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的十月,广州晌午的日头还跟蒸笼一样。天河一片等着拆的旧楼底下,接了这片拆迁活的江林弯着腰往斗车里码碎砖,肩膀一高一低,砖一压上去,右肩先往下沉。
“林哥,这车满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把撬棍往砖堆上一插,“砖往哪倒。”
“往西头空地上倒,码齐,一块也不许撒在路上。”江林直起腰,手掌在后腰上按了按,“拆迁办的规矩,砖要一块一块码出去,码好了才算数。”
“码齐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天来收钱。”后生往街对面那间铁棚看了一眼,“林哥,今天二十五了。”
“我知道二十五。”
“那八千,你给不给。”
“给。”江林把袖子往上撸,“三个月了,一个月八千,两万四,我一分没少过。人家收钱有收据,我这儿一张一张都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留着,就有一天能拿回来。”江林把手里的砖码平,“你别管这些,把西头那堆码直了。”
“林哥,这楼拆完了,我们上哪儿去。”
“上别的工地。”
“别的工地也收过街钱呢。”
“那就一站一站往下走。”江林把最后一块砖拍平,“只要人还在,砖总是有人要搬的。”
话没说完,街对面铁棚的门开了,出来五个人,打头那个瘦,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人叫阿七,是楼上乌蝇荣手下收钱的。
“林老板,日子到了。”阿七站在斗车前头,把手一伸。
“上个月二十五才交过。”江林说。
“这个月二十五是今天。”阿七把手心翻过来,“八千。”
“这个月的钱,我想等这栋楼拆完一并给。”江林把撬棍从砖堆上拔下来,“楼里还有七户老人没搬,安置房一平米九百多,他们算过,搬过去要贴钱,我先替他们把钱垫上。”
“你垫给谁我不管。”阿七把手一抬,把斗车一推。
斗车翻了,一车碎砖撒在街面上,砖块滚到路当间,一辆自行车轧过去,人差点栽下来。
后生蹲下去捡,被阿七的人一脚踢在后腰上,往前扑在砖堆上。
“拆迁队的把头,一天挣几个钱。”阿七把脚踩在砖堆上,碾了碾,“这栋楼一个月八千,全天河就我这儿最低。”
“阿七哥,一个月八千,我们十五个人摊,一人五百三。”后生从砖堆上爬起来,“一天三十块的工,扣完等于白干十七八天。”
“白干十七八天,也比没活干强。”阿七把下巴抬起来,“这条街上的活,是我荣哥让出来的。不乐意,明天就别来推车。”
“砖是我们自己码的,钱是我们自己挣的。”后生把撬棍一横。
“你挣的?”阿七低头看他,“车轮子压过这条街,就得给过街钱。你们的车轮子,也是压在我的路上。”
江林蹲下去,一块一块往车上捡,没抬头。
“林哥。”后生在旁边小声喊。
“捡。”江林说,“砖不捡起来,车过不去。”
“我听说北京那位加老板,跟你认得。”后生蹲下来一块捡,“要不,找找别的路子。”
“别拿他的名头压人。”江林把砖往车上一放,“我认他,不是为了这个。”
阿七说着往路沿上退了一步,皮鞋后跟正踩在江林那只搪瓷缸上,碾了个来回。缸子扁成一片,茶渍印在柏油上。

江林去够那只缸子,阿七后头的人把撬棍横过来,扫在他膝弯上。江林腿一软,跪在碎砖上,膝盖底下硌着砖角,裤子磨破了,膝盖上见了红。
“跪着捡也一样。”那人把撬棍收了,“砖跑不了。”
“搬砖的也是人。”后生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
江林跪在那儿,把缸子捧起来,用手掰了掰扁了的缸口,掰不直。他没抬头,也没吭声。
“这缸子跟了他六年。”后生站在旁边,声音发闷。
“林哥,我拿去街上焊一下。”
“焊不上了。”
“焊不上也焊。”后生把缸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六年也碾得扁。”阿七把收据本一夹,转身走了。
加代晌午到的,车停在街口,走进来正看见江林跪在砖堆前头。
“起来。”他把江林从砖堆上扶起来,掀开裤腿看了一眼,“这块得洗一洗,回头上卫生院上点药。”
“加哥,三个月,两万四。”江林把缸子递给他看,“钱我给足了,砖一块没少搬。”
“收据呢。”
“在工具箱里,一张不少。”江林从斗车底下摸出个铁盒,打开,里头是一沓白条,条子上写着日子和钱数,指印一个一个按得齐整,“他收钱不给盖章,只肯按手印。”
“这么多条子,他认过没有。”加代把条子一张一张翻。
“认过一回。”江林说,“翻到最后一张,他说下个月一起算。”
“收据留着。”加代把铁盒盖好,塞回工具箱,“车呢。”
“砸过三台。”江林说,“头一台是拉水泥的,第二台是拉斗车的,第三台是街上过路的,砸完了人家找我要修车的钱。没砸着人,一回都没砸着人。”
“他往下扔什么。”
“砖、石头、煤渣,什么顺手扔什么。”江林往楼上看了一眼,“他在三层,扔东西有准头,站在窗口能看到这条街两头,谁的车停哪儿他都记得。”
“楼里几户。”
“七户。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儿女搬去新楼了,他们不肯走,说要在老屋把这个年过完。”江林把缸子搁在斗车上,“真要砸起来,头一个挨着的是住户。”
三楼窗口探出一个人来,敞着怀,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人叫乌蝇荣,占着这栋待拆楼的三层当窝点。
“站在底下那位北京的,也一块听着。”乌蝇荣把扇子往下点了点,“底下干活的,一天挣几个钱,也配跟我谈?这栋楼我住了两年,我说话比拆字还响。”
“荣哥,那七户老人,你还得担着点。”江林仰起头。
“老人?老人搬了七个月搬不动。”乌蝇荣把扇子往楼下一指,“我给他们担着,谁给我担着。”
“有两个瘫在床上的,连楼都下不来。他们一月也拿不出那几百块。”江林仰着头。
“拿不出就别占着楼。”乌蝇荣笑了一声,“林老板,你替他们掏钱,你掏得起几个月。”
江林的手在斗车把上收紧。加代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窗口,把手里那只扁缸子放回斗车上。
“加哥,上去不上去。”江林把声音压得极低。
“楼里七户老人。”加代只说了这一句。这栋楼门窗一通,人往楼上一冲,砖从三楼往下落,头一个挨着的不是他,是住在一层的那几户老人。要动,也得先把人清出来。
“那就这么忍着。”
“忍到人清出来。”加代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缸子收好,后半晌你跟我去个地方。”
后半晌,加代带了四个人到街对面那间铁棚。
铁棚是阿七他们落钱的地方,一张折叠桌,两把竹椅,墙角几只纸箱,桌上摊着一摞票子,两个人正拿橡皮筋箍。
“收钱的棚子,比工地的食堂还齐整。”加代站在棚门口。
“加老板。”阿七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票子往桌上一扣,“过街钱是这条街的规矩,跟你北京的规矩不搭界。”
“楼是谁的。”
“楼上荣哥的。”
“楼下的砖是谁的。”
“砖是公家的。”阿七笑了,“公家的砖,一个月收八千,不多。”
“公家的砖,你收的钱往谁兜里放。”
“往我兜里放。”阿七把票子往怀里一塞,“加老板,你有本事,上三楼跟我荣哥讲。”
“这桌子也是荣哥的?”加代把手按在折叠桌上。
“桌子是荣哥的,椅子也是。”阿七把竹椅往后一拉。
“桌子我赔。”
“你赔桌子,赔得起人吗。”阿七的人在后头接了话。
“我先跟你讲。”加代往前一步,把折叠桌往上一抬,票子撒了满地。
阿七的人扑上来,跟了加代六年的大军迎头把最近那个顶在纸箱上,纸箱塌了,滚出几个空酒瓶。
一个抄起竹椅砸过来,加代抬手一架,椅子腿磕在他小臂上。

棚顶忽然咚咚响了两声,一块砖从三楼落下来,砸穿棚顶的铁皮,落在离桌子半尺的地上,碎成三块。
“躲!”大军一把把加代往旁边拽。
第二块跟着下来,砸在棚檐上,铁皮撕开一道口子。
“上楼!”阿七喊了一声,带着人从棚后头往楼里跑。
砖一块接一块从三楼落下来,落得很有准头,落在棚顶上,落在那台停在街边的旧农夫车的挡风玻璃上。玻璃裂成一片麻子,没塌。
“退。”加代把大军往后一拽,“街上有人。”
六个人退到街对面的骑楼底下。三楼窗口那把蒲扇又摇起来了。
“加老板,上来坐坐。”乌蝇荣在窗口喊,“我那层还有一壶凉茶。”
“茶先放着。”加代回了这一句。
砖不落了。街面上散着一层碎砖。
楼门口那块旧门匾让绳子拴着吊在半空,匾上四个金字糊了灰,底下过道堆着碎砖。
加代踩着碎砖过来,抬下巴朝匾点了点。
“这匾哪来的。”
“楼原来是间茶楼,叫同福茶楼。”江林说,“东家走的时候摘下来,说匾是樟木的,舍不得扔,就先吊在这儿。”
“吊着的匾,不算挂着的匾。”加代说,“要挂,就挂回门楼上去。”
“挂得回去?”
“挂得回去。”加代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明早八点,你带人把街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