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远把那份降职通知书推到我面前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有他的副总、有人事总监、还有那个刚从国外回来不到三个月的初恋苏蔓蔓。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黎珊,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让给蔓蔓,你去客服部当主管,薪资按新岗位重新核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五秒。五秒够我把结婚六年、入职四年的所有画面过一遍。然后我笑了:“岳总,降职降薪,理由呢?”
“公司战略调整,蔓蔓有海外市场经验,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他终于抬了抬眼皮,语气公事公办得像个陌生人,“你是老员工,应该理解公司的难处。”
苏蔓蔓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低头搅着咖啡,指甲上新做的猫眼石闪闪发亮。她小声说了句“珊珊姐,真不好意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岳明远立刻接话:“蔓蔓不用有心理负担,这是正常人事调动。”
正常。我入职四年,从专员做到副总监,熬过三个大项目,去年双十一大促我连续通宵四天最后晕在会议室,他让人事给我送了个果篮。现在跟我说正常。
我站起来把那张降职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冲在座各位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给闺蜜沈薇打了个电话:“薇薇,你上次说盛恒集团在挖我,那个岗位还空着吗?”
沈薇在电话那头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我靠,你终于想通了?盛恒那边催了我三回了,说只要你点头,条件随便开。”
“明天我去面谈。”
“等等等等,你老公知道吗?不对,岳明远那孙子知道吗?”
“他马上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盛恒集团跟他们的副总裁陆景行聊了四十分钟。陆景行比我小三岁,说话做事却老练得很,他翻完我带去的项目资料,当场拍板:“黎姐,市场总监的位置,薪资比你现在的基数上浮百分之六十,团队你自己搭,预算单独划,直接向我汇报。什么时候能来?”
“下周一。”
“痛快。”他伸出手,“我让人事准备合同,你那边离职手续大概多久?”
“我今天回去就提。”
陆景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岳明远是真不知道他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宝贝。”
我回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岳明远正在开管理层周会。我直接推门进去,把辞职信放在他面前。会议室里坐着的那圈人表情精彩极了,有瞪眼的、有倒吸凉气的、还有偷偷摸手机想发消息的。
“黎珊,你干什么?”岳明远脸色沉下来。
“辞职。”我把笔也拍在桌上,“按照劳动合同法,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不过岳总放心,我手头的项目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不会给公司留任何尾巴。”
“你闹什么脾气?”他压着声音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想把我拉出去。我侧身让开,音量一点没降:“岳总,我没闹脾气。你昨天给我降职降薪的时候说公司战略调整,我今天也调整了一下个人战略规划,很公平。”
苏蔓蔓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这时候站起来打圆场:“珊珊姐,你别冲动,明远哥也是为了公司——”
“苏小姐,”我转头看她,脸上挂着笑,“第一,我叫黎珊,你可以叫我黎总监或者黎珊,别叫珊珊姐,咱俩没那么熟。第二,我跟我前老板说话,你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副总监,插什么嘴?”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咬着嘴唇往岳明远身后缩了缩。岳明远眉头拧成死结:“黎珊,你过分了。”
“我过分?”我把辞职信又往前推了一寸,“岳明远,你当着全公司管理层给我降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过分?行了,别耽误大家开会,辞职信收好,我回去干活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椅子响,岳明远追出来在走廊里拽住我胳膊:“黎珊你站住,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事回家说不行吗?”
“回家说?”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好几个探头探脑的脑袋都听得见,“岳明远,你昨天在会议室里公事公办的样子挺帅的,今天怎么不继续了?我配合你,咱俩公对公,不好吗?”
他噎住了。我趁这个空档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儿,领带歪了都没顾上整理。
晚上我回家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衣服、书、笔记本电脑,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加两个纸箱装完了。这套房子是岳明远婚前买的,写的他爸妈名字,我住进来六年,连个衣柜都没敢添——当初他说等他升了总裁就换大房子,后来他真升了总裁,大房子买了,写的还是他爸妈名字。我当时想着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棒槌。
沈薇开车来接我,一边帮我搬箱子一边骂:“这破房子连个电梯都不装,六楼!岳明远他爹妈是没钱装电梯吗?哦不对,人家有钱,就是不想给你住。”
“行了少说两句,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巴不得全小区都知道岳明远那点破事。”她嗓门更大了,“给初恋升职给老婆降职,这种男人就该挂上热搜让全国人民骂!”
我塞了瓶水堵住她的嘴。搬完最后一趟箱子,岳明远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没说话,他先开口:“你在哪?”
“搬家。”
“……黎珊,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蔓蔓那边就是挂个副总监的名头,实际工作还是你负责,我让财务给你保留原薪资待遇——”
“岳明远。”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你听我说完——”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听我说。”我靠着沈薇的车门,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一,我辞职报告交了,三十天后自动解除劳动关系,你要是想让我提前走也行,赔我N+1。第二,我明天去盛恒集团签合同,市场总监,薪资比你给的高百分之六十,团队我自己带。第三——”
“你去了盛恒?”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盛恒跟咱们是竞品关系?你签了竞业协议——”
“岳总,竞业协议每月补偿金是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你先把这笔钱打到我卡上再跟我谈竞业。哦对了,公司从来没给我发过竞业补偿金,所以竞业条款对我无效,你要是不信可以咨询法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我差点以为他挂了,结果他再开口语气软下来:“珊珊,咱们回家好好谈谈行吗?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得挺周的。”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给苏蔓蔓升职的时候考虑得可周到了。行了岳明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发你邮箱,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
“离婚?”他声音都劈了,“黎珊你疯了吧?就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点事?”我笑了一声,“行,就当是这点事吧。挂了,我忙着搬家呢。”
沈薇竖着耳朵听了全程,见我挂电话立马鼓掌:“帅!太帅了!不过珊珊你真的要离婚啊?六年的感情你舍得?”
“不舍得。”我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往后退,“但不舍得也得舍。薇薇你知道吗,昨天开会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苏蔓蔓掉一滴眼泪他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跟他六年,他连我花粉过敏都记不住,上个月还往家里买百合。苏蔓蔓喜欢百合,朋友圈发过。”
“妈的。”沈薇重重拍了下方向盘。
“所以我辞职,我离婚,我重新开始。”我转过头冲她笑,“薇薇,我今年三十二,有手有脚有脑子有经验,离开他岳明远我还能饿死不成?”
沈薇把我送到她家,她老公出差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我俩叫了烧烤外卖,开了两罐啤酒,她问我盛恒那边靠不靠谱,我说陆景行那人虽然年轻但做事很稳,面试的时候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比岳明远强。
“你别说,陆景行他爸是盛恒的董事长,不过他本人是正经藤校毕业回来从基层干上去的,不是那种草包富二代。”沈薇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而且我听我哥们儿说,陆景行到现在单身,好像没谈过恋爱?”
“关我什么事,我婚还没离呢。”
“提前打听打听怎么了?万一呢?”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沈薇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岳明远六年前求婚时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昨天在会议室里面无表情说“公司战略调整”的样子。两个画面来回切,切得我心口疼。
第二天我去盛恒签合同,陆景行亲自在楼下等我。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见我到了迎上来握手:“黎姐来了,合同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看。”我接过合同翻到薪资条款那页,数字没错,岗位没错,汇报线也没错。我拿起笔签字,陆景行在旁边突然问了句:“黎姐,我多嘴问一句,你是因为岳明远才急着出来的吗?”
我笔尖顿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管因为什么,盛恒捡到宝了。”他笑了一下,“我查过你去年双十一大促的操盘数据,转化率提升了四十三个点,你们公司财报全靠那个季度撑着。岳明远把你放客服部,脑子确实不太好。”
“陆总背后说前东家坏话合适吗?”
“你已经是盛恒的人了,我在夸自己人。”
我被他逗笑了。签完合同出来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确认离婚协议的事。律师姓方,是沈薇介绍的,说话干脆利落:“黎女士,房子是对方父母名下,分不了。车是你自己买的,归你。存款方面,你们婚后共同收入情况你这边有数吗?”
“他工资卡在他妈那儿,我从来没见过。家里的开销基本是我出,他的钱说是拿去理财了,具体理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
方律师那头沉默了两秒:“黎女士,你这婚结得挺亏啊。”
“所以我这不是找您止损来了嘛。”
律师效率很高,第三天就把离婚协议发给了岳明远。当天晚上他就冲到沈薇家楼下了,沈薇住的小区不让外来车辆进,他硬把车停在门口走进来的,保安拦都拦不住。我在阳台上看见他站在楼下仰着头喊“黎珊你下来”,喊了七八声。沈薇气得要报警,我说算了,我下去跟他说清楚。
我穿着拖鞋下楼,他靠在车旁边,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衬衫袖口卷着,领带也没了。看见我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黎珊,离婚协议我看了,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同意没用,分居满两年我起诉离婚,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更难看。”我把拖鞋踩实了站在他对面,“岳明远,你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妈看见了得心疼吧?”
“你能不能别扯我妈?”他揉了一把脸,“珊珊,我承认降职那事是我欠考虑,我回去就给你恢复原职——”
“不用了,我新工作挺好的。”
“蔓蔓那边我可以让她走——”
“岳明远你听不明白话吗?”我抬高音量,“苏蔓蔓走不走关我什么事?你让她走她就走,你让她来她就来,你把她当什么?把我当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到现在都没明白我为什么辞职。”我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我是因为降职生气?岳明远,我黎珊在你公司干了四年,从专员干到副总监,我缺你那个副总的位置吗?我是气你把我当傻子糊弄。苏蔓蔓回来三个月你就让她骑我头上,你哪怕提前跟我商量一句呢?你哪怕在会上给我留点脸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你怕苏蔓蔓觉得你跟我太亲近,你怕她吃醋,你怕她委屈。岳明远,我是你老婆,你怕她吃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离婚协议你爱签不签,不签我走诉讼。”我转身往楼道里走,“还有,以后别来沈薇家楼下喊,扰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到盛恒报到,陆景行在电梯口等我,表情有点微妙:“黎姐,那个……岳明远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让我别挖他墙角,说你不懂事闹脾气,让我别当真。”陆景行摸了摸鼻子,“我说黎姐已经跟我签了劳动合同,现在是盛恒的正式员工,不存在挖墙角一说。然后他说——”
“说什么?”
“说他要亲自来盛恒跟我谈谈。”
我翻了个白眼:“他闲得慌吧?苏蔓蔓没给他安排工作?”
陆景行笑出声:“黎姐你放心,我应付得了。不过我多嘴问一句啊,你俩闹成这样,是打算离?”
“离。”
“那我提前排个队,等黎姐单身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陆景行表情挺坦然,不像开玩笑。我眯了眯眼:“陆总,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我三十二,比你大五岁,离异妇女,你图什么?”
“图你业务能力强,图你性格对我胃口。”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主要是图你长得好看。”
我被他气笑了:“干活去,少贫嘴。”
接下来一周我忙着在盛恒搭团队,从原来公司挖了两个人过来——都是跟我干过项目的,知道我什么路子。岳明远那边没闲着,先是让财务把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扣了,说我手头项目没交接完。我直接让方律师发了律师函,第二天钱就到账了。
然后又过了两天,我收到一封公司邮件,发件人是岳明远的助理,标题写着“关于黎珊同志晋升的通知”。我点开一看,说鉴于黎珊同志过往工作表现优异,经公司研究决定,晋升黎珊同志为总裁办高级副总裁,即日生效。
我截了个图发给沈薇,沈薇回了我一长串问号。
“他疯了吧?你都离职了还给你升职?”
“估计是看我来盛恒之后挖走了他两个客户。”
“这什么脑回路?先降职再升职,他搁这儿玩过山车呢?”
我没回沈薇,直接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岳明远,附了一句话:“岳总,我已经不是贵司员工了,升职通知发错人了。”
他秒回:“没发错,你回来,副总裁的位置给你留着,薪资翻倍。”
“你给的薪水还不够我吃饭,谁愿干去找谁。”
“黎珊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算过账了。盛恒给我的底薪加绩效加期权,折下来是你那个副总裁的三倍。岳明远,你公司的薪酬体系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给苏蔓蔓开的那个副总监工资,比我原来当副总监的时候还低,你拿什么留人?”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苏蔓蔓的工资是参考她国外工作经历定的,你当时入职的时候——”
“行了别解释了,越描越黑。你给苏蔓蔓定薪的时候参考国外经历,给我降职的时候参考公司战略。岳明远,你双标得这么明显,我都替你害臊。”
发完这条我把他消息免打扰了。当天下午陆景行开完会过来找我,说岳明远真给他打电话了,说要约他吃饭聊聊行业合作。陆景行问我:“黎姐,我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他请客你吃饭,不吃白不吃。”
“那我去了啊,回来给你汇报。”
“不用汇报,谈崩了也别赖我头上。”
陆景行去了,晚上九点多给我发微信:“黎姐,你老公——前老公——酒量真不怎么样,三杯白酒下去开始拉着我说他后悔了。”
“他说什么了?”
“说他当时脑子进水了,说苏蔓蔓是他初恋不假,但回国之后发现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说那女的作得要命,买个包都得配货,出门必坐头等舱,他一个月光给她信用卡还款就得两万多。”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他跟你诉什么苦?你又不是他兄弟。”
“我这不是替黎姐打听情报嘛。”陆景行发了个得意的表情,“然后我顺势问他,那黎姐在你公司干了四年你怎么不给人家配个头等舱。他就不说话了。”
“你够损的。”
“还有更损的呢,我说岳总你要是真后悔就赶紧把离婚协议签了,别拖着人家黎姐开始新生活。他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什么意思你猜。”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笑完又有点心酸。岳明远跟我结婚六年,出差永远给我订经济舱,说公司差旅标准就这样,他作为总裁要以身作则。苏蔓蔓回来三个月,头等舱坐上了,两万多的信用卡账单他还得替她扛。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两点,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后来想通了——不是我没看出来,是我一直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计较太多,他省钱是为了这个家,他对他爸妈好是孝顺,他对苏蔓蔓……我压根不知道苏蔓蔓这号人还存在。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黑眼圈,陆景行看见我吓一跳:“黎姐你昨晚偷牛去了?”
“失眠。”
“想什么呢?不会是想岳明远吧?”
“想工作。”我白他一眼,“给我约一下华东区的经销商,下个月大促方案得提前对接。”
接下来半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新团队磨合、经销商对接、双十一预售方案——盛恒的节奏比我原来公司快得多,陆景行这人看着嘻嘻哈哈,抓业务跟抓贼似的,天天追着我问进度。不过忙点好,忙起来没空想那些糟心事。
岳明远那边也没闲着。先是苏蔓蔓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岳明远办公室的内景,配文“新办公室视野真好,谢谢明远哥”。沈薇截图发我,问我要不要骂回去。我说骂什么,她爱发发去,跟我没关系。
然后是我原来带的下属小陈给我发消息,说苏蔓蔓把我之前定的双十一方案全推翻了,换了个什么“海外精英”路线,预算翻了一倍,陆景行他……哦不是,岳明远批了。
“珊姐,苏蔓蔓那个方案一看就不落地,她找的什么法国设计团队,一套主视觉报价四十万,去年您找的那家工作室才八万,效果比她好多了。”
“他乐意花那个冤枉钱你就让他花。”
“可是珊姐,项目搞砸了最后背锅的还是咱们市场部啊。”
“小陈,”我打字打得飞快,“我现在不是你们市场部的人了,这事我管不着。你要是觉得跟着苏蔓蔓干没前途,我这边还缺个渠道经理,你考虑一下。”
小陈第二天就发了简历过来。陆景行看完简历问我:“这人不就是你原来那个公司的吗?你挖人挖得挺顺手啊。”
“他自己愿意来的,我可没强迫。”
“行,你说了算。”陆景行把简历递给我,“对了黎姐,你猜岳明远那个双十一方案预算多少?”
“多少?”
“一千二百万。你去年做那个项目预算多少?”
“四百万。”
“他疯了。”陆景行摇头,“盛恒今年双十一总预算才八百万,他一个单品线敢批一千二,他公司现金流没问题吧?”
“不知道,不关我事。”
我说不关我事,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岳明远那人我最了解,他胆子小,做事求稳,批一千二百万的预算不是他风格。苏蔓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事没等我琢磨明白,岳明远他妈找上门了。那天周六我在家补觉,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劈头就是一句:“黎珊,我是明远他妈。”
“阿姨好,有事吗?”
“你赶紧回来一趟,明远病了。”
“他病了打120啊,找我干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老公病了你不管谁管?”
“阿姨,”我从床上坐起来,“我跟岳明远要离婚了,离婚协议他拖着不签,我律师函都发了两轮了。他现在不是我老公,病了找苏蔓蔓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苏蔓蔓算什么东西?一个狐狸精!黎珊我告诉你,我只认你这个儿媳妇——”
“阿姨,当初我嫁进你们家,您说房子写您二老名字是怕年轻人乱花钱,我信了。后来岳明远工资卡您拿着,说帮我们攒着,我也没吭声。我跟他结婚六年,逢年过节给您二老买东西从来没含糊过。可岳明远给苏蔓蔓升职降我职的时候,您说什么了?您是不是跟他说‘苏蔓蔓那姑娘看着就机灵,比黎珊强’?”
老太太噎住了。
“这话是苏蔓蔓发朋友圈截图我看见了,您别赖。”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阿姨,您心疼儿子我理解,但您儿子三十四了,办事得自己担责任。他病了你找苏蔓蔓,她不是挺机灵的吗?”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继续睡,睡不着了。爬起来给沈薇发消息吐槽,沈薇秒回:“她还有脸给你打电话?你知道不,苏蔓蔓现在住岳明远那套大房子里,说是‘照顾明远哥起居’,你婆婆天天在家跟她大眼瞪小眼,快气疯了。”
“我走了倒好,家里热闹了。”
“可不是嘛!听说你婆婆跟苏蔓蔓吵了两回了,一次是因为苏蔓蔓买了个两万多的包让岳明远报销,一次是因为苏蔓蔓睡到中午不起床——你婆婆原话是‘我们家不养闲人’。”
“她当初可不是这么说我的,我加班到十点回家她都说我回来太晚吵着她睡觉了。”
“所以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本来以为这事跟我没关系了,结果周一上班陆景行找我,说岳明远那边出事了。“他那个双十一方案被他们董事会否了,说预算太离谱。苏蔓蔓跟他闹,说方案不改就辞职。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岳明远真把方案又递上去了,这回砍到八百万,苏蔓蔓那个法国团队砍了,换成国内一个什么网红工作室。董事会捏着鼻子批了。然后他那个初恋又嫌方案土,在办公室摔杯子,全公司都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小陈说的啊,小陈现在是我的人,哦不,是你的人。”陆景行笑嘻嘻地递了杯咖啡给我,“黎姐,我要是岳明远,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他悔不悔跟我没关系,我方案还得改呢。”
说是这么说,但人非草木。我跟岳明远从认识到结婚再到闹掰,前前后后八年。说不想是假的,但想归想,我分得清什么是留恋什么是不值。
转折点出现在十一月初。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岳明远靠在他车旁边站着,人瘦了一圈,下巴上都是青茬。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珊珊。”
“你怎么又来了?”
“我有话跟你说。”
“离婚的事找你律师谈,工作的事找陆景行谈,咱俩没话。”
“我跟苏蔓蔓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拿了我八十万说是做项目推广,结果钱打到一个皮包公司账上,人就找不着了。我报警了,警察说那公司法人是她表弟,钱被她转走了。”
我愣了一下。八十万。
“你给她八十万做推广?你公司账上走?”
“她说是她对接的渠道需要预付——”
“岳明远你是不是傻?”我嗓门一下没压住,“八十万预付你连个合同都不看?你公司财务干什么吃的?”
“财务提醒我了,我没听。”他低下头,“珊珊,我错了。我不该让苏蔓蔓进公司,不该给她降你的职,不该——”
“你错的是这个吗?”我打断他,“你错在把苏蔓蔓当宝把我当草。岳明远,你今天站这儿跟我说这些,是因为苏蔓蔓骗了你的钱跑了,你想起我好了。要是苏蔓蔓没跑呢?要是她老老实实给你干活呢?你是不是还跟她卿卿我我呢?”
他不说话了。
“你走吧。”我往地铁站方向走,“离婚协议赶紧签了,对咱俩都好。”
“珊珊——”
“别喊了,再喊我让保安了。”
我快步走开,没回头看他。进了地铁站我才发现手在抖,不知道气的还是难过的。掏出手机给沈薇发语音:“薇薇,岳明远被苏蔓蔓骗了八十万。”
沈薇秒回:“我靠!真的假的?”
“他刚来找我,亲口说的。”
“活他妈该!”沈薇语音里都能听出她在拍大腿,“这叫什么?这叫现世报!珊珊你可千万别心软!”
“我没心软,我让他赶紧签离婚协议。”
“这就对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来找你是不是想复合?”
“复合个屁,他就是发现自己被耍了想起前妻的好了。这种男人我见多了,薇薇你记住,男人回头找你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他过得更差了,要么他钱被骗光了。岳明远两样都占了。”
沈薇笑得不行:“你都快成情感专家了。”
“生活所迫。”
我以为岳明远这回该死心了,结果第二天他让助理给我发了封邮件,说公司决定提拔我为集团副总裁,年薪翻两倍,配车配司机,不用坐班。
我看着那封邮件乐了。年薪翻两倍?他公司现在现金流什么情况他心里没数吗?苏蔓蔓卷走八十万,双十一预算超支,董事会那边估计正查他账呢。这时候给我开空头支票,画饼画得倒是圆。
我回了四个字:“不必了,谢谢。”
他又发一封:“珊珊,我是认真的。副总裁位置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我懒得回了,直接把他助理的邮箱拉黑。然后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方律师,离婚诉讼准备材料吧,他拖着不签我就起诉。”
方律师说行,让我把材料整理一下发过去。我整理材料的时候翻到旧手机里的照片,有我跟岳明远刚结婚那会儿出去旅游拍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我盯着看了两分钟,把照片全选删了,清空了回收站。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黎珊今年三十二,离了谁都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十一月中旬我带着盛恒的团队把双十一预售方案跑完了,第一波数据出来,预售额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六十七。陆景行在群里连发了十个放鞭炮的表情,然后私聊我:“黎姐,老板说要给你发奖金。”
“老板是你爸还是你?”
“都是。”他发了个得意的表情,“我爸原话是‘这闺女比你强多了,你赶紧把人家留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你放心,我正想办法呢。”
我没接他这句。陆景行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没个正形。我比他大五岁,离过婚,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富二代少东家,我跟他较什么劲。
双十一当天晚上我在公司盯着大屏看实时数据,陆景行让人搬了一箱红牛过来,自己坐我旁边一边喝一边刷手机。十一点多的时候他突然“咦”了一声:“黎姐你快看,岳明远公司发公告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岳明远卸任总裁职务,改任“战略顾问”,说白了就是被架空了。公告里说是“因个人原因辞去总裁职务”,底下小字备注“董事会已批准”。
“他董事会把他撸了。”陆景行把手机递给我,“因为双十一项目亏损严重,加上苏蔓蔓那八十万的事在内部传开了,股东集体发难。”
我把手机还给他:“跟我没关系。”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指着大屏上的数字,“零点还有一分钟,盯着点,破亿了我请你吃宵夜。”
零点一过,数字跳到一亿零三百万。陆景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破亿了!”整个办公室的人全站起来了,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心里那点堵了快两个月的东西终于散干净了。
第二天岳明远给我发来一条短信,就一句话:“离婚协议我签了,寄给你律师了。”
我回了个“收到”,把他号码删了。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十二月初,沈薇拉我去吃火锅庆祝。吃到一半她问我:“你后面有什么打算?真打算跟陆景行好啊?”
“没想那么远,先挣钱。”
“人家陆景行可挺上心的,我听我哥们儿说他跟他爸夸下海口了,说一年之内把你追到手。”
“他吹牛你也信?”
“他爸信了啊!他爸原话是‘你能把黎珊娶回来我放你三年假’。”
我笑得差点被毛肚呛死:“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正经的,”沈薇放下筷子,“你觉得陆景行怎么样?”
我想了想:“人不错,做事靠谱,对我也挺照顾。但我刚离完婚,现在没心思谈感情。”
“行,那我让他排队等着。”
“排什么队?”
“追你的队啊。”沈薇掰着手指头数,“我跟他说了,黎珊现在档期满了,想追她先挂号。”
我拿虾滑堵住了她的嘴。
后来陆景行果然老老实实“排队”了。他不催我表态,就是工作上事事替我兜着,我加班他跟着加班,我出差他让行政给我订商务座——我说公司差旅标准不是经济舱吗,他说CEO特批,市场总监享受副总待遇。我说你假公济私,他说对天发誓这是正常流程。
十二月底公司年会,陆景行喝多了,拉着我在露台上吹风,说黎姐你知不知道你刚来那会儿我特怕你——你往会议室一坐气场两米八,我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敢说了?他嘿嘿笑,说现在知道黎姐你其实心软。
“我心软?我要是心软我能把前夫甩了?”
“甩得好。”他竖起大拇指,“岳明远配不上你。”
“你配?”
他打了个酒嗝,认认真真地说:“我还在努力。”
我被他气笑了,把他塞进出租车让司机送他回家。
年会之后没几天,小陈跟我说岳明远那公司裁员了,市场部砍了一半人,苏蔓蔓招进来那波“海外精英”全被裁了。岳明远现在挂个战略顾问的虚职,据说天天在家待着,他妈的退休金都贴进去给他填窟窿了。
我听完没什么感觉。倒是沈薇在旁边补了一句:“苏蔓蔓呢?找着了吗?”
“找着了,据说跑海南去了,钱花了一半,警察那边说属于经济纠纷,让她退钱她拖着不退,岳明远正在跟她打官司。”
“狗咬狗。”
“行了别聊她了。”我把新季度的方案拍在桌上,“干活。”
又过了半个月,盛恒发年终奖,我卡里多了一笔六位数的奖金。陆景行说这是他爸特批的,说我给公司省了至少一千万的营销费。我说替我谢谢你爸,他说别谢我爸了,谢我吧,是我跟我爸说你值得这个数。
“那你想要什么谢?”
“黎姐你过年有空吗?我家包饺子,我爸说让我请你来。”
“你爸请我还是你请我?”
“都请都请。”
我想了想说行,过年反正也没地方去。沈薇知道之后尖叫了整整三十秒,说黎珊你终于想通了。我说我想通什么了,我就是去吃顿饺子。
“吃饺子吃到陆景行家去了,你跟我装?”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年三十那天我真去了陆景行家。他爸是个挺和气的老头,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小黎啊,景行说你业务能力顶十个他,我还不信,看了你双十一的数据我信了”。陆景行在旁边咳嗽,他爸瞪他一眼:“咳什么咳,我说错了?”
陆景行他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受苦了,我们家景行虽然岁数小点但人实在,你多担待。”
我看了陆景行一眼,他耳朵尖都红了。我端着饺子馅儿说阿姨我来帮你包饺子吧,他妈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好好好,景行你过来学学怎么包饺子,以后好给珊珊打下手。
陆景行磨磨蹭蹭过来,小声跟我说:“黎姐你别有压力啊,我妈就这样,自来熟。”
“没事,阿姨挺可爱的。”
“那我呢?”
“你也挺可爱的。”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开春之后我跟岳明远的离婚证下来了。他那边官司还没打完,苏蔓蔓退了一部分钱,剩下的她说花完了没有,岳明远还在跟她耗着。我没打听具体细节,都是小陈跟我说的。小陈说珊姐你知道吗,岳明远现在出去找工作,人家一问怎么从总裁变顾问了,他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行业里传开了,说他为了初恋把能干的老婆挤走,结果初恋卷钱跑路——现在没人敢用他。
“他那公司呢?”
“半死不活,听说在找人接盘。”
“哦。”
我应了一声继续改方案。岳明远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当初为了苏蔓蔓把我往泥里踩,现在被苏蔓蔓坑得爬不起来,这叫因果循环。我不信报应,但我信人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他选了苏蔓蔓,那就承担选苏蔓蔓的后果。
清明前后陆景行正式跟我表白了,没搞什么大场面,就是下班路上突然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掏出一束花——是假花,塑料的。他说黎姐你对花粉过敏,我送你假的,能放一辈子。
我接过那束塑料花,笑得直不起腰:“你追女孩就送塑料花?”
“那你收不收?”
“收。”
他高兴得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
后来沈薇问我,跟陆景行在一起什么感觉。我说踏实。他不跟我画饼,不跟我玩心眼,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加班就陪我加班,吃宵夜就真吃宵夜,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回家好好谈谈”,转头就去哄初恋了。
沈薇说你这不就是在点岳明远吗?
我说我点他干什么,他都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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