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到美国后的第二年,跟好友炎樱一道去拜访了胡适。这一趟走完,她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给胡适下了四个字的断语,口气淡淡的,落笔却一点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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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耐人寻味的是说这话的人。张爱玲向来不肯做谁的崇拜者,可胡适去世以后,她专门写了一篇《忆胡适之》,里头说,与适之先生谈话如对神明。

那四个字是“一副圣人模样”。一会儿圣人,一会儿神明,听着都是往高处抬人。可在张爱玲笔下,这两个词未必都是夸人的。

要把这四个字掂量清楚,还得回到她们登门的那一天。两人从胡适那儿告辞出来,回去以后,先开口的是炎樱。

她说,你那位胡博士,好像不大有人知道,名气还比不上林语堂。话说得直,倒也不像是存心刻薄。

张爱玲听了,替胡适解释了几句。在她看来,五四运动的影响有多大,外国人根本没概念,这一层怨不得旁人。

更难办的是下一代。反胡适反到后来,年轻一辈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在反什么,这才是真正让人尴尬的地方。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以色列人把摩西杀了,事后讳莫如深,绝口不提;隔得久了,又回过头去把摩西当神供着。

话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意思其实很清楚——胡适的思想一时被遮住,历史早晚会把属于他的那个位置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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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胡适辩护时,用的是历史的尺子;给他下断语时,换的却是文学的尺子。

那四个字还不是当着胡适的面说的。她写在给好友的信里,前面还添了“果然”两个字——果然是“一副圣人模样”。

“圣人”二字,在中文里本是极高的称许。张爱玲偏偏不吃这一套,她本来就不是爱崇拜偶像的人。

她把小说《秧歌》寄给胡适请教。书寄回来,她翻开一看,整本都被圈点过,扉页上还多了一段题字,墨色很匀。

在别人的书上通篇圈点、还留下题字,这不是同行之间商量的口气,是删改经典的人才有的底气。

要是这本《秧歌》寄给鲁迅,多半收不到满纸圈点。鲁迅自己就是写小说的人,同行看同行,下笔总要客气几分。

胡适不是写小说的人。他身上那股圣人气,是坐在蒋介石旁边,也敢跷起腿来的那一种。

说到蒋介石,这两个人还真见过面。一九三二年,胡适在武汉第一次和蒋见面,见面礼是一本书——《淮南王书》。

他希望蒋能读读里面那篇“主术训”。那几句原文写得重:“重为善,若重为暴。”

把好事看得重,不肯轻易去做;把坏事看得重,也不肯轻易去做。在他眼里,这两件事守的是同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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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掌权的人,送的不是字画,不是奉承话,是一本讲怎么当政的古书。这也是圣人的路数:手里永远拿着书本,对谁都像在讲课,连对蒋介石也一样。

寄稿的事还有第二回。张爱玲又把两个短篇寄给胡适看,这一回,信没有再回来。

她替他想了理由:他看了一定很震惊,所以绝口不提,那两篇稿子也没提要不要还。

她还猜,他是怕还稿子的时候总得搭上两句批评。万一不喜欢,措词就难了。

再往后,她把《传奇》和《赤地之恋》也送到他手上。这两本,胡适同样不满意。

张爱玲把这层隔膜说得很透:上一代人和她们不一样,没有整天泡在西方现代文学里。

她说,时间的距离比空间的距离还要大。在对文艺的看法上,两代人的代沟已经明摆着了。

那以后,她就没有再去找过胡适。

“因为我太过自我中心,无法做别人的崇拜者,别人对我一冷淡,我马上冷漠。”

话说得冷,也说得很准。她不是跟谁赌气,只是没法把一个人供在神龛里,也受不了别人对自己淡下来。

胡适去世以后,张爱玲写了一篇《忆胡适之》,文章写得极好。

这篇文章在台湾起了作用。那批渡海过去的读书人,本来对张爱玲这样的作家有些隔阂,态度也淡,谁也不曾把她当成自己人。

读到这篇,他们才晓得她跟胡适竟有来往,于是对她肃然起敬。一篇文章,换回一种眼光。

文章里最出名的一句,她写得很直,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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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适之先生谈话如对神明,像写东西的时候停下来望着窗外一片空白的天,让人较接近真实。”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胡适主动上门的。他跑到张爱玲寄居的宿舍去看她,那地方很破败,屋里的陈设也简陋,他进门却满口说好。

张爱玲把他送到大门外,两个人在台阶上站着说话。那天风大,天冷,胡适的围巾裹得很紧,脖子缩在一件半旧的黑大衣里。

她后来写,适之先生肩背厚实,脸和头显得格外大,整个人凝成一尊古铜半身像。

这又是一副圣人的样子。只是这一回,写的人心里是敬的。

圣人看文学,眼光常常是钝的。胡适大概就没摸到张爱玲那些作品的好处。

真正被她的天赋慑住的,是另一个人——她的第一任丈夫胡兰成。

胡兰成说,在张爱玲那里,他“惊见自己的尸身”。

张爱玲读了他的文章,只回了一句:体系这样严密,不如解散的好。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从此胡兰成把从前的文笔尽弃,从头重新学起。

他后来说:“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

《今生今世》里那些絮絮的恋人话,最后成了一场旷古的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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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章的好处,不在知识和逻辑,在感受和诗性。她对日常现象的那些譬喻,细密、刁钻,至今少有人及。

最早把她拱上神座的,就是胡兰成。四十年代他就说过:鲁迅之后有张爱玲,到了张爱玲手上,文学始从政治走向了人间。这话说得大,他自己是信的。

胡适给她的,是一本书上的圈点和一段沉默;胡兰成给她的,是一句“鲁迅之后”。同一个人,两种读者,谁真读懂了她,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