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0日,汉口,刘湘病逝,年仅48岁。国民政府随后明令国葬,墓园修在成都武侯祠西侧,和刘备、诸葛亮做了邻居。一个民国军阀,凭什么葬在这里?
今天去武侯祠的人,顺着中轴线看完刘备殿、诸葛亮殿,往西一拐,就会撞见那座仿清代陵寝的墓园,规模不小。多半人会在原地愣一下:这是供着蜀汉君臣的地方,怎么躺进来一位民国军阀?
这个疑问,摊开刘湘这一生就能解开。他这个人有两副面孔,一副在税单上和战场上,一副在出川的路上。
刘湘是四川大邑人,军校出身,在川军内战里一步步打上来。真正把四川攥到手里的,是跟刘文辉那场“二刘之战”。打完这一仗,四川基本归了他一家,人送外号“四川王”。
但统一四川是一件事,怎么坐稳四川是另一件事。前半生他干的是把地盘抢过来再守住,代价都摊在四川百姓身上。
先说代价。他治下的税,名目多到离谱。田赋、盐税是老规矩,子弹捐、马路捐、被服捐是他自己添的,连“懒捐”都能列进税单。名字听着滑稽,落到每家每户就是实打实的钱。
自古未闻屎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
这副对子一样的讽刺,在四川民间传得很广。话糙,可它把当时捐税的密度说透了:什么都能上税,最后只剩一件事没有捐。
比捐税更让人喘不上气的,是田赋预征。四川有些地方的田赋,被提前收到了几十年之后。今年的收成还没进仓,后辈人的税先交上了。
这种收法,等于把未来几十年的力气一次抽干。田赋本来是地方财政的底子,预征几十年,等于把后人的饭提前吃完。靠这笔钱撑起来的,是军队和枪。
军费还是不够,他就让四川大面积种鸦片。粮田改种烟土,能收的粮食少了,普通人的日子立刻紧起来。这是拿田里的口粮换军饷。
1927年重庆“三·三一”惨案,是另一笔账。刘湘的部队镇压抗议群众,造成大量伤亡,这件事在四川人的记忆里一直没淡。
1933年到1934年,他任四川“剿匪”总司令,发动六路围攻,阻击红四方面军。这一仗横跨两个年头,也是他履历上抹不掉的一段。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在。苛税、预征、鸦片、血案、围堵红军,随便拎出一条都够分量。说刘湘早年的军阀统治让四川百姓吃尽苦头,不算冤枉他。
可要只拿这些给他盖棺,也盖不住。1935年前后,他手里的事换了个做法,有几件得单说。
1935年他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推的是川政、军政、财政三样统一。四川被各路军头切成一块一块、各收各税的防区格局,到这一步才收了口。先有一个统一的四川,才谈得上后面的事。
教育上他也肯出钱。重庆大学是他参与创办的,他本人做了首任校长。他还讲过一句意思很清楚的话:学校的经费不能轻易拖欠。一个军阀说出这种话,在当时不算常见。
修公路、办交通、搞公用事业,这些他也推。四川后来成了抗战的大后方,工厂、学校、人流都往这里撤,能接得住,底子有一部分是他在任上垫的。
真正把他从“四川王”推到另一个位置的,是1937年。那一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他的动作比很多手握重兵的人都快。
卢沟桥事变后,刘湘率先通电全国,请求带川军出川抗日。通电这种事,地方实力派平时也发,但真把兵派出去、自己带病跟着走,是另一回事。
在南京的国防会议上,他当着众人的面报了一个数:四川可以出兵30万,供给壮丁500万。这个数字,是一个省在当时能拿出的最重的家底。
话说出口,人是带病走的。他率川军出川,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走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这趟出去,他心里有数。一个已经坐上省主席位子的人,本可以留在四川。
川军的装备在当时算差的,补给也跟不上。可淞沪、太原、徐州、武汉、长沙这些大仗,川军一场都没落下,牺牲极重。
1938年1月20日,刘湘在汉口病逝,48岁。他没能看到抗战打完。前半生打的仗、后半生赶的路,都压在这48年里。
临终前他留下遗嘱,原话是: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这句话后来成了川军抗战精神的象征,被一引再引。一支装备简陋的地方部队,能在几个大战场上撑住,靠的就是这种把话说死的劲。
他死后,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一级上将,明令国葬。一个地方军阀能得到这个规格,在民国并不多见。毛泽东也发来唁电。
国家失一栋梁,川军失一主帅。
墓园最初就建在武侯祠西侧,由建筑学家杨廷宝规划设计,仿清代陵寝风格,规模宏大。选址这么定,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后来墓园改做过南郊公园,另起过名字,也另有过用途。2003年,它才并入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统一管理,重新和武侯祠连成一整体。如今它在西侧单独成区,跟中轴线上的刘备殿、诸葛亮殿分开。
把刘湘墓放在武侯祠旁边,不是随手一划,也不是简单给军阀面子。
诸葛亮在蜀地是千年忠义的符号;刘湘是民族危亡时带川军出川、临死还念着抗战的人。一古一今,接的是同一根线——巴蜀人讲的家国情怀。
所以刘湘这个人,没法用一个“好”字或一个“坏”字打发。他身上几层身份,每一层的评价标准都不一样。
作为军阀,他横征暴敛、发动内战、镇压民众,罪责清楚
作为地方实力派,他统一四川、兴办教育,有建设性
作为抗战将领,他在民族危亡时放下私利,推动川军出川,以死殉国
四川人自己的记忆也是分裂的。有人提起他就叫“刘扒皮”,那是税和捐留下的印象;也有人敬他一声“川军主帅”,那是出川那笔账。
一边骂一边祭拜,这种拧巴不是四川人记性不好,恰恰说明刘湘不是个扁平人物。他一个人身上,装着民国四川的一整段历史。
地盘是他前半生争的,国格是他后半生争的;军阀那笔账不能勾掉,抗战那一笔也不该抹掉。
武侯祠西侧那座墓立在那儿,不是替谁盖棺定论。它把两种评价并排摆着,路过的人看一眼,心里自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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