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土耳其牵头搞了一个"突厥国家组织"的峰会,把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这些国家拉到一起,大谈"共同的突厥祖先"、要建立"突厥世界"的统一认同。会上还专门提出要搞一套统一的突厥字母表、统一的军事与工业合作。这两年,类似的会议越开越频繁,话术也越来越大,从"文化合作"一路升级到"泛突厥共同体"。哪怕有些国家嘴上不认,架不住有人一遍遍地把地图往东亚这边画——把中国新疆、甚至更靠东的地方,都算进那个想象中的"大突厥"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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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这类新闻,第一反应是"又在闹腾""乱认祖先"。但是,当一种历史叙事被反复讲述、被写进教材、被做成地图,它就会慢慢变成一批人的"历史常识"。

01先承认一件事:欧亚大草原是真实的

要批判一种虚构的史观,第一步不是急着反驳,而是先把真实的那部分说清楚。从中国东北的松辽平原向西,越过蒙古高原,穿过阿尔泰山与哈萨克草原,绕过里海北岸,直抵多瑙河下游——这是一条几乎不间断的草原地带,东西跨越近一百一十个经度。至少在十万年前,这里的草原类型就已经形成。其间虽有山地、丘陵与戈壁,却几乎没有能真正阻断大规模人群移动的地理单元。

对骑在马背上的游牧者来说,这是欧亚大陆上阻力最小的地带,一条天然的走廊。沿着这条走廊,人类历史上一次次上演着同一幕:匈奴从这里向西消失,数百年后以"匈人"之名出现在罗马帝国的门前;突厥人从这里向西迁徙,后裔最终建立了横跨三洲的奥斯曼帝国;蒙古铁骑从这里向西席卷,在钦察草原上扎下金帐汗国,统治了当地突厥语人群数百年。

这些移动不是孤立事件。它们都发生在同一条地理—生态的连续带上。草原的生态脆弱性和游牧经济的不稳定性,使跨区域的移动、联合、再联合,始终是草原社会内在的生存策略。《史记·匈奴列传》写得很明白:"匈奴……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这段话前半句讲的是游牧的生产方式,后半句"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六个字,点破了草原社会为什么必须移动——没有固定的城郭、没有恒常的农耕,才只能跟着水草走。而正是这种"必须移动",让草原成为一条真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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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在中国北方发现的H型铜镦,其分布从新疆北疆开始,向西延伸到巴尔喀什湖至伏尔加河一带,再进入北高加索与顿河下游,最后到达多瑙河流域。四个分布区对应的年代序列,与公元91年至455年间匈奴自东向西推进的节奏高度吻合。

在青铜时代及更早,欧亚草原上的人群流动以自西向东为主——黄牛、绵羊、小麦、驯化马与轮辐式战车,正是沿着这个方向进入东亚的。但进入铁器时代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翻转,那就是以游牧为生的人群大规模迁徙,方向转为以自东向西为主,从公元前9—前8世纪一直延续到元代。这个翻转的驱动力,恰恰是游牧经济的成熟。当马背上的生计方式成为草原主导形态,东部草原——蒙古高原及其周边——便因其生态条件与政治组织的密度,成为反复向西部输出人群与政权的"压力源"。

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鹘、契丹、蒙古,这些名字在时间上先后相继,在空间上却共享着同一个出发方向。这就是草原的逻辑:一条路,被人踩了几千年。

02 承认走廊,不等于接受"内亚史观"

到这里,必须停下来说一句要紧的话。承认这条走廊的真实存在,与接受一种名为"内亚史观"的叙事,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是地理与考古学可以实证的事实;后者,则是将"草原"从一个生态—经济区域,改造为一个具有本体论意味的对抗性主体的理论构造。

"内亚史观"最核心的手法,是干这样一件事——它把草原从一种地理—生态条件,升格为一个具有自主意志和历史目的的"主体",然后把中国北方乃至整个欧亚大陆的历史,压缩为这个虚构主体与"定居文明"之间的二元对峙。

在这个框架里,草原与中原之间,仿佛只存在"冲击—被冲击"这一种关系;而没有贸易、通婚、迁徙、结盟、互嵌与共同生成。所有的复杂性都被抽干,只剩下一具名为"内亚"的骨架。最具代表性的,是拉铁摩尔的"贮存地—冲击"模型。他认为,草原是一个等待被组织起来的"贮存地",一旦中原帝国施加压力,草原社会便以"冲击"的方式作出反应。但在它的框架里,游牧人群自身的政治传统、经济逻辑与内部动力,被降格为次要变量,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被化约为对中原的"回应"。而且,这种"回应"被赋予了一种本质化的对抗色彩。

03 草原的西迁,主要是草原内部原因

检验一个史观,最好的办法是拿具体的历史去试。而草原的历史,恰恰一再证明:"内亚"那套对抗叙事是站不住脚的。

先看回鹘西迁。公元840年,回鹘汗国在内乱与黠戛斯的打击下彻底崩溃。《旧唐书·回纥传》记载了这一场变局。但真正精彩的部分,是它引发的连锁反应:乌古斯人向西压迫佩切涅格人,佩切涅格人越过伏尔加河进入黑海草原,赶走了马扎尔人。这是一场典型的草原内部"多米诺骨牌"。其最初的推力,来自蒙古高原的政治崩溃,而不是来自"内亚"与"汉地"之间的某种永恒矛盾。换言之,草原的动荡,首先是内部引起的。

再看蒙古西征。当成吉思汗的军队进入钦察草原时,征服者的人数远远少于草原上的土著居民。蒙古人留驻在钦察草原,分得牧场,但他们很快就与当地的钦察人、康里人等突厥语人群杂居通婚,征服者反而成了少数。

金帐汗国延续数百年,其统治阶层在语言、文化乃至族属认同上,逐渐被当地突厥语世界吸收。一部分蒙古人确实西迁了,但西迁的蒙古人,并没有在草原上制造出一条"内亚对抗定居文明"的战线——他们融入了草原,变成了草原社会再生产的一部分。这里有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金帐汗国的蒙古统治者,后来普遍改信了伊斯兰教,使用突厥语,甚至自认是"突厥人"。征服者被被征服者同化,这在人类历史上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内亚史观"最根本的谬误就在这里:它把草原从一个生动、混杂、不断自我更新的社会,抽象成了一具名为"内亚"的骨架,然后用这具骨架,去对抗一个同样被它抽象出来的"定居文明"。

04 要害所在:日本学界的"内亚史观"为何要警惕

那么问题来了:这套"内亚史观",是谁提出来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目的性"?

近现代以来,"内亚史观"的一个重要源头,就在日本学界——尤其是日本近代的"东洋史学"与"满蒙研究"。

要理解这一点,得先看它的学术脉络。日本近代的东洋史学,从一开始就与国家的对外扩张纠缠在一起。白鸟库吉等人开创的"满鲜历史地理"研究,表面上是在做纯粹的学术,实际上服务于日本对东北、朝鲜半岛的渗透。这批学者的研究,给日本的"大陆政策"提供了某种"历史依据"——仿佛那片土地的历史,本来就该由日本来"研究"、来"解释"、甚至来"继承"。

到了当代,冈田英弘提出"蒙古中心史观",主张蒙古帝国才是世界史的真正中心;杉山正明则以《蒙古帝国的兴亡》等著作,重新讲述"从草原看世界"的历史。这些研究本身有其学术价值,不能一概否定;但它们共同的一个倾向是:把草原民族从中国历史的内部脉络中"剥离"出去,放置到一个抽象的"内陆欧亚"空间里。这种操作,在学术上以"视角转换"的名义进行,在政治后果上,却与将"历史中国"窄化为"汉地十八省"的论述,形成了隐秘的合流。

这就是它最危险的地方,它不只是"换个角度看历史",而是在悄悄地置换"谁的历史"这个问题。它把匈奴、突厥、蒙古,在这些叙事中赋予"永恒的异民族"身份,仿佛他们与中原之间只有征服与被征服;它把中国的边疆史,从"中国史"里切出去,塞给一个虚无的"内亚"。而一旦这个叙事成立,就会有人顺着它往下走——土耳其的"泛突厥主义",正是这套逻辑的现成受益者。他们可以说:看,草原上的突厥人是一个独立的"内亚文明",跟中国没关系。

05 我们自己要反思

说到这儿,我想把话头转回我们自己身上。土耳其这些国家之所以敢"乱认祖先",敢把地图往我们这边画,固然有他们自己的政治算盘。但还有一个我们不能不面对的原因,那就是我们对自己边疆史的关注,长期是不够的。打开很多历史教材,讲中国历史,重心几乎全在中原:夏商周、秦汉、隋唐、宋元明清,讲的都是中原王朝的兴衰、汉地的典章制度、士大夫的思想文化。边疆史呢?往往是简单提几句,或者干脆略过。何为完整的中国史?警惕历史窄化,构建全域中华史观

匈奴、鲜卑、突厥、回鹘、契丹、女真、蒙古、满族……这些名字在教材里常常只是"背景板",是中原王朝"对外关系"章节里的配角。它们自身的历史、它们与中原的互动、它们在中国历史脉络中的位置,讲得不深、不透。这就造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当我们自己不重视自己的边疆史,别人就会替我们"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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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那些人群,他们的迁徙、他们的政权、他们的文化,本来是中国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如果我们讲得少、讲得浅,那么这块学术空地,就会被别人用"内亚史观"来填满。到那时,别人讲的故事,就成了很多人心中的"常识"。

所以我特别想强调一点:讲好边疆史,不是为了"争",而是为了"正",而是要把历史的本来面目讲清楚。草原是真实的,草原上的人群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草原与中原从来不是两个敌对的世界,而是在几千年里不断交融、互嵌、共同生成的一个整体。这一点,《史记·匈奴列传》其实早就给了我们答案。司马迁开篇就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这句话在史料上当然可以讨论,但它背后的观念很值得玩味:在司马迁的眼里,匈奴并不是"永恒的异族",而是与华夏同源的。这正是中国古代史学的胸怀——它从不把边疆人群当作外人对付,而是当作自己历史的一部分来书写。

结语

欧亚大草原是一条真实的路。匈奴走过,突厥走过,蒙古走过,月氏走过,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群也走过。他们向西移动,有时是因为东方的压力,有时是因为草场的枯竭,有时是因为一个更强大的部落把另一个部落推了出去。但"内亚"不是这条路。它是被某些人从这条路的地基上,目的是把中国边疆从中国史里拆出去。

草原是真实的,"内亚"却是被虚构的。认清这一点,我们才不会在别人讲述我们历史的时候,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历史这东西,你不讲,就有人替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