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月的一个深夜，研究员许知远坐在护林站的木板房里，盯着笔记本屏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外相机连拍了三个月。画面里是一只母狍子，一只公狍子。
公的追了她五十个晚上。吼她，绕着她跑，把一圈草地踩成了光秃秃的泥地。母的，一眼都没看过他。
可这一晚，母狍子突然停下，转过身，朝公狍子走了过去。
屏幕外，老护林员石守山手里的茶缸，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许知远今年四十岁，在北岭自然保护区做了十二年的野生动物研究。
北岭在小兴安岭深处，一年有半年是雪。夏天短，蚊子毒，路烂得能把越野车陷到轮毂。许知远每年六月进山，十月底出来，雷打不动。
今年的课题，是狍子。
东北人管它“傻狍子”。这东西好奇心重，听见动静不跑，反倒站在原地盯着你看，被人叫了几百年的傻。可它是鹿科动物，公的头上长三叉小角，夏天一身红褐色，屁股上一块白斑，一受惊就炸开，像盏小灯。
狍子的发情期在七月底到八月。公狍子会追着母狍子绕圈跑，一圈一圈，把地踩成一个环。林区的老人管它叫“狍圈”，说是狍子成亲的地方。
可到底怎么个“成亲”法，没人看全过。白天的狍子警觉，夜里人进不去。
所以这一回，许知远在北岭核心区装了四十台红外相机。
七月二十一号开机，连拍三个月，一个晚上都不许停。
团队就三个人。
第一个是石守山，六十三岁，北岭的护林员，在这片林子里巡了三十年山。话多，嘴碎，一口浓重的东北腔，见着什么都要唠两句。他不信红外相机：“这玩意儿能比我眼睛好使？”可每回装机器，背二十斤设备走在最前头的，又是他。
第二个是芮禾，二十五岁，研究生，今年刚进组。南方姑娘，头一回来东北，被蚊子咬得满脸包。她负责看视频，一条一条打标签：追逐，静立，取食，回避。她信一句话：没有标准就没有结论，没有证据就不写。
第三个就是许知远自己。
他还有两重身份，进了山，没人提过。丈夫，爸爸。
装机器之前，老石先去了一趟三号沟。
那是北岭最深的一道沟，路难走，没人去，也最容易有人下套。七月初，他在那儿拆了六个钢丝套。偷猎的人下的，细钢丝，拴在树根上，圈口不大，专套小型的鹿科动物。
他回来蹲在护林站门口，抽了半包烟，骂了一晚上。
“三号沟我筛过了，干净了。”他对许知远说，“放心装。”
七月二十八号，第一批数据收了回来。
芮禾在护林站的木板桌前坐了一宿，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许老师，您来看这个。”
画面是三十号机拍的，黑白，红外灯一打，两只狍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一只母的，脸上有一道浅色的斑，芮禾给她起名叫“霜霜”。一只公的，左边的角断了尖，老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老歪。前年就在北岭东坡晃悠。”
老歪在追霜霜。
他把嗓子压得低低的，“吭、吭”，像老头咳嗽，那是公狍子的叫声。他凑上去，霜霜往前走。他跑起来，绕到她前头，拦住，低着头，拿鼻子去碰她。
霜霜把头一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像他根本不在那儿。
老歪愣了一下，转身，又追了上去。
那一夜，三十号机拍到了两个多钟头。老歪追，霜霜走，两只狍子围着林间空地上一棵孤零零的白桦，转了几十圈。
一个月后，那块空地，被踩成了一圈光秃秃的黄泥。
第一周的标签表，数字很难看：
老歪向霜霜示好，三百一十二次。
霜霜回应，零次。
“零？”许知远又看了一遍，“一次也没有？”
“我标了三遍。”芮禾说，“她连尾巴都没甩过。”
“傻狍子。”老石叼着烟，“人家连正眼都不给，还追。换我，早回家睡觉去了。”
没人笑。许知远低头看着表，脑子里已经有了假设。
公狍子追得越凶，越证明体力好、耐力强。母狍子不理，是在挑，谁熬得住，谁的基因就留下来。
他把这条写进了周报，发给了导师。
第二周，三百八十四次。第三周，四百零三次。
红外相机的画面里，夏夜的小飞虫拖着白色的光，一道一道，从镜头前划过去。老歪的叫声，一声一声，隔着屏幕都带着沙。他的脖子肿了一圈，那是发情期的公狍子才有的样子，粗得吓人。
霜霜还是那样。走，停，低头，转身。
那几天，许知远手机里另一个对话框，也是这么冷。
梁雨，他的妻子，市里中学的语文老师。结婚十一年，女儿豆豆七岁。
进山前一晚，梁雨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别追了。”
“追什么？”
“你每回走之前，又是道歉又是买东西。回来之后，又是补偿又是订餐厅。我不是不让你去。你这样，像交作业。”
许知远当时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其实没懂。
进山第一周，他给梁雨订了一束花，让快递送到学校。第二周，写了一封一千多字的长消息，从头到尾检讨自己。第三周，订了一家她念叨过很久的餐厅，日子定在八月十五。
梁雨一条没回。
只在花送到那天，发来三个字：
“你别追了。”
他把这三个字，当成了气话。
“哄哄就好。”他对自己说。
于是第二束花，比第一束大。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三个人围着护林站的小铁炉子吃面条。
老石筷子一指屏幕：“你瞅瞅老歪，这就叫有股子韧劲儿。”
“许老师，”芮禾吸着面，“您家里……”
“我老婆，”许知远没抬头，“最近不太爱搭理我。”
“那你得追啊！”老石一拍大腿，“狍子都知道追！你瞅人家，一晚上追六十回，不带歇的！”
芮禾看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句：
“可是霜霜，也没搭理他。”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到了八月中旬，数据开始出怪事。
照常理，母狍子发情，只有两三天。过了这几天，公狍子该散了，去找别的母的。
老歪没散。
八月十五，他还在追。八月底，他还在追。九月初，他还在追。
芮禾把时间轴拉出来，贴满了一面墙。
每天夜里，几乎同一个钟点，凌晨一点五十前后，霜霜准时从三十号机前面经过，沿着一条小道，往林子深处走。
往三号沟的方向。
后面二十米，跟着老歪。
三点二十前后，她又原路回来。
中间的一个多钟头，她去哪儿，干什么，没人知道。三号沟太远，翻一道岭，人走来回要五个钟头，三十一号机就挂在那儿，卡还没取。
“这个月路被雨冲了，进不去。”老石说，“十月头上，水退了再去。”
“她多半是舔盐去了。”他又抽了口烟，“那边石头缝里有盐碱，狍子好这口。”
许知远点头，让芮禾先记成“取食”。
芮禾犹豫了一下。
“许老师，三十号机拍到的，她过去的时候，嘴是闭着的。回来的时候也是。”
“先标上。”许知远摆摆手，“等卡回来再说。”
九月九号，芮禾的曲线出了一个断崖。
老歪的“示好”次数，连着五十个晚上，每晚都在五六十次上下。九月九号夜里，掉到了零。
九月十号，零。九月十一号，零。
“他放弃了？”许知远说。
“没放弃。”芮禾指着屏幕，“他还跟着。每晚，二十米，一步不少。就是不追了，也不叫了。”
“这不对。”许知远皱起眉，“一个雄性，求偶失败，不该还这么投入。”
没人答得上来。
那天傍晚，护林站后山的垭口，信号突然来了。
许知远的手机，连着震了十几下。
最先弹出来的，是一段视频。是豆豆。她举着手机，凑得很近，满屏幕都是鼻孔：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姥姥的肚子上有个大拉链！”
许知远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把电话打了回去。
梁雨接得很快。
“妈上周做的手术。”她的声音很平，“心脏搭桥。术后有点感染，医生说要多住些日子。我本来想等她好点再告诉你。”
“你怎么不……”
“告诉你有用吗？”
他哑了。
“你在山里，信号一周有一天。你回得来吗？回得来，你会订一束花，买一堆补品，问我‘需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回去……”
“别回。”梁雨说，“你现在回来，是为了不愧疚，不是为了我。”
电话那头，有医院里推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喊床号。
“知远，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梁雨顿了顿，“我需要你，什么都别做。”
电话断了。
他站在垭口，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什么都别做”，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但他没有再订花。
十月二十号，天不亮，许知远和老石进了三号沟。
水退了，路露出来，满地是泥。老石的膝盖不好，上坡一步一喘，却不让许知远搀。“山里走了三十年，不差这一天。”
他嘴上没停。一路唠，唠哪块石头底下蹲过黑熊，唠哪棵树被雷劈过，唠他那个在城里当会计的闺女，三天两头让他退休，他不肯。
“退了休我干啥？跟谁说话去？”他笑，“跟狍子？它们也听不懂。”
落叶松已经黄了，满山的针叶，一阵风过来，落得像下雪。
走到晌午，到了三十一号机。
相机绑在一棵松树两米高的树杈上，镜头对着十几米外一截倒下的老树。树根翻起来，像一面黑墙，墙根下长满了悬钩子，密得钻不进去。
天阴了。远处滚过一阵闷雷。
“要下雨。”老石抬头，“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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