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木生,温州人,今年五十八。一九九三年那会儿,我在温州跟人合伙做阀门生意,叫人坑得不轻,背了两万多块的债。债主天天堵门,我连家都不敢回,只好跟着远房表哥溜到丽水,在水阁工地上做小工。表哥拍着我肩膀说,这地方小,人心慢,你先猫着,缓过气再说。我当时想,缓个一年半载就回温州,谁承想,这一缓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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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日子苦得很,搬砖和灰扎钢筋,一天十二块,三十几个人挤一间工棚。夏天热得像蒸笼,我干脆搬张凉席睡水泥板上。就是在这苦哈哈的日子里,我碰上了头一个女人,周雪梅。莲都本地人,畲族,在工地上做饭,二十三岁,个子不高,手上全是切菜留下的刀口。她不怎么说话,一天到晚淘米烧火,四十几个人的饭她一个人张罗。

我记住她,是因为一桩事。工地上贵州来的小杨得了疟疾,高烧不退,工头怕耽误工期,硬说扛两天就过去。周雪梅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说人要烧坏了谁担得起,背起小杨就走。她那么小的个子,背个一百多斤的男人走了五里路到乡卫生院。我在后头跟着帮她拿输液瓶,天黑回来路上她问我,温州人怎么跑这儿做苦工。我把欠债被坑的事倒了个干净。她没安慰我,只说了句,欠钱慢慢还,人不能垮。又说她爹为给她弟弟治病欠了全村钱,还了十一年,“十一年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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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那年冬天我俩好上了,也没啥浪漫过程,洗菜挑水,一来二去,工友打趣她也不恼。九四年开春我去联城见她爹娘,她爹咳嗽着坐堂屋里问我债打算怎么办,我说在丽水挣了还,一年还一点。他说好,又叮嘱不许让他闺女吃苦。九五年我们结了婚,四桌酒摆在村里祠堂。婚后从工棚搬出来,租了间十二平米的小屋,月租六十。她白天在饭馆帮厨,晚上回来做饭记账,我的账全是她记的,哪个债主还了多少剩多少,一本小学生作业本写得清清楚楚。九七年我还清最后一笔债,从邮局汇完钱回来把回执放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吭声,转身煮了碗面卧两个蛋端给我。我吃着吃着就哭了,她坐对面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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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雪梅过了五年,两千年有了女儿陈盼。日子刚往好里走,她查出红斑狼疮,一开始当皮肤病治,拖了半年确诊时肾已经坏了。那两年我把攒的钱全填进去,她躺床上浑身肿,手上皮一撕就掉,疼得咬毛巾不出声。有回我半夜醒来见她睁眼看天花板,我说疼就喊出来,她说喊了你也不能替我疼,还不如让你睡。零三年冬天她走了。走前一个礼拜交代我,盼盼带好,你还不到四十,遇见合适的再找一个,别找嘴甜的,找肯做事的。这是她给我上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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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我一个人带盼盼过了三年,白天开店孩子放店里在管子堆里爬,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记账。我娘从温州来帮了一年,身体吃不消回去了。零六年,第二个女人进了我店门。吴桂香,云和人,三十四岁,离过婚带个儿子。她来买水管,租的房子管子冻裂了房东不管。我看她一个女人拎两根管子走不动,就说收了店帮她装,手工费不要。去她家一看心里发沉,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两个碗一锅粥,她儿子八岁趴着写作业,本子是反面纸订的。装完管子她非要留我吃饭,就那锅稀粥一碟咸菜一个跟隔壁借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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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我至今记得,米少水多。后来知道她前头男人赌钱输光家底还动手,她离婚净身出户只要了儿子,在袜子厂做挡车工一个月八百多。她不大会说漂亮话,隔三差五给我带饭盒,一荤一素压得实实的,帮我收拾店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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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七年我们登记,没办酒两家人吃了顿饭。那几年最平稳,她把店里理得清清楚楚,她儿子管我叫叔后来改口叫爸,跟盼盼一个学校姐弟俩一起长大。零八年金融危机我压了批货资金转不动,急得嘴起泡,她没商量就把结婚时她娘给的一对银镯子当了,又回云和跟她舅借了八千,两沓钱往账台上一放说进货。我说这是你首饰钱,她说镯子放着也是放着,货转起来才是钱。那批货赶上二零一零年装修潮赚了一倍。她对盼盼也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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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她做辫子她梳家长会她去,盼盼发高烧她背去医院走廊坐一夜,我第二天赶到见她靠墙睡着手里还攥着病历本。

可这段日子最后不是感情散的,是命。二零一三年她儿子放学路上让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医院撑四天没撑过来。桂香垮了,灵堂上没哭回家也没哭,就是把儿子房间锁上一天擦一遍,夜里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哭。两年后她提离婚,说木生我在这个屋天天看见的都是他,我得回云和守着我娘守着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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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不住也没资格留,给她分钱她不要,说这些年你给我的比钱多。走那天盼盼抱着她哭,她拎两个包上了回云和的车。

桂香走后两年盼盼去杭州读大学,我一个人过。店里常来个青田女人,四十出头做工程,能说会道。那两年心里空,她坐下说话屋里就有了人气。一七年处了一年,后来发现她工程是空壳,借我名义赊了三万多材料款人没了。报案追回一半。伙计说我傻,我不怪她骗钱,怪自己糊涂。雪梅临走说的“找肯做事的别找嘴甜的”,我忘得一干二净。三万块买回个教训,这教训雪梅当年免费送我的,是我自己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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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女人是现在的老伴吕玉英,缙云人,五十五。二零一九年盼盼牵的线,她认识玉英女儿,两个年轻人一撺掇就见了面。第一次见面在她女儿婚宴上,她一个人张罗里里外外,敬酒招呼算账忙得脚不沾地一点不乱,有个亲戚喝多闹酒,她过去两句话把事平了,话说得软事办得硬。散席盼盼把我俩叫一起,她看我一眼说听我闺女说你开五金店,我说开了二十多年,她说她前头那个也是开店的卖建材走了七年,店她接着开到现在。后来处了一年多,一个礼拜见一回,她来帮我理货或我去帮她盘账,中午吃碗面下午接着干。有回我爬梯子给她换灯管,下来腿麻踩空,她一把扶住,力气大得吓人,说这把年纪爬高要人扶着。二零二一年我们领证。日子是这么过:两个店各管各的账各记各的,她每礼拜来我店里三天帮我进货对账,我隔天去她店里搬搬抬抬,晚上一起做饭她烧菜我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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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盼打电话回来跟她说话比跟我多。桂香在云和,逢年过节玉英还让我寄东西,说那是个好女人别断了情分。

四个女人三十年,我琢磨出丽水女人一个共性。原先想说能吃苦,可细想能吃苦的女人哪儿都有。后来想明白了,是另一层:不依附。雪梅嫁我时我不但没钱还欠债,她啥也不图,病成那样没抱怨过一句命不好,走前交代的不是让我守着是让我往前走。桂香家里家外一把抓,可当镯子借钱进货那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做完才告诉我,走时不要我的钱,要的是她自己那份自己挣的自己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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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英更明白,结婚后她的店还是她的店我的店还是我的店,她说这个岁数走到一起是搭伙也是搭命,各自东西拿稳了才好一起过日子,说她前头男人走时她一滴泪没掉,不是不疼,是哭完眼泪就得干活,店开着账挂着孩子念着书,眼泪得省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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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龙泉一个老主顾聊起这事,他说这话对,我们这一带女人山里头长大的,老辈讲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的手,男人出门挑担女人在家撑家一撑一辈子。他娘守着一间香菇棚把他们兄妹四个拉扯大。我想是这个理。丽水山多地少,从前男人出门跑码头种香菇烧炭一走几个月,家里就是女人撑着,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骨头里的东西。所以丽水女人你很少听见她们诉苦,不是没苦,是账算得清:诉苦不顶饭吃,活儿顶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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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我带着玉英去联城山上给雪梅上坟,烧纸时说盼盼大学毕业在杭州干得不错就是脾气随你犟,又说我又成家了是个过日子的人,缙云的,也是一双做事的手。玉英在旁边拔坟头草摆供品倒酒,下山时说,明年清明还是咱们俩来。我说好。盼盼问过我,爸你说妈和你后来这两位你要是只能记一个人记谁。我说不挑,她们仨都是我一个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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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教会我人不能垮,桂香教会我东西各是各的情分才是两个人的,玉英教会我这个岁数还能重新搭伙过日子。盼盼说那你到底发现丽水女人什么共性。我说就一条:她们把自己活成一间店,开门守店盘账,不管外头刮风下雨店里那盏灯一直亮着。男人来了是客也是伙计,男人走了店还是店。这不是说她们不需要人,是她们先把自己的店开住了才容得下别人进出。你若也是个开店的跟她们就能并肩,你若是个想蹭饭的她们看一眼就把账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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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丽水三十年,从欠债小工到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店,说到底这四个女人教我怎么做一个能立得住的人。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那本记账的作业本,那碗卧两个蛋的面,那对当了三万块的银镯子,那间开在缙云的建材店,就是我三十年的全部家底,比店里的货值钱。今年秋天玉英说想把她那间店交给侄子,跟我去温州看看见见我娘家亲戚再往南走走看看海。我说好,店让人看着咱们走一趟。我五十八了才头一回打算正经出远门。以前总觉得店离不得人,现在想想是人离不得人,店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也是她们教我的。丽水山还是那些山,瓯江的水还是那个水。三十年,我从躲债的温州人变成不肯挪窝的丽水人。人家问我哪里人,我说户口在温州人是丽水的。为啥?温州给了我条命,丽水的女人教会我这条命该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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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一间店也好,一个人也罢,灯亮着,门开着,账记着,日子就塌不了。这道理说穿了稀松平常,可我这半辈子兜兜转转,赔了钱赔了人,才把这笔账算明白。人生这爿店啊,进货靠眼力,守店靠耐性,盘账靠良心,至于赚多赚少,那得看天时地利,更得看跟你搭伙的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