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六,顺德大良这条街上的日头还猛,杜铁男站在梯子第二档,把一条红绸横幅往铁钩上送。
绸子是新的,风一过,边角在墙上拍。
“往右半寸。”
杜铁男把横幅拽了拽,回头。“加代,你看正不正。”
加代看了一会儿。“左边低。”
“低多少。”
“一指。”
杜铁男把梯子挪了半步,重新挂,下来,两只手在肚皮上拍了两下,拍得响。
“这是第二条。”
“头一条呢。”
街上的自行车铃响了一声。
“剪了。”杜铁男往街对面努了努嘴,“头一条前夜没的,从中间剪开,两头还挂在钩上,剪完还撒了一把烂菜。”
“谁剪的。”
“过路的。”杜铁男说,“剪完往东头巷子里走,一回一个样。”
加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是一栋两层旧楼,门头挂一块黑漆木牌,门口两张八仙桌坐着四个人。
“摇扇子那个。”
“姓黄。”杜铁男说,“脸黄,人都叫他黄面皮。这条街的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
加代往街对面又看了一眼。
“他跟你争什么。”
“我这边开张,他那边少客。”杜铁男把梯子往墙边靠,“前天早上门口还倒了一担烂菜,菜叶子糊在玻璃上,我洗了一个钟头。”
“他家的客几点来。”加代问。
“十一点。”杜铁男说,“比我这早一个钟头。”
街上那把蒲扇停了。黄面皮站起来,走到街心。
“杜老板。”他嗓门不大,街上听得见,“新班子开张,规矩还没学全。”
杜铁男的手在肚皮上拍了一下,很轻。
“黄老板。”他说,“这条街我做十一年了。”
“十一年。”黄面皮笑了一下,扇子朝加代那边点了点,“这位面生。”
“北京来的朋友。”
“北京的。”黄面皮把扇子合上,“挂横幅要看日子,要看时辰,还要看这条街谁先开的口。”
加代没说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块黑漆木牌。
“我说句不中听的。”黄面皮转身往回走,“门口挂得再高,风一吹还是要掉。”
“加爷,进来吧。”小亮站在加代身后。
“看着。”加代说。
“就这么看着。”
“今天是挂横幅的日子,不是说话的日子。”
杜铁男把梯子收起来,两只手在肚皮上拍了两下,拍得重。
“进来。”他说,“还差六十张桌没摆。”
“十一年前这条街什么样子。”加代问。
“三家铺面,两家卖粥。”杜铁男把梯子扛上肩,“我那会儿在码头扛活,一天六块。”
“后来呢。”
“后来攒了本钱,先摆四张桌。”杜铁男往酒楼里走,“四张桌摆了三年。”
“街对面那家那时候就在。”
“在。”杜铁男说,“他那会儿还给我送过一碗汤。”
“他送汤的时候说什么。”加代问。
“说慢慢做。”杜铁男说,“那会儿他还没做酒楼,做的是茶楼。”
宴会厅刚刷过漆。一百二十张圆桌面叠在墙角,红纸桌号压在醋瓶底下。
“阿珍,先摆东头那三十桌。”
“摆好了。”楼面阿珍从后厨出来,抱着一摞碗,“碗也擦过了。”
“多少碗。”加代问。
“三百六十只。”阿珍说,“一桌三只。”
“礼金簿呢。”
阿珍把碗一摞一摞码好。
“在柜台上。”阿珍把碗放在长桌上,“区伯上午送来二十块,说中午再来。”
“记上。”
加代在长桌边站住,看那本礼金簿。
“一百二十桌,一桌八菜。”杜铁男在肚皮上拍了一下,拍得轻,“一桌收一百八。这酒楼是我十一年攒出来的,装修又借了四万。”
“借谁的。”
杜铁男把长桌上的碗往前推了推。
“六家凑的。”杜铁男说,“席开成了,一桌一桌收回来。”
“开不成呢。”
“开不成再说。”杜铁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昨天订出去多少桌。”
“九十六桌。”
加代把手里的桌号红纸放下。
“剩下二十四桌,街对面坐着。”
“你查我。”
“我不用查。”加代说,“门口倒一担烂菜,谁还敢把车停这儿。”
杜铁男把一摞桌号红纸拿起来,捏得纸角起了褶。
“这一百二十桌,摆到几点。”加代问。
“摆到三点。”阿珍说,“碗要洗三遍,桌要擦两遍。”
“人够不够。”
“楼面四个,后厨三个。”阿珍把抹布搭在肩上,“忙不过来就喊区伯家的小子来帮。”
“后厨那边缺两口锅。”杜铁男说,“区伯家有一口大的,能借。”
“借。”加代说,“抬过来。”
“菜呢。”
“八菜:白切鸡、烧鹅、扣肉、清蒸鱼、虾、炒时蔬、老火汤、一道甜。”杜铁男数着指头,“鸡要斩,斩骨的家什在后厨,师傅昨晚磨了半个钟头。”
“一天一百二十桌,谁来斩。”
“两个师傅,一个帮工。”杜铁男说,“忙不过来也得忙。”
“客人来了坐哪儿。”加代问。
“按桌号坐。”阿珍说,“红纸压在醋瓶底下。”
“我忍三回了。”杜铁男把红纸放下,“明天就是答谢宴。你要是能想个法子,我这酒楼的门,从今天起给你开着。”
“法子不在我这儿。”加代说,“在那几个过路的人身上。”
“剪子呢。”杜铁男回头问阿珍,“剪彩的那把。”
“在柜里。”
“拿出来。”
“就是这把。”阿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一把剪子躺在布上,柄上缠着红线。
“这把是专程去佛山焊的。”杜铁男把剪子举起来,“一把八块。”
下午三点多,街上的人少了。两个穿背心的年轻人从东头过来,一个捏着剪子。
走到酒楼门口,捏剪子的那个抬手就剪。绸子绷得紧,他往回拽了一把。
“放下。”杜铁男从台阶上下来。
那人又剪了一下。绸子从中间开了口,一头垂下来,绸边扫在杜铁男脸上。“剪了。”那人说。
杜铁男去抓他的手腕,另一个人从侧面撞过来,肩膀顶在他胸口。杜铁男往后倒,一只手撑在台阶棱上,掌心磨掉一块皮,红珠子立时渗出来,顺着掌纹淌到手腕。
“杜老板。”那人退了两步,“剪彩嘛,一条街都是这么剪的。”
“坐一会儿。”杜铁男把手掌往裤子上按了按,没起来。
“我过去。”小亮一步跨下台阶。
“让他们走。”加代拦了他一下。
那两个人顺着街往东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把蒲扇又摇起来了。
“为什么不拦。”小亮问。
“拦了,明天来四个。”加代看着那半截垂下来的绸子,“答谢宴请一百二十桌,门口今天是这个样,明天客人就不来了。”
“两个人的脸我记住了。”小亮说,“一个左眉上有道口子。”
“记住了有用。”加代说,“认脸不难,难的是知道下一回是哪个时辰。”
“那怎么办。”小亮问。
“等。”加代说,“他给钱,就有人替他说时辰。”
“他们剪横幅,图什么。”杜铁男问。
“图你门口难看。”加代说,“客人进门看见两片破绸子,心里就记下这一笔。”
“记下这一笔,下回就不来了。”
“下回不来,你就得降价。”加代说,“一桌一百八降到一百四,一百二十桌就是四千八。”
杜铁男从台阶上站起来,一只手还捏着破了的手掌。
“这条横幅一百五。”他说,“我做第三条。”
“做四条。”加代说,“钱我出。”
杜铁男把手掌又按了按。
“四条?”
“多的一条有用。”
“什么用处。”杜铁男问。
“到那天你就知道了。”加代说。
杜铁男看了他一眼,没问。
区伯四点多到的,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根竹杖夹在腋下。
“区伯。”杜铁男迎上去,两只手在肚皮上拍了一下,拍得轻。
“席面我看了。”区伯把酒放在柜台上,“一百二十桌,摆得开。”
“您那头的客呢。”
“我这头的到了。”区伯说,“街那头的没来。他那边摆了三天席,一桌八菜不要钱,谁来谁吃。”
“三天。”杜铁男重复了一句。
“三天。”区伯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这边的客人,坐着等明天。”
“区伯,他那边不要钱,您怎么不去。”小亮在门口问。
“去过一回。”区伯说,“菜是凉的。”
“凉了就没人去。”
“也不是。”区伯摇摇头,“老主顾吃的是个脸熟。脸不熟,菜热也没用。”
“区伯,您在这条街多少年了。”加代问。
“卖米卖了三十七年。”区伯坐到条凳上,“这条街换过四家酒楼,杜家这个是第五家。”
“前四家呢。”
“三家关了。”区伯把竹杖横在膝上,“一家改卖布。”
“礼金簿收好。”加代把簿子合上。
“那几家关的时候,街对面说什么。”
“什么也不说。”区伯说,“门口一冷,客人自己就不来了。”
“改卖布的那家现在还在么。”小亮问。
“在。”区伯说,“门口冷清了三年。”
当天夜里,杜铁男跑到佛山做了两条横幅,天亮前把第三条挂上。
天亮的时候,加代的车停在酒楼门口。他下车,抬头。
酒楼门口新挂的横幅垂着半截,断口齐整,另一截让人踩在台阶底下的泥水里。
杜铁男蹲在台阶上,把泥水里那半截绸子捡起来,抖了两抖。
“抖不掉。”他说。
台阶上还倒着半担烂菜。
“门口这一摊,扫不扫。”阿珍拿着扫帚出来。
“扫。”杜铁男说,“扫干净。”
“扫了还挂不挂。”
“挂。”杜铁男把绸子抖了一下,“挂第四条。”
“第四条挂了,还让人剪么。”阿珍问。
“剪。”杜铁男说,“他剪一条,我做一条。”
“第三回了。”
加代把绸子接过来看断口。
“剪子快,一下到底。”他说,“过路的没这个准头。”
“有人给钱,有人给时辰。”他站起来,往街对面看。
“加爷。”杜铁男把绸子按在膝上,“我这门,今天开还是不开。”
“开。”加代说,“一百二十桌,一桌不许空。”
上午九点,酒楼里开始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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