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推开家门时,客厅里还亮着一盏落地灯。
周砚川穿着我买给裴知秋的那件灰色家居外套,正从客卧里走出来。
他的头发有些湿,手里端着一只白色水杯,脚边还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我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换鞋。
裴知秋从餐桌旁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通知我明天要交物业费。
“砚舟,你回来了。”
我看着周砚川身上的外套,问:“他为什么在我家?”
裴知秋把桌上的文件合上,说:“项目临时出了问题,他今晚需要加班,附近酒店都满了。”
我又看向客卧那扇半掩的门。
里面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放着一次性牙刷,衣架上还挂着两件男人的衬衣。
“所以你让他住客卧?”
“只是住一晚上。”
她说得很快,仿佛只要把时间限定在一晚上,这件事就没有任何越界的可能。
周砚川把水杯放回桌面,轻声说:“贺哥,对不起,我本来想去公司休息室,是知秋说家里还有空房。”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贺哥。
过去两年,他在公司一直叫我贺总,因为我不在裴知秋的部门,却是这家公司最大的个人出资人。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问裴知秋:“你提前跟我商量过吗?”
裴知秋皱了皱眉。
“你今天不是在外地吗?”
“我晚上九点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到家?”
我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金属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路上处理了一点事,手机没电了。”
裴知秋看了一眼我的手机,神情没有松动。
“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别把事情闹大。”
我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顶住。
过去八年,我几乎没有让她为家里的事操过心。
她母亲做手术那年,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往医院跑,白天替她守着病房,晚上回家整理公司的账目。
岳母后续的康复费用一共十六万八千元,其中十二万元是我从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
裴知秋当时握着我的手,说等她升职后,一定会和我一起补回来。
后来她升职了,工资从每月一万八涨到三万二,可那笔钱再也没有回到共同账户。
我以为她只是压力大,也没追问。
直到半年前,她弟弟裴知行买车,首付款八万五千元也是从我们的账户里转走的。
那天我在外面签合同,裴知秋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知行急着用车,我先帮他垫一下,月底还你。”
月底没有还。
之后的每个月,她总能找到新的理由。
岳母要换进口药,弟弟要交培训费,家里老房子要修水管。
我看着账户里一点点减少的存款,始终告诉自己,夫妻之间不该把每一笔支出都算得太清楚。
我甚至把市中心那套房子的装修款全部承担下来,只因为裴知秋说她不喜欢欠别人情。
那套房子总价二百六十万元,首付一百零四万元,贷款一百五十六万元。
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房贷每月一万零八百元,过去四年一直由我支付。
可现在,她把一个男人带回共同居住的家,还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客卧的床单是谁换的?”我问。
裴知秋拿起桌边的手机,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换的,怎么了?”
“牙刷和衬衣也是你准备的?”
“他临时过来,总不能让他什么都没有。”
周砚川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离开。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裴知秋告诉我,她这个周末要去邻市参加培训。
她让我不要去接她,说培训地点离车站很近。
而今天晚上,她却提前回了家。
“周砚川,”我看着他,“你和知秋是什么关系?”
周砚川的脸色变了变。
裴知秋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你问这些有意思吗?”
“我只问他。”
“同事关系。”
她回答得干脆。
我点了点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床被子。
裴知秋看着我的动作,终于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客卧有人住,我去书房。”
“你至于这样吗?”
我抱着被子走向走廊,听见她在身后压低声音说道:“他只是我的助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结婚八年,她第一次用“只是”来解释一个男人。
我把书房门推开,将被子放在折叠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已经是凌晨零点零三分。
我翻到岳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岳母的声音带着睡意:“砚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书房门外那道停了几秒又离开的脚步声,握紧了手机。
“妈,你女儿把男人领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我继续说:“你看看怎么处理吧。”
2
岳母没有马上说话。
我能听见她那边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过了几秒,她才问:“哪个男人?”
“周砚川。”
“知秋的助理?”
“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
岳母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他为什么会在家里?”
“知秋说项目出了问题,附近酒店住满了,所以让他睡客卧。”
“你有没有问清楚?”
“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她怎么说?”
我看着书房桌上那盏台灯,灯光照在被我揉皱的被角上。
“她说只是住一晚上,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岳母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砚舟,你先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
“这件事未必像你想的那样。”
“我也希望不是。”
我把声音压低,免得客厅里的人听见。
“可是妈,那间客卧的床单是新的,牙刷是拆开的,衣架上有两件换洗衬衣,周砚川穿的还是知秋的外套。”
岳母没有立刻替女儿辩解。
这让我比听见她责怪我还难受。
八年前,我和裴知秋结婚时,岳母拉着我的手说,知秋性格强,但心地不坏,让我多担待一些。
我那时三十二岁,在一家建筑材料公司负责区域业务,月收入大约两万一千元。
裴知秋刚从原来的单位跳到现在这家咨询公司,收入只有八千多元。
我们没有办很大的婚礼,双方父母各出了三万元,剩下的费用是我从工作后的积蓄里拿出来的。
婚后第二年,我们买下现在这套房子。
首付款一百零四万元,其中我的个人存款出了七十六万元,岳父母拿出十万元,裴知秋拿出十八万元。
贷款一百五十六万元,期限二十年。
那时她握着房产合同,对我说:“名字一定要写我们两个,以后这个家是一起撑起来的。”
我没有意见。
房产证上确实写着我和她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主借款人却是我。
每月一万零八百元的房贷,我承担了四年零七个月。
物业费、车位管理费和水电燃气加在一起,每个月大约一千四百元。
裴知秋负责买菜和日常用品,平均每月支出三千元左右。
后来她的收入越来越高,去年税后平均每月三万二千元,而我因为调到外地负责项目,收入浮动在两万四千元到两万八千元之间。
她曾经说,家里的钱不分你的我的。
可这句话只在她需要从共同账户取钱时成立。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共同账户的余额截图发给岳母。
“妈,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存下的那笔钱吗?”
“记得,怎么了?”
“当时有三十八万六千元,是我们准备提前还房贷的。”
“现在还有多少?”
“八万七千四百二十六元。”
岳母吸了一口气。
“怎么少了这么多?”
“我转给你做手术的十二万元,知行买车的八万五千元,还有这半年陆续转出去的二十七万四千三百元。”
“知行那笔钱不是说他已经还了吗?”
“他只还过两万元。”
我点开账户明细,将转账日期一张张翻出来。
前年十月十六日,十二万元,备注是岳母医疗费。
去年三月二十一日,八万五千元,备注是车辆首付。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共有十七笔转账,收款方有裴知行,也有一个叫程素梅的账户。
程素梅是岳母的邻居,曾经帮忙照看过岳母几个月。
“程素梅是谁?”岳母问。
“我不知道。”
“我也不认识这个名字。”
我没有继续猜,只说:“这些钱都是知秋操作的。”
岳母沉默了很久。
“她说是家里急用。”
“她每次都这么说。”
“砚舟,你们是夫妻,她帮娘家也不一定就是错。”
“我没有说她不能帮。”
我看着那串越来越长的转账记录,指尖冷得发麻。
“可她没有告诉我,也没有按照说好的时间还钱。”
岳母叹了口气。
“知秋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知行又不争气,她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就该多照顾家里。”
“我知道。”
“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可结果就是我在承担。”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没有回应。
岳母问:“她在外面吗?”
“应该是。”
“你先把电话挂了,和她好好谈。”
我看向门缝下那道停住的影子,问:“妈,如果今天住在客卧的人不是她的助理,而是我女同事,你会让我解释一句就算了吗?”
岳母没有回答。
门外,裴知秋的声音传了进来。
“贺砚舟,你先出来,我们谈谈。”
她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我把银行明细保存到云端,又将截图转发给自己的邮箱。
这套房子、那笔存款,还有那些没有写进任何借条里的转账,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
我拿起手机,对岳母说:“妈,明天你来一趟吧。”
“来做什么?”
“我想当着你的面,问问她这八年到底把这个家当成了什么。”
电话挂断后,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才伸手打开了门。
3
我打开书房门时,裴知秋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穿外套,手臂抱在胸前,目光先落在我的手机上,又落到我身后的折叠沙发。
“你真要把我妈叫过来?”
“是你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走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既然你觉得这件事没有问题,就当着她的面解释清楚。”
裴知秋抿了抿嘴,没有马上回答。
客卧的门开着一条缝,周砚川站在里面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们争吵结束。
裴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别走。”
周砚川的手停在箱子上。
“知秋,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说了你先别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我很少听见的命令意味。
周砚川看了我一眼,重新坐回床边。
我盯着那张床,忽然想起这间客卧以前放的是我父亲留下的书柜。
父亲去世后,我把他的旧书一本本擦干净,花了两个月才整理好。
裴知秋说书柜颜色太深,影响客卧采光,后来趁我出差,把书柜送去了旧家具回收点。
她告诉我,书太旧了,留着也没有用。
我那时只问她有没有搬伤腰。
她说没有。
我没有追问书柜去了哪里,也没有要求她赔偿。
裴知秋在沙发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机。
“周砚川是我部门的助理,今天晚上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明早八点必须交付。”
“所以你让他住进家里。”
“你能不能别只盯着这一点?”
“那我应该看什么?”
“看我们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着。
“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在想办法。”
“房贷是我在还。”
“我没有说不是你还。”
“岳母的手术费是我出的。”
“那是因为当时家里确实需要。”
“知行的车款也是我出的。”
“他答应会还。”
“还有转给程素梅的十七笔钱。”
裴知秋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查我的账户?”
“共同账户的流水,不是你的私人账户。”
“那是我用来帮家里周转的钱。”
“共同账户里剩下的八万多元,也是你准备周转的吗?”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贺砚舟,你现在是在审问我?”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每一笔钱都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也未必会同意。”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忽然静了。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知道你看事情太现实。”
“你说得对。”
我伸手拿起手机,调出那笔十二万元的转账记录。
“岳母手术那年,我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还,也没有要求你写借条。”
“我妈是你岳母。”
“我知道。”
“夫妻之间帮对方的家人,本来就是应该的。”
“那你弟弟买车呢?”
“知行需要一辆车工作。”
“他买的是二十六万八千元的车。”
“他的旧车已经不能用了。”
“我去过修理厂,维修报价是三千八百元。”
裴知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我半年前偶然在她手机支付通知里看到的维修记录。
当时我问过她,她说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我会记得。
我没有想到,这个细节会在今天重新出现在我们之间。
周砚川忽然站了起来。
“知秋,我还是先去酒店吧。”
裴知秋转身看他。
“你现在走,明早的方案谁来做?”
“我可以回公司。”
“公司离这里四十分钟,回去以后还要重新找地方。”
她说完,才意识到我一直在看她。
“他是我最重要的助理,项目出了问题,我不能把他丢在外面。”
我问:“你不能把他丢在外面,所以可以把我丢到书房?”
“你不是有地方睡吗?”
“这是我们的卧室。”
“你非要把问题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没有再争辩。
我起身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又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备用皮鞋。
裴知秋问:“你去哪儿?”
“去酒店。”
“家里有床,你去住酒店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一个住进我家客卧的男人共用一套房子。”
我推开门时,周砚川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裴知秋追到门边。
“你明天还回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岳母发来的消息。
她说:“我明早十点到。”
我把屏幕按灭,回答:“等你把该解释的都解释完,再看。”
4
我没有去酒店。
车开出小区后,我在路边停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回到了公司附近的那套小公寓。
那套公寓是我父亲去世前留给我的,面积只有六十多平方米,平时很少住人。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在驾驶位上,直到凌晨一点半,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手机里有裴知秋发来的三条消息。
“周砚川已经睡了。”
“你不要把事情扩大。”
“明天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早上七点,我回到家时,客卧的门已经关上了。
裴知秋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这是给你的。”
我没有碰。
“周砚川呢?”
“他六点多就去公司了。”
“他睡了几个小时?”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个家里昨晚到底接待了谁。”
裴知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砚舟,我和他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是什么关系?”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所以才问你。”
她没有回答,转而说:“昨晚的项目如果交不上去,我可能会被客户追责。”
“那是你的工作。”
“也是我们家的收入。”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辞职。”
“可你一直不理解我。”
这是裴知秋最常用的一句话。
她加班,我不理解她。
她不回家,我不理解她。
她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转给娘家,我还是不理解她。
过去八年,我一直认为婚姻里最重要的是互相体谅。
所以她第一次连续两周加班到凌晨时,我每天晚上把饭菜放进冰箱,自己坐在客厅等她回来。
她说客户临时开会,我就替她向双方父母解释。
她说部门里有个男助理能力很强,跟着她能减轻很多工作,我还主动把家里的第二间卧室腾出来,添了一张一千八百元的书桌和一把七百六十元的办公椅。
那把椅子如今还摆在客卧里。
周砚川昨晚就坐在那里改方案。
我曾经以为,只要家里足够安稳,她就能放心去追求自己的事业。
这是我做过的第一个错误判断。
我把信任给得太快,也把自己的边界放得太低。
裴知秋见我一直不说话,语气慢慢软了下来。
“砚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你知道?”
“如果换成我,我也会介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有些时候,工作比你想的复杂。”
“复杂到必须把男同事带回家?”
“他是我的助理,他出了问题,我就要负责。”
“你是他的上司,不是他的家人。”
“可我不帮他,项目就会失败。”
“项目失败,你会失去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可能失去客户,可能影响升职,也可能影响奖金。”
“所以为了你的奖金,我应该让出卧室,还要对住进家里的男人保持体谅?”
裴知秋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都算成利益交换?”
“是你先说工作会影响我们家的收入。”
“我挣的钱也都花在这个家里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共同账户的流水放到她面前。
“那你告诉我,这几笔钱花在哪里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家里有急用。”
“程素梅是谁?”
“我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她为什么连续收到你的转账?”
裴知秋伸手把手机推开。
“这是我的私人关系。”
“共同账户的钱不是你的私人关系。”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妻子,就不会像审查账目一样审查我。”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丈夫,就不会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岳母到了。
我起身去开门,裴知秋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妈,你怎么这么早?”
岳母拎着一个布袋站在门外,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
“是砚舟让我来的。”
她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目光落到客卧紧闭的门上。
“人已经走了?”
裴知秋说:“只是同事借住一晚,今天早上已经离开了。”
岳母没有立刻接话。
她弯腰换鞋时,注意到门边摆着一双男式拖鞋。
那双拖鞋是我去年买的,四十二元一双,平时一直放在鞋柜最里面。
裴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拖鞋收进了柜子。
岳母看着她的动作,问:“知秋,为什么不让砚舟回卧室睡?”
“他自己要去书房。”
“是吗?”
“昨晚他情绪太大,我不想和他争。”
我没有拆穿她。
我只把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放到餐桌上,又把房产证复印件压在最上面。
“妈,我今天请你过来,不是为了让你评判谁对谁错。”
“那你想做什么?”
我看着裴知秋,慢慢说道:“我想把这个家里所有没有说清楚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裴知秋盯着那叠材料,伸手去拿时,最底下露出了一张半年前的停车缴费凭证。
那是我从车里找到的。
缴费地点不是她公司,也不是客户所在的园区,而是城南一家康复中心。
凭证上的日期,正好对应她说自己去邻市培训的那个周末。
5
岳母拿起那张停车缴费凭证,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向裴知秋。
“城南康复中心,你去那里做什么?”
裴知秋伸手把凭证拿了过去。
“客户临时改了培训地点。”
我看着她:“你不是说培训在邻市吗?”
“后来临时调整了。”
“谁通知你的?”
“公司通知。”
“为什么没有培训签到记录?”
她的眼神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了?”
“我没有查你的公司。”
我指了指那张凭证。
“这是我在车里找到的,当时我以为你只是记错了地方。”
裴知秋把凭证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既然你已经有答案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没有答案。”
我看向岳母。
“所以才请你过来。”
岳母坐在餐桌旁,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替女儿解释,只是看着裴知秋说:“你把话说明白。”
裴知秋的下巴绷紧了。
“康复中心是客户安排的场地,里面有会议室,也有休息区。”
“什么客户?”
“一个外地客户。”
“客户叫什么?”
“妈,你也要这样问吗?”
“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做对不起砚舟的事。”
裴知秋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可她说完以后,手指一直在包带上来回摩擦。
我以前很熟悉这个动作。
她第一次把岳母的手术费从共同账户转出去时,也这样握着包带。
那天她告诉我,医院催着交费,如果晚一天,手术就要往后排。
我连转账确认都没有看清,就把十二万元转了过去。
后来岳母出院,我才知道医院已经收到了医保报销款,实际需要垫付的金额只有四万三千元。
多出来的七万七千元,裴知秋说是后续康复和营养费用。
我没有再问。
可半年前,岳母在电话里无意间告诉我,她的康复治疗一直在社区医院进行,每月花费不到六百元。
我当时以为她记错了,也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现在那张康复中心的停车凭证,就放在我眼前。
岳母看着女儿,问:“我什么时候去过城南康复中心?”
裴知秋的目光闪了闪。
“你没有去过。”
“那为什么会有这个地方的停车记录?”
“我说了,是工作。”
“你那天不是去邻市培训吗?”
“我临时改变行程,不行吗?”
岳母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逼问。
她只是把手里的流水往前推了推。
“这些转账又是怎么回事?”
裴知秋低头看着那十七笔记录。
“我都说了,是家里周转。”
“我不认识程素梅。”
“她是帮过我们家的人。”
“她帮过谁?”
裴知秋没有回答。
我拿出手机,打开共同账户绑定的短信通知。
那十七笔转账里,有六笔发生在凌晨以后,三笔备注是“康复费”,两笔备注是“护理费”。
可是岳母坐在我们对面,亲口说她没有去过那家康复中心,也没有请过私人护理。
岳母的脸色变了。
“知秋,你是不是拿我的名义借了钱?”
“妈,你不要听他乱猜。”
“那你告诉我,程素梅是谁。”
“她只是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做什么?”
“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裴知秋终于抬起头,语气里有了防备。
我问:“什么事情需要从共同账户转钱给一个陌生人?”
“公司项目上的事情,我不能跟你说。”
“这又是公司的事情?”
“对。”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
“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也是我们一起挣的,我没有必要向你逐笔汇报。”
“你说得没错。”
我没有伸手抢。
“但如果这些钱不是用于家庭,也不是用于你的正常工作,而是被你拿去替别人承担责任,那就必须说清楚。”
“你到底想指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手指按在那张复印件上,留下一个微微发白的指痕。
“我只知道,你去过康复中心,账户里有标注康复费和护理费的转账,收款人却不是我岳母。”
岳母忽然问:“知秋,那个周砚川去过康复中心吗?”
裴知秋猛地看向她。
客厅里静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只把房产证复印件揉出一道折痕。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只看见发信人的名字是周砚川,下面一行预览文字停在屏幕上。
“昨晚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裴知秋立刻按灭手机。
我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追问消息内容。
但从那天开始,我把共同账户的每一笔流水、房贷还款记录和家里的缴费单,全部按照日期整理进了一个文件夹。
6
我整理账目的第三天,裴知秋把车钥匙放在了玄关柜上。
“这辆车以后给砚川用。”
我抬头看她。
“哪辆车?”
“我们的那辆奥迪。”
那辆车落地二十九万六千元,首付款十二万元是我出的,剩下的贷款还有六万四千元。
车子的登记人是我,保险和每月一千九百元的贷款也一直从共同账户里扣。
裴知秋把一串备用钥匙递给我。
“他的车送去维修了,客户那边又催得急,你先坐地铁上班。”
我没有接钥匙。
“我的车为什么给他用?”
“只是这几天。”
“他不能打车吗?”
“每天往返客户那边,打车费用谁承担?”
“共同账户承担?”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不是计较几十块钱的时候。”
我指着车钥匙问:“你已经把车给他开过了?”
“昨晚送他去公司时开了一趟。”
“你拿我的车送他去公司?”
“车是家里的,不是你的私人财产。”
这句话让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结婚前,我父亲把那套六十多平方米的公寓留给我时,曾经提醒过我,家里的大件物品要分清来源。
我当时觉得他太谨慎,还把房产证收进了抽屉,没有告诉裴知秋那套公寓的具体情况。
婚后买车时,我把自己那辆开了七年的旧车卖掉,又补了八万多元,裴知秋才凑出四万元。
可在她口中,这辆车已经成了可以随手安排给男助理使用的家庭物品。
“钥匙给我。”我说。
裴知秋没有递过来。
“砚舟,你一定要在这种小事上跟我争吗?”
“车钥匙还给我。”
“砚川下午要去见客户。”
“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车辆的保险信息。
“保险登记人是我,出险责任也要我承担。”
“他开车很稳。”
“这不是他能不能开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有没有权利替我把车交给别人。”
裴知秋将钥匙攥在掌心里。
她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走到窗边接通。
“嗯,车可以用。”
“我会把钥匙给你。”
“下午三点之前到。”
她说话时没有避开我,却把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挂断后,我问:“刚才是周砚川?”
“是客户。”
“客户会叫你知秋吗?”
她的神情停顿了一瞬。
“你现在连称呼都要分析?”
我没有继续争辩,转身走到车库。
车门打开时,驾驶位旁边放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周砚川的工作证、两张加油票,还有一张餐厅消费单。
消费时间是昨晚八点十六分,金额六百八十元。
付款账户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我把消费单拍照保存,又将文件袋放回原处。
裴知秋跟到车库,伸手要拿那张单据。
“这是工作餐。”
“几个人?”
“客户和同事。”
“为什么没有报销?”
“报销要走流程。”
“那为什么先从共同账户支付?”
她皱起眉头。
“你能不能别把每笔几百元的钱都翻出来?”
“昨天岳母还说她没有收到你转的康复费。”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说明白?”
她站在车门旁,目光越过我落到车内。
“因为你会像现在这样,把所有事情混在一起。”
“是你把工作、娘家和周砚川混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已经说过,他只是同事。”
“同事不会住进客卧,也不会连续三天开我的车。”
“他只用几天。”
“几天?”
“最多一周。”
我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家里现在有急事,我没有时间照顾你的情绪。”
她把备用钥匙放在车前盖上,转身就走。
我拿起钥匙,重新锁上车门。
下午,我按照原定时间去参加客户会议,却发现车钥匙不在玄关柜上。
裴知秋把主钥匙也拿走了。
我给她发消息。
“把车送回来。”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恢复。
“砚川已经开走了,晚上还要用。”
“他开的哪辆车?”
“我们的车。”
“车里有我父亲留下的文件。”
“明天再找。”
我站在地铁站口,看着这条消息,手掌撑在栏杆上,胃里一阵收紧。
那只文件袋里确实有父亲留下的旧房产资料,还有我准备交给律师朋友看的贷款材料。
我原本以为那些东西放在车里很安全。
可晚上十点半,我回到家时,车已经停在楼下。
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不见了。
我问裴知秋:“文件袋呢?”
她正在客厅里给周砚川修改方案,听见这句话,只抬了抬眼。
“什么文件袋?”
“我放在车里的黑色文件袋。”
“可能被砚川带回公司了。”
“让他送回来。”
“明天再说。”
“现在让他送回来。”
裴知秋合上电脑。
“贺砚舟,你为了一个文件袋,至于半夜去找他吗?”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再把声音放软。
“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比我们现在的事情还重要?”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材料。”
她怔了一下,却没有道歉。
“我明天问他。”
我点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周砚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人挂断。
随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贺总,文件袋在公司,我明天带给知秋。”
我盯着那行字,抬头看向裴知秋。
她已经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没有再说话,只把那条消息保存下来,并在账目文件夹里记下了日期。
7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进公司,就收到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
共同账户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支出十二万元。
收款方是“禾安护理服务中心”。
备注写着:“岳母后续治疗费。”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拨通了裴知秋的电话。
电话响到自动断开,她没有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这回她接了,声音很低。
“我正在开会。”
“共同账户刚转出去十二万元。”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最近身体不舒服,需要请护工。”
“昨晚她还好好的。”
“老人家不舒服不会提前通知你。”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
裴知秋停顿了一下。
“在家休息。”
“在家休息需要十二万元的护理费?”
“那是预付款。”
“哪家护理中心?”
“禾安。”
“护工叫什么?”
“这些事情我会处理。”
“把合同发给我。”
她的呼吸重了一些。
“砚舟,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开会的时候追着问?”
“这笔钱是共同账户里的。”
“我会把合同发给你。”
“什么时候?”
“晚上。”
“今天晚上之前。”
她没有再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银行短信截图保存下来,又给岳母打了电话。
岳母接得很快。
“砚舟,怎么了?”
“妈,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啊。”
“知秋说你需要请护工。”
“我不用护工。”
“她说给你交了十二万元护理费。”
岳母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昨天来过电话,说想把我接到城里住一段时间。”
“你答应了吗?”
“我说你舅舅家的房子还没收拾好,暂时不去。”
“她有没有提到护理中心?”
“没有。”
岳母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砚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知秋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她前几个月让我把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卡正反面拍给她。”
“你给她了吗?”
“她说是给我办医保续费。”
岳母又补了一句:“后来她还问过我,早些年有没有在外面签过担保文件。”
我握着手机,掌心一点点变凉。
“你签过吗?”
“没有。”
“她有没有说具体是哪份文件?”
“没有,她听见我说没有,就把电话挂了。”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半年前那张康复中心的停车凭证。
我当时只把它当成裴知秋行程不实的证据,没有想到她可能一直在用岳母的名义处理别的事情。
可眼下,我没有任何材料能证明她究竟做了什么。
偶然看见停车记录,只能说明她去过哪里。
岳母的一句话,也只能让我产生怀疑。
我不能拿怀疑去指控她,更不能仅凭一条扣款短信就要求银行追回款项。
中午休息时,我把银行流水、扣款通知和岳母的通话内容按日期整理好,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主要处理婚姻和房产纠纷。
我没有在消息里下结论,只问他:“共同账户中一方未经同意支出的款项,能不能在离婚时核算?”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可以核算,但要证明钱的实际用途。”
“如果收款方不是岳母本人呢?”
“需要看转账备注、合同、收款人和最终去向。”
“如果对方把钱转给了第三人呢?”
“先固定现有流水,再通过正规程序调取相关材料。”
我把这几句话截图保存,没有告诉裴知秋我已经咨询了律师。
下午四点,裴知秋终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护理服务协议,甲方是禾安护理服务中心,乙方却写着“裴知秋”,服务对象一栏没有填岳母的名字。
服务期限从当天开始,为期六个月。
费用十二万元。
我问她:“服务对象为什么空着?”
她回复:“纸质版会补。”
“为什么由你签,不是我妈签?”
“我替她办理。”
“护工什么时候上门?”
“明天。”
我把协议照片转给周律师。
周律师很快回了一句:“这份材料先保存,格式不完整,暂时不能证明实际发生了护理服务。”
我看着屏幕,问裴知秋:“把纸质协议和付款发票给我。”
她没有再回复。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发现书房门被打开过。
我放在抽屉里的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复印件和父亲留下的旧资料,全都不见了。
抽屉没有被撬过,锁也完好无损。
我站在书桌前,想起裴知秋曾经拿过书房备用钥匙。
那把钥匙原本放在玄关第二层抽屉里。
我走到客厅时,看见她正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周砚川。
周砚川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口。
我认出了那道蓝色的折痕。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房产资料。
“那是我的东西。”我说。
周砚川的手立刻停住。
裴知秋挡在他面前。
“这是工作上要用的材料。”
“我的房产证复印件,和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知秋让我帮忙整理。”
“你为什么拿走?”
“只是暂时借用。”
“你要把它拿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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