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婆今年都已经63了,昨晚跟我交了家里的底,存款只有15个出头,听完之后我特别吃惊,也不知道公婆一辈子干啥了
昨晚九点出头,我正蹲在厨房擦灶台,婆婆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没吭声。我回头一看,她两只手把杯子转来转去,杯壁上的水汽都蹭花了。她说,你爸让我跟你说说家里的底。我手上还攥着抹布,心里咯噔一下。她接着说,我跟你爸存折上,连定期带活期,十五万刚出头。我当时愣在那儿,抹布滴下来的水砸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公公在客厅喊了一声,说你别站那儿说了,过来坐下说。我擦了手过去,茶几上摊着一张纸,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定期十一万,活期四万二,还有一张两万块的存单明年三月到期。公公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就这么多了,你妈非让我列清楚。我看着那几行铅笔字,半天没说出话。
我公婆今年都六十三。
公公退休前在县里的农机站上班,婆婆在街道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在家接零活。我嫁过来九年,一直觉得他们日子过得不算紧。过年给孩子压岁钱,一给就是两千。我生老二那年,婆婆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一万块,说请月嫂不够再跟她讲。我那时候真以为老两口手里攒着几十万。
去年秋天婆婆住院做胆结石手术,前后六天,花了八千三百多。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三千一。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婆婆拉着我袖子说,别让你爸来,他一来又要念叨钱。我当时还笑她,说三千块钱念叨什么。她没接话,把头偏到窗户那边去了。
现在回头想,那会儿就有苗头。
公公给我算了一笔账。他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四百六,婆婆的居民养老一个月二百八。两人加起来三千七百四。水电燃气一个月二百出头,物业费一年一千二。他有高血压,一天三种药,一个月四百多。婆婆膝盖不好,贴的膏药一盒六十八,一个月两盒。这些是明的。暗的呢,他说,你妈心软,谁家有个红白事,她随礼从来不含糊。前年隔壁老刘家孙子结婚,她随了六百。我说咱家哪有那么多钱随,她说人家当年给咱随过四百,不能跌份。
我听到这儿才明白,那十五万里头,有多少是随出去的份子。
婆婆坐在沙发角上,一直搓手。她说,你别觉得妈不会过日子,我跟你爸真没乱花过。她起身去卧室,抱出来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票据。超市小票、药房单子、水电费收据,用皮筋一沓一沓扎着。最上面一沓是去年一年的,我随手翻了翻,一张小票上写着鸡蛋四块八一斤,旁边用圆珠笔标了日期,3月12号。她说那天的鸡蛋便宜八毛,她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六斤。
我看着那张小票上的圆珠笔字,鼻子有点酸。
公公说还有个大头他没列进去。前年老家房子翻修屋顶,花了四万七。那房子是公公他爹留下的,土坯墙,瓦都酥了。我劝过他说别修了,又不住人。他说不行,那是老宅,逢年过节回去上坟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四万七千块扔进去,一年回去住不了五天。那钱要是留着,现在存折上就是二十万。
可这话我没法说。说了就是翻旧账。
我老公昨晚在单位值夜班,我给他发微信,说爸妈跟我交底了,就十五万。他隔了二十分钟回过来一句:我知道,去年我爸就跟我说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他:你咋不早跟我说。他说,说了你能咋的,你又不能给他们变出钱来。
这话堵得我一宿没睡好。
今天上午我去菜市场,碰见楼下的张姐。她公婆跟我公婆同岁,老两口都是老师退休,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小一万。张姐说她公婆去年把存款数告诉她的时候,她也吓一跳,说才攒了六十多万。我当时没好意思接话。六十多万还嫌少,我家这十五万算什么呢。
张姐还在那儿说,说她婆婆买个菜都要货比三家,超市打折鸡蛋能坐三站公交去抢。我听着听着走神了,想起我婆婆那个铁皮盒子里,有一张公交卡的充值小票,五十块钱,她用了小半年。
下午我回婆婆家吃饭。公公炒了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鸡蛋,还蒸了一截腊肠。腊肠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灌的,挂在阳台晾了二十多天。吃饭的时候公公突然说,我跟你妈商量了,那两万块明年三月到期就不存了,取出来给你。我说给我干啥。他说,你拿着,孩子马上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我婆婆在旁边点头,说对,你拿着。
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说爸妈,你们留着花,我们不缺。
公公说,不缺是不缺,给你你就拿着。我跟你妈一个月三千七够花了,真有个大病大灾的,不是还有你们吗。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听着却沉得不行。
我问他,那万一你们真有个急用呢。他说,急用再说急用的。你妈我俩商量过了,不攒了,攒到死也攒不出个金山来,该吃吃该喝喝。他说完夹了一筷子腊肠放我碗里,说这肠咸了,明年少放半勺盐。
我低头扒饭,没让他看见我眼圈红了。
吃完饭我刷碗,婆婆在旁边擦桌子。她小声跟我说,你爸去年偷偷去问过墓地,最便宜的一块两万八。他没敢跟我说,是人家卖墓地的打电话来问要不要留,我才知道。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抹布,抹布在桌角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她说,我跟你爸说了,别买,撒江里就完了,两万八够我买多少膏药。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笑了一下,说我跟你爸想得开,人死了还占块地,浪费。
可她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晚上回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六十一,在老家种点菜,手里也没多少存款。我试探着问她,你跟我爸存了多少。我妈警惕起来,说你问这干啥。我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她想了想说,够我们花的,你别操心。挂电话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公婆是不是跟你交底了,他们那点钱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丢人。
我说丢啥人。我妈说,干了一辈子就攒这么点,搁谁家不觉得丢人。
我婆婆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昨晚把铁皮盒子抱出来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说干了一辈子就落下这点东西,让你看笑话了。我说妈你说啥呢。她摆摆手,不说了。
可我在她那个眼神里看出来,她是真的觉得抬不起头。
今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对门李姨。李姨六十五,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她问我公婆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人老了身体好比啥都强。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分我一半,说自己炒的,火大了有点糊。我嗑了两颗,确实糊了。她说糊了也香,扔了可惜。
李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在小区门口支了个缝纫摊,换个拉链五块,改个裤脚八块。她说一天能挣个三十五十的,够买菜。我问她存了多少钱,她哈哈笑,说存啥钱,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存折长啥样。
她说她老伴走的时候,家里一共八千块存款。办丧事花了六千,剩两千她揣兜里去海南玩了一圈,回来手里还剩三百。她说那趟玩得值,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
可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一个帖子说老人临终前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有的拖十几天,有的说走就走。底下有人评论说这是网上传的经验,不是大夫说的,没有准数。我又往下翻了十几条,说法五花八门,什么“人走之前自己知道”“最后几天就不吃东西了”之类的。我越看越睡不着。
我公婆还在攒钱呢。
他们攒了一辈子,攒出十五万。这十五万里头,有四万七砸进了老家的破屋顶,有两万多是给我生孩子塞的信封,有一摞一摞的份子钱随给了半条街的邻居。剩下的,是他们一天一天从鸡蛋便宜八毛和膏药一盒六十八里抠出来的。
我老公后半夜下班回来。他脱鞋的时候我问了一句,我说你爸妈那十五万,以后要是真病了,够住几天ICU。他没吭声,把鞋摆好,去洗手。回来才说,一天大概三千到八千,看用什么药。我说那十五万也就够个把月。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说,所以啊,别想那么远,想远了没法活。
我没再问。
今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路过社区医院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啃烧饼,塑料袋里还装着两个。她脚边放着一个布包,拉链上用别针别了块布头,写着名字。我骑车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上别着布头的位置,跟我婆婆那个铁皮盒子上贴胶带的位置一模一样。
都是怕拿错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昨晚我婆婆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想要什么。她是要我体谅他们以后帮不上忙了,还是要我表个态说我们管他们。她没说,我也没问。
倒是公公那句“你拿着”,说得跟下命令似的。
可我拿着那两万块,心里更没底了。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些年,钱都是怎么安排的。有没有人跟我公婆一样,攒了一辈子,最后自己都觉得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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