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去胡玉雅家,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剁排骨,咚咚咚的响声穿过走廊。
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主卧门口时,里头忽然传出说话声。
我以为是她在打电话,手刚搭上门把手,却听出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腔调,我听了二十多年。
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
回到客厅时,胡玉雅端着排骨出来,笑眯眯地招呼我趁热吃。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01
四年前那个周六,胡玉雅来我家,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一进门就攥住我的手,说姐你得帮帮我,我实在没辙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也不喝,就那么攥着,手心全是汗。
我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说看中城东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三十万,开发商催着三天内交齐,过了这村没这店。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手背一抹,说前夫那个王八蛋欠了一屁股债,法院差点把她工资卡都冻了,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就想给自己弄个窝。
我这个人,见不得人哭。
何况是胡玉雅。
我俩从小一条巷子长大,她家五个孩子,她排老三,裤子都是捡姐姐穿剩的。
我比她大两岁,小时候她被人欺负,都是我出头。
后来各自成家,她离了婚,一个人过,逢年过节我都叫她来家里吃饭。
我说三十万不是小数,我得跟学军商量。
胡玉雅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姐你跟姐夫好好说说,我写借条,两年,最多两年,连本带利还你们。
晚上刘学军回来,我把事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半天没吭声。剥完了,掰了一半递给我,自己塞了一瓣在嘴里嚼。
“家里能动用的就二十万。”他说。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家里存了三十来万,是这些年攒的,还有刘念上大学的钱。他说只有二十万,那剩下的呢。
“另外十万我找朋友凑凑。”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玉雅是你从小玩到大的,她开口了,不帮说不过去。”
我没想到他这么痛快。那几天我心里还挺热乎,觉得这男人靠谱,给我长脸。
钱分两笔转的,一笔二十万从家里存折走,一笔十万刘学军说朋友那边直接转给胡玉雅。
借条是胡玉雅当面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按了红手印。
我把借条折好,夹进书房抽屉里那本旧相册后面,一直没再动过。
头一年,胡玉雅还时不时提一嘴,说姐你放心,我攒着呢。
过年的时候拎了两瓶酒来,说是朋友送的,给学军喝。
刘学军接过来看了看,说这酒不便宜,玉雅你破费了。
胡玉雅笑,说姐夫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后来她提得就少了。偶尔见面,我问起房子的事,她就说快了快了,再宽限一阵。我想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也没好意思往死里催。
那两年我提过还钱的事,不止一次。
头一回是借钱后第二年春天,刘念要交学费,我算了算手头有点紧。
晚上吃饭我跟刘学军说,要不问问玉雅,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刘学军筷子顿了一下,说人家刚买房,哪哪都要钱,你这时候去要,不是打人脸吗。
我想想也是,就没吭声。
第二回是那年秋天,我弟要结婚,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凑两万块礼金。
我跟刘学军商量,他说从工资里挤挤。
我说要不跟玉雅说一声,先还个三五万应应急。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老盯着那点钱,玉雅又不是不还,你这样让人家怎么想。
我说我怎么了,我借出去的钱问问都不行?
他把碗一推,说行行行,你问,你问去,回头人家说你徐玉晶抠门,你别怪我。
那顿饭吃得挺不痛快。
最后我也没问。
第三回是转过年开春,我在街上碰见胡玉雅,她正从一辆新车上下来。
我随口问了句换车了?
她说是二手的,没多少钱。
我笑了笑,说日子过得不错啊。
她说嗨,这不是跑业务需要嘛,姐你别笑话我。
我想提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上我跟刘学军说,玉雅换车了。
他正看电视,嗯了一声。
我说咱们那三十万,她是不是该还了。
刘学军把遥控器放下,说你看你,人家换个车你就惦记上了。
我说我惦记怎么了,四年了,借条上写着两年还清,现在都翻倍了。
他叹了口气,说要不这样,我找机会侧面问问。
后来他也没问出什么结果来。我问起来,他就说玉雅那边资金周转不开,再等等。
有回我在超市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里头塞满了进口水果和那种一小盒好几十的酸奶。
我看了眼自己车里特价的大白菜,没说什么。
她倒先开口了,说姐这酸奶买一送一,你要不要拿两盒。
我摆摆手说不用。
回家我跟刘学军念叨了一嘴,说玉雅日子过得挺滋润。
刘学军正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人家做美容院生意,总得穿好点用点好,不然客人怎么信她。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提。
去年冬天,胡玉雅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高兴,说姐我搬新家了,你过来认认门。
我问她房子买了?
她说租的,但条件好,房东装修花了心思。
我嘴上说好啊好啊,心里犯嘀咕。
有钱租好房子,没钱还债?
周末我坐公交过去,那小区确实不错,楼底下有花园,进门要刷卡。
胡玉雅在楼下等我,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烫了。
她挎着我胳膊上楼,说姐你可得给我这房子添添人气。
进了门,我四下看了看。
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客厅摆着一套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个水晶烟灰缸。
我心想这装修,租的房子谁舍得花这钱。
胡玉雅给我倒茶,说房东是个讲究人,家具都配齐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那时候我还没往别处想。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在公交车上给刘学军打了个电话。
我说玉雅那新房子不错,看着不便宜。
他在那头顿了一下,说人家租的,又不花她的钱。
我说也是。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靠着椅背,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十万,四年,换车,租好房。
这些事搁在一块儿,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到底哪儿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02
转过年来,胡玉雅约我逛商场。
她在一家女装店试了一件羊绒大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问我说姐这件怎么样。
我看了眼价签,三千八。
我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她二话没说就让服务员包起来,刷了卡。
出了店门,她把手里的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说姐,这大衣你穿比我合适,你拿回去穿。
我愣了一下,赶紧推回去,说这哪行,这么贵的东西。
她按住我的手,说姐你跟我客气什么,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我连房子都买不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提房子了。我顺势说,那房子的事,玉雅,你看这都四年了,姐也不容易,你要是手头宽裕,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了回来,说姐你放心,我记着呢,最近美容院周转不开,过了年,过了年我一定还。
那件大衣到底没塞给我,她拎回去了。
回家我跟刘学军学了这事,他正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说你看人家多想着你,你还追着要钱。
我说我追着要钱?
我借出去三十万,问问都不行了?
他放下水壶,说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
从那以后,胡玉雅见我面必提一嘴钱的事,但每次都带个尾巴。
什么姐那钱我记着呢,最近进了一批仪器手头紧;什么姐我下个月有个大客户,成了就还你。
我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可钱一直没见着。
倒是小恩小惠没断过。
端午节送粽子,中秋节送月饼,过年给我家刘念包红包。
有一回还了三万,说姐你先拿着花,剩下的我慢慢凑。
我拿着那三万,心里还挺感动,觉得她不是不还,是真有难处。
刘学军也在旁边敲边鼓。
有回晚上看电视,我跟他说玉雅还了三万。
他眼睛盯着屏幕,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心里有数。
我说那剩下的二十七万呢。
他说慢慢来呗,你又不等这钱救命。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我心里不太舒服。什么叫不等这钱救命。二十七万搁谁家不是大数目。
那年秋天,对门邻居肖苑来我家串门。
她这人嘴快,坐下没五分钟就把小区里的事说了个遍。
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哎玉晶,我上礼拜在城东那边看见你家胡玉雅了,就是那个常来的闺蜜。
我说她去城东干什么。肖苑说不知道啊,那片有个新楼盘叫锦绣华庭,不便宜呢,她去那儿准没小事。我心里动了动,嘴上说可能是去找朋友吧。
肖苑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事想了又想。锦绣华庭,我听胡玉雅提过一嘴,说她有个客户住那儿。可肖苑那语气,分明是觉得不对劲。
晚上刘学军回来,我跟他说肖苑看见玉雅在锦绣华庭那边。
他正在换拖鞋,手停了一下,说那有什么,人家客户住那儿。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客户。
他直起身,说玉雅不是做美容的吗,客户住哪儿都不稀奇。
我说哦,你倒挺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学军睡在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盯着天花板想,三十万,四年,还了三万,换车,租好房,锦绣华庭。
这些零碎的事搁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对。
第二天我给胡玉雅发了条微信,问她最近忙不忙。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说姐忙死了,美容院搞活动,脚不沾地。
我说那你注意身体。
她说好嘞姐,回头请你吃饭。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她没说锦绣华庭的事,我也没问。
刘念放寒假回来,晚上钻我被窝里跟我聊天。
她说妈,我爸是不是涨工资了。
我说怎么这么说。
她说去年开始,我爸给我转生活费都是多转五百,说是奖金。
我说那还不好。
刘念说好是好,但我爸以前奖金都上交的呀。
我嘴上说那是你爸疼你,心里却记了一笔。刘学军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月工资到账我都能看见。他哪来的多余奖金。
那天晚上我趁刘学军睡着,摸到他手机。
手机有密码,我试了他生日,不对。
又试了刘念生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开了。
我翻了翻微信,他跟胡玉雅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全是收到、好的之类的话。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刘学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03
过了阳历年,胡玉雅又打电话来,说姐你周末有空不,来我家吃饭,我学了两道新菜。
我说行啊,正好把刘念也叫上。
她说别别别,就咱姐妹俩,孩子来了我不好意思露丑。
周六下午我拎了一箱牛奶过去。胡玉雅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涂了口红。我说你还挺讲究。她笑,说姐来了不得拾掇拾掇。
她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头是车厘子和山竹。
我心想这两样都不便宜。
沙发扶手上搭着条羊绒披肩,我摸了摸,手感滑溜,不像便宜货。
电视柜旁边立着个相框,我顺手拿起来看了看。
是胡玉雅和刘学军的合影,两人站在一家饭店门口,刘学军穿着那件深蓝夹克,我给他买的。
胡玉雅靠在他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俩什么时候合的影。我怎么不知道。
胡玉雅端着一盘凉菜出来,看见我拿着相框,说哦那个啊,有回在街上碰见姐夫,他正好跟客户吃饭,拉我进去凑了个数。
我说哪个饭店。
她说就步行街那家川菜馆,姐你知道的。
我知道那家馆子。刘学军说去年夏天跟同事去吃过一回,还带了打包的夫妻肺片回来。可他没说碰见胡玉雅。
我把相框放回去,笑着说你们倒挺巧。胡玉雅没接话,转身进厨房端汤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多留了个心眼。
胡玉雅这房子两室一厅,主卧门关着,次卧改成了衣帽间,里头挂满了衣服。
我借着看衣服的由头进去转了转,衣柜里有一格明显是男人的东西,两件衬衫,一条皮带,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袜子。
我出来的时候胡玉雅正摆碗筷,说姐快来坐。
我坐下,吃了两口菜,随口说你这衣帽间不小啊。
她说还行,房东打的柜子。
我说那格子里有男人的衣裳。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哦,我弟有时候来住两天,放了几件衣服在这儿。
胡玉雅有个弟弟我知道,在城南开出租,跟她来往不多。我没再问。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去洗手间。
洗手台上摆着两把牙刷,一把粉的一把蓝的。
我盯着那把蓝的看了两眼。
一个单身女人家里,备一把男人牙刷也说得过去,亲戚来了用。
可配上那两件衬衫和皮带,我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
从洗手间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了眼主卧的门。门关着,里头没动静。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推。那是人家的卧室,我推门算怎么回事。
回到客厅,胡玉雅端了水果出来,说姐吃车厘子。
我拿了一颗,说你这日子过得挺讲究。
她说嗨,都是客户送的。
我说你美容院生意挺好。
她说凑合,够吃够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住着讲究的房子,用着讲究的东西,可欠我的二十七万就是不还。
我说玉雅,那钱的事,你给姐交个底,到底什么时候能还。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说姐,我不是不还,真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
我说那你能拿多少。
她想了想,说下个月先给你五万,剩下的我分期。
我说行,五万就五万。
那天从她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往脖子里灌。
我掏出手机给刘学军打电话,说我今天在玉雅家看到你们的合影了。
他说哦,哪张。
我说你俩在饭店门口照的。
他说那是去年夏天的事,碰上了就吃了顿饭。
我说你那天不是跟我说跟同事吃饭吗。他沉默了两三秒,说同事也在,玉雅是后来碰上的。我说哦。他说你别瞎想。我说我没瞎想。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去年夏天,刘学军说跟同事吃饭,带了夫妻肺片回来,我问他在哪吃的,他说川菜馆。
他没提胡玉雅。
到家的时候刘学军已经睡了,呼噜打得正响。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边上,背对着他。
手机亮了一下,胡玉雅发来微信:姐,今天不好意思,钱的事我上心了,下个月五号之前给你转。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姐你别生我气。
我没回。
04
三月里胡玉雅又请我去她家,说她生日,就咱俩,吃点好的。
我本来不想去,刘学军在旁边说人家过生日请你,你不去不好看。
我想想也是,就答应了。
那天我特意早点过去,想帮她打打下手。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锅铲,说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着火,我去换个衣裳。我说行,你忙你的。
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我拿勺子搅了搅,尝了口汤,咸淡正好。胡玉雅在卧室喊,姐你把火关小点。我应了一声,把火拧小。
过了一会儿我想上洗手间,从厨房出来往走廊那头走。
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声音。
我以为她在打电话,没当回事。
手刚碰到洗手间的门把手,主卧里又传出一句,这回我听清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月的五千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我整个人定在那儿。
那个腔调,那个说话的习惯,先报数再让人查一下,我听了二十多年。
刘学军每个月给我转生活费也是这个说法。
这个月的钱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胡玉雅的声音传出来:“收到了哥,你放心。”
哥。她叫他哥。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厨房那头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我闻着肉味忽然犯恶心。
主卧里安静了几秒,又蹦出一条语音,还是刘学军:“玉雅,那个事你别跟你姐提,等我想好怎么说。”
胡玉雅回了一条:“知道了哥,我不说。”
我把手从洗手间的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身回了厨房。火已经关了,排骨汤不冒泡了。我拿勺子搅了搅,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胡玉雅换了衣裳出来,换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衫,头发重新梳过了。她笑嘻嘻地说姐你坐,马上就好。我说不急。
那顿饭她做了六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她给我倒上,说姐今天是我生日,你陪我喝点。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涩的。
胡玉雅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她美容院最近接了个大单,说有个客户要做全身护理,一次就充了两万。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条语音。
她忽然放下筷子,说姐,那个钱的事,五万我准备好了,明天给你转。
我说好。
她又说,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生日嘛,高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
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说玉雅,你一个人住这房子,晚上不害怕。
她说习惯了,没事。
我说你弟常来住吗。
她说偶尔来。
我说那还行,有个照应。
她手上一顿,说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我说没什么,随便聊聊。
从她家出来,我没坐公交,顺着马路走了两站地。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我脑门子疼。
我把那几条语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月的五千转过去了。
那个事别跟你姐提。
等我想好怎么说。
五千。每个月五千。刘学军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给我三千当家用,剩下的他自己留着零花。他哪来的五千给胡玉雅。还每个月都给。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刘学军的微信转账记录。
他的账单只显示最近一个月的,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名堂。
我这才想起来,他有两个微信号,一个是家里用的,一个说是工作用的。
工作那个我从来没见过。
回到家刘学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见我进门,他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玉雅生日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做了六个菜。他说哦,她手艺还行。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他眼睛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我说我先睡了,今天走累了。
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
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的褶子遮都遮不住。
我跟刘学军过了二十多年,他每个月给胡玉雅转五千,转了多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刘学军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知道,他轻手轻脚上了床,背对着我躺下。
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匀了,才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05
第二天是周日,刘学军说去公司加班。我说去吧。他走了以后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抽屉最底下压着几张银行回单,是他工资卡的流水。
我一张一张看,每个月工资到账七千二,转给我三千,剩下的四千二他取现或者转走。
转给谁看不出来,回单上只显示转出。
我又翻了衣柜、床头柜、他平时放杂物的那个鞋盒。
鞋盒里头有个旧钱包,钱包夹层里塞着一张存折。
我打开一看,是刘学军的名字,开户行是城东支行,余额显示十二万三。
十二万三。他什么时候攒的这么多钱。
存折最后一笔交易是三个月前,取了五千。
往前翻,每隔一个月取五千,规律得很。
再往前翻,四年前有一笔十万的取款记录,日期正好在胡玉雅借钱那阵子。
我坐在床边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手心全是汗。当年他说那十万是找朋友凑的,原来是他自己的钱。他瞒着我攒了十万私房钱,还骗我说是借的。
我又想起胡玉雅说的那句收到了哥。她叫他哥。他每个月给她五千。这钱从哪来的。存折上取的。还是他另外有收入。
我把存折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
然后打开他电脑,他平时不设密码,我直接进了网银。
工资卡流水跟回单上一样,看不出别的。
我又点开他另一个账户,就是存折那个,交易记录一条一条列着。
每月五号,转出五千,收款账户是一个叫胡玉雅的。从两年前开始,雷打不动,已经转了二十四个月。再往前翻,没有转账记录,全是取现。
我拿手机把屏幕拍下来,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拍。
拍完了我算了算,两年,二十四个月,每个月五千,一共十二万。
加上之前那十万私房钱,刘学军前前后后给了胡玉雅二十二万。
不对,那十万是借给她的本金,后来胡玉雅还了三万。这十二万是另外给的。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嗡嗡响。
刘学军一个月工资七千多,给我三千,他自己留四千多。
他每个月给胡玉雅五千,那他自己剩什么。
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来钱道。
我想起他这两年总说接了个大客户,提成高,有时候周末也出去。我从来没怀疑过,还觉得他辛苦。
我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回原位。
然后给肖苑发了条微信,问她上回说在锦绣华庭看见胡玉雅,是几号楼。
肖苑回得快,说好像是三号楼,她也是远远看了一眼,没看太清。
我说谢谢。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下午我给一个在房产中介干活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我说帮我查个事,锦绣华庭三号楼有没有一个叫胡玉雅的业主。
她说你等会儿。
过了十分钟她回过来,说三号楼没有,整个锦绣华庭都没有叫胡玉雅的。
我说你确定。她说确定,系统里查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胡玉雅说那房子是租的,看来确实是租的。可租房为什么要骗我说买房。那三十万到底干什么用了。
晚上刘学军回来,我做了两个菜,跟他面对面坐着吃。
我说今天翻抽屉找东西,看见你那个存折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存折。
我说你城东支行那个,十二万那个。
他把筷子放下,说那是我这些年攒的,想着以后给刘念当嫁妆。
我说那十万呢,四年前取的那十万。
他说那不是借给玉雅了吗,我跟你说过的,找朋友凑的。
我说你存折上取的,什么朋友凑的。
他脸色变了,说你怎么翻我东西。
我说你东西放在家里,我收拾屋子看见了,不算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行,那十万是我自己的,我怕你不同意借那么多,就说是借的。
我说那你每个月给胡玉雅转五千是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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