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四月,深圳火车站东边那条街上的一间证券部,回南天的水气把玻璃门糊白了,陈伯站在门口,抬袖口把门上的水擦了一道,才端着手里的搪瓷杯往里走。
杯里的茶是早上泡的,还温。陈伯早年跑广州到深圳的货。他走到大户室门口,抬头看那一排钉。
门框边上钉了一排钉,十二颗,一溜排下去。每颗钉挂一块铜牌,牌面刻号,号底下刻姓。头一颗钉上那块牌是新挂的。他的三号牌挂在最末一颗钉上。
“陈伯。”报单柜台后头,阿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沓委托单。
“开了没有。”
“还有半个钟头。”阿海把单子往上举了举,“您那三张,今儿还递?”
“递。”陈伯把搪瓷杯换到左手,往门里走。
“递进去也是白递。”阿海把声音压下去,“三号位子的单先过,您这三张,昨儿排在第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陈伯站住,“我早上七点半就来了。”
“人家夜里就把单填好了。昨儿他一个人递了四十张,您三张。”
“一笔五块手续费,他一天出两百。”阿海把单子摊开,“龙头那只票今年翻了一倍。”
大户室里三排座,三号在靠窗第二个。玻璃隔断上贴一层纸,纸上拿白水笔写着几只票的价,新字压着旧字。
三号座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脚跟蹬在小方凳上,手里捏一支笔。
“这位。”
“坐着呢。”那人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
“这个座是我的。”陈伯说。
“我知道。”那人拿笔帽在玻璃板上磕了两下,“挂了牌的座,一天一百二的房钱,我交了半个月。”
“座是部里排的,按资金排。”
“按资金排。”那人回过头笑了一下,“老先生,我四百二十万,上个月十七号进的户。您多少。”
陈伯没答。他把搪瓷杯搁在玻璃板边上,杯底的水在板上洇出一圈白印。
“陈伯,这位是应老板。”阿海跟进来,“人家叫他双头鹰,两头下注,涨也买,跌也买。”
“两头下注。”陈伯念了一遍。
“涨也赚,跌也赚。”双头鹰把笔搁下,“陈伯是吧。三年,这间屋一直坐着。”
“三年。”陈伯焦黄的三根指头在玻璃板上敲了一下,敲得慢。
“那您比我熟。”双头鹰伸手把搪瓷杯往加代那边推了半寸,“老先生的手气,跟不上今年的行情了。这位北方的朋友,是来替他看盘的?”
加代接住,搁回玻璃板上。
“我从广州来。”他说。
“广州来的。”双头鹰点了下头,“广州的朋友,深圳的座一天一百二,您也交得起。”
“座是陈伯的。”
“现在是钱了。”双头鹰把手按在玻璃板上,正按在新写的价上,“三号这个座,一个月里三个人来要过。做电子的那个,钱上周抽走了;香港过来那个,坐了两天,房钱没续;剩下我一个。这屋的门槛五十万,我四百二十万,进来那天部里给我倒茶。”
“三年前陈伯进来的时候,这屋里坐六个人。”靠门那个座上,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把报纸往下压了压,“那时候行情板还是木板,拿粉笔写。”
“木板也得有人先来写。”双头鹰把笔一转,“老先生,您写的那几只,今年涨了多少。”
“涨多少是我的事。”陈伯说。
“您的事。”双头鹰笑了一声,转回去写价。
“这半个月,这屋走了几个人。”加代问。
“三个。”双头鹰把笔一转,“都搬到城东去了。”
陈伯在长沙发上坐下,把三张委托单摊在膝盖上抹平。“三张单,一张都不能作废。”
“阿海,柜台还开着窗口吧。”
“开着,就剩一个窗。二号窗也让他包了,串号串得厉害,柜台先接他的单。”

双头鹰抬了抬下巴。两个后生从走廊进来,一进门先抬一只空纸箱。
“这个座我包到月底。”双头鹰说,“抽屉里不论谁的东西,一天清一回。”
“搬谁的东西。”加代问。
“我的座,我的抽屉。”双头鹰把笔一搁,“他要的东西,让他上废品站找。”
抽屉抽出来往纸箱里一倒。一副老花镜,半截铅笔,一沓卷角的旧单,一张对折四回的硬纸片。
“那张纸是我的。”陈伯站起来。
“哪张。”一个后生把纸箱往上一提。
“对折四回那张。上头记着三个价。”
“纸箱里的东西,出了这道门就归收废品的。”后生把纸箱往怀里一收,“老先生,您追到废品站去翻?”
陈伯伸手去够。纸箱沿口压下来,抽屉的铁边在他手背上刮了一下。
破皮的地方在手背靠拇指那一块,一会儿就渗出一颗红珠子。陈伯摸出手绢,一圈圈缠上。
“老先生,收着手。”后生抱着纸箱出了走廊。
“手给我看看。”加代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不疼。”陈伯把手绢又缠了一圈,“纸要紧。”
双头鹰写价写到一半,抬手把那只搪瓷杯挪到胳膊肘边上。
“三张单给我。”加代说。
陈伯把膝盖上那三张递过去,焦黄的三根指头在单角上敲得快。单是手写的,一张一只票,头一张上写着“卖”字,收笔有一点重。
“三张单上是什么。”
“两只卖,一只留住。”陈伯把手按回膝盖上,“留住那只,是给我孙子念书留的。”
“我去递。”
“递不进去。”陈伯说。
“递一回试试。”加代把三张单往前一递。
“加代。”陈伯把手按在他胳膊上,“我这三只票压了半个月,价还没到。今儿闹起来,明儿的单更进不去。”
“落不着的是单,压着的是钱。”加代说。
“钱压着还在。人散了就没了。”
“单我拿着,压不着你的户。”加代把三张单对折,插进口袋。
报单柜台在散户大厅那一侧,木台面包铁皮,转角包一块三角铁,让人踩了三年。只剩二号窗开着。
队不长,五个人。站最前头两个,是抱纸箱下去的后生。
“往前头递不出来吗。”加代问。
“串号。”前头一个老头回过头,声音压得很小,“三号位子的单先过,我们的等着。”
“他一天多少张。”
“四十张打底。”老头把手里的单卷成筒,“我们这些人,一人三张。”
“四十张就先过?”
“柜台就一个窗,串号的单压在头上,谁也没法。”老头往窗口里看了一眼,“上月有人问过一句,第二天连队都排不上了。”
“问的是哪一句。”
“问串号是谁定的。”老头把纸筒捏扁,“小哥,你这三张,我劝你揣回去。”
“上月问的那个人呢。”
“搬去城东那家部里了。”老头把纸筒塞进兜,“他那三只票,折在半道上。”
轮到那两个后生,窗口里接单的手停了一下。
“加一张。”后生把单子往里推,“应老板的。”
“后头排着。”加代把手里三张单递上去。
后生横过胳膊挡住窗口,胳膊压在台面铁皮上,闷闷一声响。
“排队。”
“我在队里。”
“你在后头。”
加代肩膀一沉,往前挤半步。另一个后生从侧面压过来,手肘正压在加代腹侧。

加代退半步,腹侧让报单柜台的铁角顶了一下,人一弯。
他右手撑住台面,左手还举着三张单。
那三张单让人一把抽走,又推回来,散在台面上,一张落到地上。
“三张单,一张没递进去。”加代对窗口里说。
“串号。”姑娘头也不抬,“排上再递。”
加代弯腰取单时抽一下,指头扣住台沿才把腰直起来。
双头鹰从走廊那头过来,站在队外。
“阿海,你跟这位广州的朋友讲句实话。”他把下巴往窗口抬了抬,“我这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走的时候座我退,房钱照交。可只要我在这儿一天,柜台先接我的单。”
“柜台先接你的单,是因为你的单在串号里排头一个。”加代把三张单收拢。
“排头一个是钱排的。”双头鹰把笔从兜里掏出来,“嫌慢,让陈伯把户头做上来。做上来了,我让座。”
“让座的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
“说一遍是钱,说两遍是人情。”双头鹰把笔插回兜里,“我跟陈伯讲人情,不跟你讲。”
“人情我记着。”加代说。
“记着就好。”双头鹰把椅子往回一拉,坐回三号座。
“单湿了一角,字还在。”加代把地上的单捡起来,抹平,递回陈伯手里。
“别在这儿闹。”陈伯的声音很低,“闹翻了,明儿更递不进去。”
“那张纸,我替你去取。”加代把腰挺了挺,一只手按在腹侧。
双头鹰的人把纸箱抬出大门。
“明儿我再来。”加代说。
“七点半。”陈伯把搪瓷杯端起来,“来了站我后头。”
陈伯站起来,走到大户室门口,抬头看那一排钉。
大户室门口那块出入铜牌挂在最末一个钉上,牌面让烟熏得发乌,登记簿上半个多月没添过陈伯的名字。
夜里九点,证券部后头那条街上,加代顺着墙根往东走,走到街尾一间押铺门口,一脚踩住那扇正往下落的铁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