阁楼漏了三天雨,沈嘉兰踩着梯子上去时,脚底湿滑,差点摔下来。
她扶住樟木箱,箱底压着的木匣摔在地上,盖子弹开,一摞发黄信纸散在湿灰里。
她蹲下去捡,最上面那封抬头写着“主谋”两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落款只剩一个沈字。
楼下许秀娟喊她吃饭,声音比平时急。
巷口传来一个男人问路的声音,听着耳熟。
她攥着信纸,手心全是汗。
01
雨是夜里开始下的,沈嘉兰睡在裁缝铺后面的小屋里,听见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翻了个身没起来。
天亮上楼一看,阁楼东北角湿了一大片,灰扑扑的楼板上汪着水。
她踩着木梯往上爬,手扶着梯档,指头蹭了一掌灰。
老宅是父亲留下的,三间两厢,阁楼堆了二十多年的杂物。
母亲许秀娟跟她说过好几回,让收拾收拾,她一直拖着。
裁缝铺活多,眼跟前也顾不上。
樟木箱靠着老虎窗,箱子没上锁,盖子上摞着旧棉絮和几只蛇皮袋。
她弯腰搬棉絮,灰呛得咳了两声。
蛇皮袋一挪,箱子盖弹了一下,里面压着的东西沉,箱底咚一声闷响。
她扒开箱盖往里看,大半箱旧衣裳,樟脑丸味道冲鼻子。
衣裳底下有个木匣,长方的,深棕色,盖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抠住匣沿往外拽,木头吸了潮气,涩得拉不动。
用力一扯,匣子从箱底翻出来,摔在楼板上,盖子弹开。
信纸散了一地。
有些粘成坨,有些边角被虫蛀成筛子眼。
她蹲下去捡,膝盖顶在楼板上硌得疼。
最上面那封信只有两页,第一页抬头写着“主谋”两个字,墨迹晕开一团,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落款的地方只剩半个沈字,右边被水浸得只剩一团黑。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当年供销社查账的事,具体内容被虫蛀了一溜小洞,只能断断续续认出“叶德本”
“退婚”
“压下来”几个词。
楼下传来许秀娟的声音:“嘉兰,吃饭了。”声音比平时高,尾音往上挑,急火火的那种。
沈嘉兰应了一声,把信纸归拢归拢往木匣里塞。
手碰到匣底,摸到一张硬邦邦的纸片,抽出来看,是张旧收据,供销社的抬头,字迹褪得发灰,金额那栏写着一百二十块。
她没细看,塞回匣里,抱着匣子下了梯子。
许秀娟站在堂屋门口,围裙没解,手里攥着双筷子。看见她怀里的木匣,筷子尖抖了一下。“你上阁楼了?”
“漏雨,上去看看。”
许秀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走过来伸手要接匣子:“这破匣子多少年了,扔了吧。”
沈嘉兰没给:“里头有信,我看看。”
“什么信,都是你爸以前记的流水账。”许秀娟声音发紧,手没缩回去,“给我,我拿去烧了。”
“那我看完了再烧。”
许秀娟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厨房端菜,碗搁在桌上磕得响。
沈嘉兰把木匣放在条案上,坐下来扒饭。
许秀娟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夹几口菜。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接着有人问路:“劳驾,罗惠敏家是往这边走不?”
沈嘉兰抬起头。这声音她认得,二十多年前听过无数回,后来只在梦里出现。许秀娟也听见了,脸色变了变,低头扒饭。
“是叶高旻?”沈嘉兰问。
许秀娟没抬头:“吃你的饭。”
02
第二天一早,沈嘉兰趁许秀娟去菜场的空当,进了母亲屋里。
许秀娟的衣柜是老式的双开门,漆面裂了细纹。
她拉开右边那扇,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樟脑味扑出来。
手伸到最底层,摸到硬邦邦的木匣,拽出来抱在怀里,回了自己裁缝铺。
铺子临街,前面是裁衣板、布料架,后面隔了半间放缝纫机和一张窄床。
她把木匣搁在裁衣板上,掀开盖子。
信纸还是昨天那摞,她一张张理平了看。
总共七封信。
三封是父亲沈德海的笔迹,落款都有日期,最早那封是八八年九月初。
信纸抬头是供销社的便笺,红头字印着“内部用笺”。
沈德海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跟他记账一个样。
内容她看不大明白,提到“叶德本那笔款子”
“账上抹平”
“跟叶家谈妥了”之类的话。有一页上写着“退婚的事,老叶家应了”,后面跟了一句“主谋”两个字,又涂掉,改成“这事到此为止”。
沈嘉兰盯着那两个字,手搭在裁衣板上,指甲掐进板缝里。
父亲生前在供销社当会计,干了二十多年,逢人三分笑,谁家办事都随份子,镇上人都说沈会计厚道。
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会跟“主谋”这两个字沾边。
另外四封信没署名,信纸不一样,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白纸,一毛五一沓。
字迹她认得,叶高旻的。
叶高旻写字爱把竖拉得长,撇捺跟刀刻似的,当年给她写信也是这个样。
四封信都没寄出去,信封是空的。
有一封开头写“嘉兰”,后面涂掉了,改成“沈同志”。
再往后看,内容断断续续,提到“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你爸的意思我明白”
“三年之内我不回镇上”。
三年。沈嘉兰把信放下,手有点抖。退婚那年叶高旻说去外地跑销售,后来听人说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她等了三年,又三年,最后不等了。
许秀娟回来发现匣子没了,直接追到铺子里。推开门时喘着粗气,围裙没摘,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青菜。
“你给我。”
沈嘉兰把信纸拢到身后:“妈,这上面写的主谋是谁?”
许秀娟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两下:“什么主谋,你爸乱写的。”
“那叶高旻的信怎么也在里头?他写给谁的?怎么一封都没寄出来?”
许秀娟手里的菜篮子搁在柜台上,青菜叶子掉出来几片。
她弯腰去捡,蹲下去就没站起来,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嘉兰以为她哭,凑近了看,没眼泪,就是喘得厉害。
“别翻了。”许秀娟站起来,脸绷着,“翻出来又能怎么着,人都没了。”
她把木匣从沈嘉兰手里夺过去,抱在怀里往家走。沈嘉兰追到门口,许秀娟回头瞪她一眼:“铺子别开了?一早上没做生意,街坊看着像什么话。”
沈嘉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拐进巷子,围裙带子在风里一飘一飘。
03
沈嘉兰到底没忍住。
她把那几封信偷偷抽了两张出来,塞进缝纫机抽屉的夹层里。
许秀娟把木匣拿回去之后,天天锁在衣柜里,钥匙挂在裤腰上,洗澡都不摘。
镇上不大,东头放个屁西头闻着味儿。
沈嘉兰要打听供销社查账的事,不用出这条街。
她裁缝铺隔壁是家杂货店,老板娘宋菁跟她做了十几年邻居,嘴碎,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给你翻出来。
下午没客人的时候,沈嘉兰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锁扣眼。宋菁端着碗瓜子过来串门,往门槛上一坐。
“嘉兰,你听说没,罗惠敏回来了。”
沈嘉兰手没停:“哪个罗惠敏?”
“还有哪个,叶高旻他妈呗。早些年跟着儿子去南边了,听说身体不行了,叶高旻送她回来养着,住老宅。”
沈嘉兰低头咬断线头:“回来就回来呗。”
宋菁嗑了颗瓜子:“你俩当年那事,镇上谁不知道。要我说,叶高旻这人也不地道,说退婚就退婚,连个说法都没有。你等了他那些年,图什么。”
沈嘉兰没接话。
宋菁又扯了几句别的,说到供销社老主任去年没了,又说到周仁安还活着,八十了,耳朵背,眼睛还行,住在后街老宅里,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周仁安?”沈嘉兰手一顿,“以前供销社的会计?”
“对啊,跟你爸一个办公室坐了十几年,你爸走了他还来随过礼。怎么,你找他?”
沈嘉兰把锁好的扣眼抻了抻:“不找,随便问问。”
宋菁走了之后,沈嘉兰把缝纫机抽屉拉开,把那两张信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其中一张上面写着“叶家应了,信留”,字是父亲沈德海的,写在收据背面。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收据正面是一百二十块的还款记录,交款人叶德本,日期八八年十月。
叶德本借过供销社的钱。一百二十块,在八八年不是小数。沈嘉兰心里咯噔一下,把收据折好,跟信纸一起收进铁盒子里。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邻居领了个老太太过来,说是罗惠敏托她来请沈嘉兰做身寿衣。沈嘉兰问尺寸,老太太说罗惠敏自己来不了,得上门量。
沈嘉兰应了,约了第二天上午去。老太太走了之后,她坐在铺子里发了会儿呆。给罗惠敏做寿衣,就得去叶家。去叶家,说不定碰见叶高旻。
她把缝纫机上的线拆了重穿,穿了三次才穿进针眼。
04
叶家老宅在后街尽头,青砖墙爬满爬山虎,院门半开着。
沈嘉兰拎着软尺和布料样本进去时,罗惠敏正坐在堂屋里喝粥。
老太太瘦得厉害,颧骨撑着皮,头发白透了,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沈嘉兰进来,粥碗搁下,上下打量她。
“嘉兰。”
“罗姨。”沈嘉兰把东西放在桌上,“听说您要做寿衣,我来量量尺寸。”
罗惠敏点头,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沈嘉兰上前扶她,老太太的手搭在她小臂上,干枯冰凉。
量尺寸的时候,罗惠敏一直不说话,到量腰围时忽然开口:“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
“那匣子……还在不?”
沈嘉兰手停在她腰上:“什么匣子?”
罗惠敏不说了,抿着嘴,下巴皱成一团。过了会儿才说:“没什么,我记岔了。”
沈嘉兰不好追问,量完尺寸收了东西要走。罗惠敏又叫住她:“嘉兰,当年的事,你别怪高旻。他也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
罗惠敏张了张嘴,堂屋后头传来脚步声,叶高旻端着一盆水从后院过来。看见沈嘉兰,他站住了,水盆端在手里,指头攥着盆沿,关节发白。
两个人隔着堂屋对看了一眼。
叶高旻老了,两鬓灰白,脸上褶子深了,腰板倒还直。
沈嘉兰别过眼,跟罗惠敏说了声“过几天送样子来”,拎着东西往外走。
经过叶高旻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嘉兰。”
她没停脚。走到院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嘉兰出了巷子才放慢脚步。走了一截路,摸到兜里揣着的那张收据,掏出来看了看。叶德本,一百二十块。她站在街当中,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
回家之后,许秀娟在堂屋里择韭菜,看见她进门,抬头瞥了一眼:“去叶家了?”
“你怎么知道。”
“街坊看见你从后街出来。”许秀娟把韭菜根掐掉,扔进搪瓷盆里,“罗惠敏跟你说什么了?”
沈嘉兰在对面坐下,掏出那张收据放在桌上:“妈,叶德本当年借过供销社的钱?”
许秀娟的手停了。韭菜捏在指头里,半天没动。搪瓷盆磕在桌沿上,咣当一声。
“你哪来的?”
“木匣里翻出来的。”沈嘉兰盯着她,“爸写的那封‘主谋’,是不是跟这笔钱有关?”
许秀娟把韭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沈嘉兰追上去拽住她胳膊:“妈!我四十八了,不是小孩。当年退婚到底怎么回事,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许秀娟转过身,眼眶通红:“你爸都死了十几年了,你翻这些出来,是想让他在地下不得安生?”
“那你告诉我,叶高旻为什么退婚?他信里写的‘家里的事’是什么事?”
许秀娟不答,甩开她的手,进屋把门关上了。
沈嘉兰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妈在找东西,或者藏东西。
她没再敲门,回铺子里把那两张信纸和收据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后街。
周仁安坐在家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条薄毯,收音机搁在脚边唱评弹。沈嘉兰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等他打盹醒了才开口。
“周叔,我是沈德海的闺女。”
周仁安眯着眼看她半天:“德海家的?长这么大了。你爸走得早啊。”
“周叔,我想问问八八年供销社查账的事。叶德本那笔款子,到底怎么回事?”
周仁安脸上的笑收住了。他把收音机关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半晌才说:“你爸没跟你说过?”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什么都没交代。”
周仁安叹了口气,手在毯子上摩挲:“叶德本那时候跑采购,手里过钱。一百二十块,搁现在不算什么,那时候够一家人吃半年。账对不上,是你爸先看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你爸跟主任反映了。主任说要往上报,你爸又给拦下来了。”周仁安看了她一眼,“你爸找叶德本谈了,让他补钱。叶德本拿不出,你爸就去找叶家老的,说钱补上就不报案。叶家应了,钱后来补上了。”
“那退婚呢?”
周仁安不说话了,手在毯子上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退婚的事,你爸跟叶家怎么谈的,我不清楚。我就知道那阵子你爸天天揣着个信封,上班也揣着,下班也揣着。后来你俩退了婚,叶高旻走了,你爸把信封锁抽屉里了。”
沈嘉兰从周家出来,脚底下发软。
她走回家,从铁盒子里把残信和收据全掏出来,铺在裁衣板上。
周仁安说父亲揣着个信封,信封里装的就是这些。
父亲拦下调账不报案,叶家应了。
退婚的事也谈妥了。
父亲在信里写“主谋”,涂掉又改成“到此为止”。
她拼来拼去,把三封父亲的信按日期排好。
最早那封写“叶德本那笔款子,账上抹平,叶家应了”。
第二封写“退婚的事,老叶家应了,高旻那边我去说”。
第三封只有半页,前面被水泡烂了,后面剩一行字:“主谋是我,与叶家无关,信留为证。”
沈嘉兰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手撑在裁衣板上,指甲把木板划出几道白印。
05
沈嘉兰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太阳从西窗挪到东墙,缝纫机上的线绷断了两次,她没接。到傍晚,她锁了门,揣着信去了后街。
叶高旻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竹竿上晾着罗惠敏的裤子,他一件件叠好往盆里放。沈嘉兰推开半掩的院门,他抬头看了一眼,手上没停。
“你妈睡了。”他说。
“我找你。”
叶高旻把衣服放进盆里,直起腰:“进来说。”
堂屋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黄光。沈嘉兰把信和收据摊在桌上:“你当年退婚,是因为我爸拿叶德本的事逼你,对不对?”
叶高旻看着桌上的纸,没动。过了半晌,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你爸找过我。”他声音不高,“他说只要我退婚,叶德本的事就压下来,不报案。我要是不退,他第二天就把材料交到县里去。”
“所以你退了。”
“我爹那时候身体不好,真要闹到县里,他扛不住。”叶高旻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你爸还说,退婚的理由我来编,别扯到叶家。我就说了避嫌。”
沈嘉兰喉咙发紧:“避嫌。你让我信了二十多年。”
“你爸说,这事不能让你知道。知道了你脸上挂不住。”
“那你呢?你就没想过跟我说实话?”
叶高旻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怎么没想过。我走之前写了信,托你爸转交。他收了,说会给你。”
沈嘉兰愣住:“什么信?”
“四封。我写了四封。”叶高旻声音哑了,“第一封写等我三年,第二封写我在南边安顿好了,第三封写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再等等,第四封……第四封是第三年头上写的,问你愿不愿意来南边看看。”
沈嘉兰站在那儿,手指头冰凉。她想起木匣里那四封没寄出的信,信封是空的,连地址都没写。父亲把信扣下了。
“我没收到。”她说。
叶高旻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收到。第二年我回来过一趟,在街口碰见你,你瞪了我一眼就走了。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收到。”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当面说?”
“你爸那时候还在,我爹的事还捏在他手里。”叶高旻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收据拿起来看了看,“我爹确实借了钱,也确实还了。可借过就是借过,闹开了他名声就完了。你爸拿这个卡我,我没得选。”
沈嘉兰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二十多年前还陌生。
她一直以为他懦弱,没想到他扛了这么多。
可她又恨他,恨他当时不拼一把,恨他把自己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你早该告诉我。”
“你爸不让。”
“我爸死了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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