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四十,食堂的饭菜味还没散干净。
我端着搪瓷缸往茶水间走,拐弯时胳膊肘撞上苏钰彤,她缸子里的紫菜汤晃出来,溅了几滴在她袖口上。
我赶紧放下缸子赔不是。
她没吭声,拿纸巾慢慢擦袖子,擦完了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下午刚上班,她站在大办公室中间开了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01
我叫许瀚文,今年四十五,在市设计院后勤科干了二十年。
说是后勤,其实就是打杂。
打印机坏了找我,饮水机没水了找我,哪个科室搬家搬柜子,也找我。
活不重,就是碎。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点好,谁喊我帮忙我都应着,应完了就闷头干,干完也不吭声。
科里年轻人叫我许哥,年长的喊我老许,我都行。
苏钰彤是行政岗的,比我小七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儿子过。
她跟我不是一路人。
她利索,嘴也厉害,在单位里没人敢惹。
有一回财务科的小年轻报销单填错了,她当着人面把单子拍桌上,说了人家五分钟不带重样的。
从那以后我见她都绕着走。
绕不开的是停车位。
单位院子小,车位紧,先到先得。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比她早到五分钟,占了靠门口那个位置。
她下了车,站在我车头前面看了我半天,到底没说啥,扭脸走了。
可那眼神我记着,跟今天中午茶水间门口那一瞥一模一样。
中午食堂打饭,我排在苏钰彤后面。
她打了一份紫菜蛋花汤,我打了份西红柿鸡蛋汤,各自端着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拐角,地方窄,两张桌子一放,过道就剩半米宽。
我拐弯的时候胳膊肘甩大了点,正撞上她端缸子的手。
汤晃出来,有几滴溅在她米色风衣的袖口上。
我赶紧把自己缸子搁窗台上,嘴里说着“对不住对不住,我手没准头”,扯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自己从兜里掏了包面巾纸,抽了一张,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擦完了把纸叠好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什么话没说,端着缸子走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苏钰彤这人脾气怪,你跟她较真反而麻烦,不吭声就是过去了。
我这么想着,把缸子端回办公室,坐下来吃我的饭。
刘星驰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许哥,职称名额定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他咽干净了接着说:“就一个,后勤这边推荐一个,行政那边推荐一个,最后院里统一评。你跟苏姐都报了名。”
我“哦”了一声,接着扒饭。
心里其实不太平。
后勤科推荐谁,说白了就是郭主任一句话的事。
郭广泽这人我了解,快退休了,不想得罪人,谁硬他推谁。
苏钰彤硬不硬?
硬。
我硬不硬?
我自己心里清楚。
下午两点多我去走廊尽头接水,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本来没打算听,可那声音是苏钰彤的,压得低,语气急。
我听见一句“药费能不能缓两天”,顿了顿又说“发了工资马上补上”。
对面说什么我听不清,她又说了句“我知道,我知道,再想想办法”,然后就挂了。
我拎着水壶往回走,心里琢磨了一下。
药费?
她家里谁病了?
也就是一琢磨的事,进了办公室就放下了。
刘星驰正在那儿翻职称申报材料,抬头问我:“许哥,你材料准备得咋样了?下礼拜就得交。”
我说差不多了,就差两页获奖证书复印件。他嘿嘿一笑,说:“许哥你肯定行,干了二十年了,苏姐才来几年。”
我让他别瞎说,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顺当。
02
第二天下午刚上班,办公室里人都在。
有的在电脑前头坐着,有的刚泡上茶,刘星驰在讲昨晚看的球赛。
我正蹲在文件柜前头找上个月的采购单,就听见苏钰彤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许瀚文。”
我站起来回头。她站在办公室正中间,背挺得直直的,两手插在风衣兜里。脸上没表情,嘴抿成一条线。
“中午的事,你当着大家面说清楚。”
我愣了一下。“中午?中午什么事?”
“你撞我那一下。”她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说话声、键盘声、茶杯盖碰桌面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你给个说法。”
我脑子“嗡”了一下。
昨儿中午的事我以为过去了,她擦完袖子走了,我赔过不是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我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刘星驰张着嘴,邓欣妍低着头翻文件,郭广泽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眼镜滑到鼻尖上,又缩回去了。
“苏钰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我昨天真不是故意的,拐弯没留神,胳膊肘甩大了。我赔过不是了,对不住。”
“对不住就完了?”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迈了半步,“许瀚文,你那一撞,汤溅了我一身。我那件风衣刚买的,小两千。你说一句对不住就过去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保洁拖地的水声。
我手心开始冒汗,两条腿站得有点僵。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风衣脏了我拿去干洗,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看热闹的,有替我难受的,也有嫌事不够大的。
“我,我赔你干洗费。”我终于憋出一句。
苏钰彤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干洗费?许瀚文,我缺你那几十块钱?我要的是个说法。你撞了人,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就这么含含糊糊过去了。往后是不是谁看我不顺眼都能撞我一下?”
这话就重了。我脸上火辣辣的,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我想说我没看你不顺眼,可越急越说不出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又攥紧了。
郭广泽终于从里间出来了,端着保温杯,笑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老许也不是故意的。小苏你消消气,回头让他给你把衣服干洗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苏钰彤没看郭广泽,眼睛还钉在我身上。“郭主任,我没说不让他洗衣服。我要的是他当众认个错,写个书面说明,以后这事儿不再提。”
书面说明。
四个字砸在我耳朵里,跟要我在全院做检查似的。
郭广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咳了一声,说:“老许,要不你就写一个?写个说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嗓子眼堵得慌。
可郭主任开了口,苏钰彤站在那儿寸步不让,我能怎么办?
我从刘星驰桌上抽了张打印纸,趴在文件柜顶上写了两行字,大意是我许瀚文中午不小心碰到苏钰彤同志,特此道歉,以后注意。
签了名,递过去。
苏钰彤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揣兜里,扭头回了自己工位。办公室慢慢恢复了声响,可谁都不说话,键盘声比平时轻了一半。
下班时我在车棚碰见邓欣妍。
她跟我迎面走过去,眼神往旁边一偏,假装没看见。
我喊了声“小邓”,她含含糊糊应了一下,推着电动车就走了。
车棚顶上吊着的那盏灯泡晃晃悠悠,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那张书面说明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多大点事,至于吗?
可苏钰彤那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隐隐觉得,这事怕没那么容易完。
03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馨月问我怎么蔫头耷脑的。
她这人眼尖,我藏不住事,三两句就被她问出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把白天的事大致说了。
胡馨月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把厨房窗台上的猫都吓跑了。
“她凭什么?汤溅衣服上是多大个事,当众让你下不来台,还写书面说明?许瀚文你也是,你就写了?”
我闷头扒饭,没吭声。
“明天我去找她。”胡馨月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碰碗叮当响,“我倒要问问她,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你别去。”我把碗放下,“你去了我以后在单位怎么做人?本来没事,你一闹反倒成事了。”
“什么叫没事?当众要说法还叫没事?许瀚文你这窝囊劲儿什么时候能改改?”
她声音高起来,我也没再争。
胡馨月这人急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是为我好。
我闷声说了句“我自己能处理”,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在客厅又念叨了几句,到底没再说要去。
第二天上班,我一到办公室就觉得不对劲。
我工位上的职称申报材料被人动过。
牛皮纸档案袋搁的位置跟我昨天下班时不一样,袋口那根白棉线我明明绕了两圈,现在只绕了一圈。
我打开一看,里头几页获奖证书复印件顺序全乱了,最上面那页的证书编号跟底下那页对不上。
我数了三遍,少了一页。
去年市里优秀后勤工作者的那张复印件,没了。
刘星驰来得早,正啃包子。
我问他昨天谁动过我东西。
他咽下嘴里的,想了想说:“昨儿下班后邓欣妍在你工位旁边站过一会儿,我以为她找东西呢,没在意。”
邓欣妍。苏钰彤的饭搭子,中午一起打饭,下班一起走。我没吭声,把材料重新理好,拿了张纸把缺的那页证书信息抄下来,揣进兜里。
上午我硬着头皮去找郭广泽。
他正拿个小喷壶给窗台上的绿萝喷水,听我说完,壶嘴冲我一摆,说:“小许啊,职称这个事呢,我昨儿跟院里又问了问,竞争确实激烈。你也别太较真,明年再评嘛,一个职称,涨那几百块钱,不值当闹得不愉快。”
我说:“郭主任,我材料少了一页,我怀疑有人动过。”
他放下喷壶,拿抹布擦手,慢慢悠悠地说:“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事别瞎猜。邓欣妍人家小姑娘,你传出去不好听。这样,你把缺的复印件补一份交上来,我帮你递上去,啊?”
我站了一会儿,他冲我摆摆手,又拿起喷壶去浇另一盆花。
我出了主任办公室,走廊里阴着天,窗户外面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
拐角迎面碰上苏钰彤,她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嘴角往上一挑,那笑比板着脸还让人难受。
她没说话,侧身过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兜里那张抄了证书编号的纸,忽然觉得这事不对。
苏钰彤这人做事有目的,当众要说法、材料被动,这两件事搁一块,不像巧合。
可我想不明白,她到底图什么。
04
隔了没两天,院办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里说我许瀚文在后勤采购中吃回扣,指定供应商,每年拿好处。
信是打印的,没署名,字不多,但说得有鼻子有眼。
院办把信转给了分管后勤的副院长曹向东。
曹向东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一下午。
采购单、发票、供应商资质,一样一样对。
我干了二十年,经手的账目清清白白,每一笔都拿得出手。
问到最后曹向东合上笔记本,说了句“行了,你先回去,有事再找你”。
可消息已经传开了。
第二天一上班,隔壁科室的人见了我眼神都不一样。
刘星驰替我抱不平,在办公室里嚷嚷“谁这么缺德”,被我拽住了。
苏钰彤照常上班,照常打饭,见了我照常当没看见。
可我总觉得她嘴角那点意思,跟平时不太一样。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馨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翻身翻得床板都要散架了还说没事”。
我到底把匿名信的事说了。
她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许瀚文,你明天去找人开证明。职称评审要的那份工作经历证明,你去把以前的获奖证书、任职文件全找出来,该复印复印,该盖章盖章。你干净,就得让人看见你干净。”
这话点醒了我。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老同学钱建国那儿。
他在市规划院人事科,我职称评审需要一份早年借调经历的证明,得从他那儿调档案。
钱建国是我大学同学,关系不错,见了面先拉我去吃了碗牛肉面。
面吃到一半聊起单位的事,我说我们单位今年评职称,竞争激烈。
他问都有谁,我说了苏钰彤的名字。
钱建国放下筷子,眉头皱了一下:“苏钰彤?她以前在我们这儿待过。”
“我知道,借调嘛。”
“借调是借调,可她在我们这儿拢共就干了一年多,跟着跑跑腿、送送材料,打杂的性质。”他喝了口面汤,接着说,“哪像她后来写的那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来写的哪样?”
钱建国拿筷子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像是犹豫该不该说。
“上回你们单位有人来外调,我看到她填的表,借调经历那一栏写着‘主持市规划局重点项目两年’。我看了没好意思说什么。她那时候就是跟着我们科的老李跑腿,项目会都没资格参加。”
我端着面碗没动。钱建国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往外传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心里有个东西慢慢地沉下去。
苏钰彤,你当众要说法、材料动手脚、写匿名信,合着不光是为了那个停车位,也不光是为了职称。
你是怕有人翻你的老底。
而我,就是那个挡了路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05
从钱建国那儿回来没两天,人事处通知补交材料。
我去送我的那份,干事小周正忙着,让我帮忙把旁边一摞申报表按科室理一理。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行政岗那摞的时候,手停了。
苏钰彤那张表就搁在最上面。
借调经历那一栏,黑纸白字写着:市规划局重点项目,主持,两年。
钱建国的话在我耳朵边上响:“她那时候就是跟着跑腿,项目会都没资格参加。”
我把那张表放回原处,整摞理好交给小周,说了句“都齐了”。
出了人事处,我没回办公室,顺着走廊走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坐在台阶上。
水泥台阶凉,隔着裤子都渗得慌。
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不常抽,兜里这包烟还是上回随礼剩下的。
烟雾在楼梯间里散开,我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脑子里转得飞快。
苏钰彤当众要我写说明,是想让我在单位里抬不起头,让人觉着我这人斤斤计较、连碰一下都要闹到台面上。
我抬不起头,后勤科推荐名额自然就是她的。
她材料上那两年“主持重点项目”经不起细查,万一我评上了,院里公示、外调,查来查去查到她头上,她更麻烦。
所以她先下手为强,把我搞臭,没人会信我说的话。
这一套下来,我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憋屈。我在这单位二十年,没跟谁红过脸,谁找我帮忙我都应着。苏钰彤来了才几年?她凭什么?
烟抽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楼梯间里她打电话说的那句“药费能不能缓两天”。
我掐了烟,站起来,在台阶上跺了跺脚。
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打架。
一边是她处处给我使绊子,一边是她儿子生病等着钱用。
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家里有难处,一边转头就把同事往死里踩。
那天晚上回家,胡馨月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人事处看见的事说了。
她听完先是骂了一通苏钰彤不要脸,骂完了问我:“你打算怎么办?告她去?”
我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没想好。告她,我材料也丢了,补交超时,评不评得上两说。不告她,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胡馨月半天没说话。
末了她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一边削皮一边说:“许瀚文,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她整你的时候可没心软。你要是觉得过不去,就找个机会说清楚。你不说,她下回还敢。”
我没接话,盯着电视里播的天气预报。明天阴,局部有雨。跟我这会儿的心情一个样。
06
全院大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大会议室里坐了五六十号人,各科室汇报工作,一个一个轮着来。
曹向东坐主席台正中间,郭广泽坐底下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转着签字笔。
轮到后勤科了,郭广泽站起来说了几句科室管理的事,刚说到“下一步工作打算”,苏钰彤从行政岗那片座位上站了起来。
“曹院长,各位同事,我有个情况想借这个机会反映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曹向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苏钰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紧不慢,把上周二中午食堂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她说我碰了她,汤溅了一身,当时只敷衍了一句“对不住”,事后没有正式道歉,直到她当众要求才补了一份书面说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跟念文件似的。
“我今天提这个事,不是小题大做。单位是讲规矩的地方,同事之间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往后工作怎么配合?我要求院里对许瀚文同志进行批评教育,让他真正认识到问题。”
她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厉害,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拿余光瞟我。
曹向东皱了皱眉,目光从主席台上扫下来,落在我身上。
郭广泽咳了一声,扭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打圆场,可到底没开口。
刘星驰坐在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低声说了句“许哥”。
我手心全是汗。
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完了,轮到你了。
可你拿什么说?
你手里那点东西,当着五六十号人抖出来,就是撕破脸。
不抖出来,这黑锅你就得背着。
曹向东开口了:“许瀚文同志,苏钰彤同志反映的情况,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有看热闹的,有替我捏把汗的,苏钰彤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我,嘴角又带上那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才说出话来。
“苏钰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