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是个礼拜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本来那天说好了要去他家吃饭,他妈炖了排骨。结果早上八点多他给我发消息,说别来了,在电话里说就行。我说行,你说。他就开始讲,讲得挺长,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从考编这个事说到以后的日子,绕来绕去,最后落到一句:咱俩还是算了吧。

我说好。

他那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又补了一句,说他妈也是这个意思,觉得两个人步调不一致,往后过日子累。我说理解,替我跟阿姨说一声,排骨留着你们自己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接一声的,特别生活。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九点不到,本来这个点我该在挑衣服了,挑那件他妈妈说显气色的红毛衣。现在不用挑了。

我妈那会儿在厨房择菜,看我出来倒水,问了一句:不是说去小陈家吃饭?我说不去了,分了。我妈手里那把豆角停了一下,没抬头,就问了句因为啥。我说因为编。我妈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说分就分了吧,咱家又不缺这顿饭吃。

其实考编这个事,我考了两年。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一分,一年比一年近,就是没够着。他在街道办下面的一个所里做事,虽然不是正经编制,但他妈一直觉得他们家是吃公家饭的,找对象也得找个稳当的。我理解,当妈的都这样想。可理解归理解,真到了被人家拿这个当理由退货的时候,心里还是堵得慌。

堵了大概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我没怎么出门,把攒的几部老剧翻出来看,看到半夜,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我妈也不说我,就每天把饭端到茶几上,有时候坐旁边陪我嗑会儿瓜子。到第八天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要么去找个工作,要么接着看书,别这么半死不活地耗着。

我说行,我找工作。

找工作是件挺实在的事。我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后来在一家做建材的店里落了脚,帮着看店、理货、给客户算算账。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周,说话大嗓门,人不坏。她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在家看书考试。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会算数不。我说会。她说行,明天来试试。

店里活不重,就是杂。上午一般没什么人,我就拿个本子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样记,什么规格多少钱,记熟了客户一问就能答上来。下午人多,有时候一忙就到天黑。周姐管我一顿午饭,就在店后面的小厨房里做,她做饭舍得放油,炒出来的菜香得隔壁店的人都探头。

干了大概三个月,我慢慢把考编那茬事放下了。也不是刻意放,就是忙起来顾不上想。有天下午来了个客户,四十多岁一个男的,要买一批瓷砖,量不小。我给他算了价,他嫌贵,磨了半天。我按周姐教我的,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一分不让。最后他签了单,走的时候说了句,小姑娘算账挺利索。周姐在旁边笑,说那是,我招的人能差吗。

那天晚上关店的时候,周姐多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那单的提成。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做生意的规矩,出了力就该拿。我把钱揣兜里,回去的路上买了两斤我妈爱吃的砂糖橘。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后来听我表妹说,小陈订婚了,对象是哪个单位一个领导的侄女,也是考编考进去的。表妹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我不高兴。我说挺好的,人家求仁得仁。表妹看了我半天,说姐你心真大。我说不是心大,是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再后来就是过年。正月里走亲戚,我姨从柳州回来,住在我外婆家。我姨这个人,一辈子没别的毛病,就是嘴快,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也不管场合。她年轻时候在厂里干销售,走南闯北的,见的人多,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说出个道道来。

初四那天我去外婆家吃饭,一屋子人正围着桌子嗑瓜子。我姨坐主位上,看见我进来就招手,说来来来,坐姨旁边。我刚坐下她就问,听说你那个对象吹了?我说嗯,吹了。她说因为啥。我说人家嫌我没编。我姨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说放他娘的屁,我外甥女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还愁找不着个好的。

满屋子人都笑。我外婆拿筷子敲我姨的手,说大过年的嘴上把着点门。我姨说我这不叫把门,我这叫说理。

正说着呢,我表弟从外头跑进来,说门口停了个车,下来个人好像是陈家那边的。我姨问哪个陈家。表弟说就我姐以前那个对象,姓陈的。我姨眼睛一亮,说哟,这可巧了。

我本来想躲,我姨一把按住我胳膊,说躲什么,又不是你做了亏心事。正说着,那人就进来了,手里提着两盒点心,是来看我外婆的。他大概也没想到我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外婆招呼他坐,他说不坐了,就是路过,来看看老人家。

我姨这时候开口了,笑呵呵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屋子人都能听见:小陈啊,听说你订了?他说嗯,订了。我姨说那可得恭喜你。他说谢谢阿姨。我姨又说,不过我得替我们家谢谢你。他问谢什么。我姨说,多亏我外甥女没嫁给你,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大福星。

屋里一下子静了。他脸上挂不住,说了句阿姨您这话说的,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外婆埋怨我姨,说大过年的你惹这事干啥。我姨说我没惹事,我说的是实话。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你别觉得姨给你出头,姨是真心这么想的。你想想,他今天能因为你没编就不要你,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把你撂下。这种人你早看清早好,晚看清了才叫吃亏。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点堵了几个月的东西,好像让我姨这几句话给捅开了。

过完年回去上班,周姐问我过年相没相亲。我说没有。她说你也不小了,该看看了。我说不急。她说你不急你妈急。我说我妈现在想开了,说宁缺毋滥。

其实我妈没说过这话,是我自己编的。但我妈确实不怎么催了,大概是看我每天上班下班,人比在家闷着那阵子精神多了,也就放了心。

开春以后店里生意好起来,周姐又招了个小伙子帮忙送货,姓李,比我小两岁,话不多,干活实在。有时候忙不过来他也帮着看店,算账算得慢,但不出错。有一回他问我,姐你以前是不是学习挺好的。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你算账那个利索劲,还有你记货号那个记性,不像一般看店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五月份的时候,我一个高中同学结婚,我去吃酒。席上碰见好几个老同学,有人问我现在干啥,我说在建材店看店。那人脸上表情挺微妙,说哦,那也挺好。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当年我成绩比他们都好,现在人家有的进了体制有的在大城市,就我落了个看店。我敬了他一杯酒,说是不错,老板人好,饭也好吃。

喝完酒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吃酒碰见谁谁谁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跟人家比,各人有各人的日子。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妈说那就行,早点睡。

其实我真没跟人家比。在店里这大半年,我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为了省二十块钱磨一下午的,有进门就签单眼睛都不眨的,有带着小三来装修的,有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装婚房的。看多了就觉得,日子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过法,谁也别羡慕谁。

六月底的时候,小陈他妈来我们店里买涂料。她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她没认出我,大概我晒黑了也瘦了,跟以前不太一样。她在那儿挑颜色,我给她介绍哪个耐擦洗哪个遮盖力好。她挑了半天,最后定了一款,让我算价。我算了,报给她。她掏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说你是不是……我说是,阿姨。她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来,有点尴尬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把钱递给我,说你现在在这儿干?我说对。她说挺好,挺好。拿着单子就走了。

周姐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问我,认识?我说以前对象的妈。周姐啧了一声,说那你还能心平气和给她算账,换我早轰出去了。我说我给她算的是店里的价,一分没少收,还多算了五块钱零头。周姐乐了,说行,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说她也碰见小陈他妈了,在菜市场。我问她俩说话没。我妈说说了,小陈他妈问她我找对象没,我妈说找了,找了个比她小两岁的,可会疼人了。我说妈你瞎说啥呢。我妈说我没瞎说,我这不是替你长脸吗。我说那你也不能编啊。我妈说那你说我该怎么讲,说你还在建材店看店呢?我说看店怎么了,看店又不丢人。我妈说是不丢人,可我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离了他家就过不好吧。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也对。当妈的嘛,都这样。

七月份的时候,那个送货的小李跟我表白了。也不算表白,就是有天送完货回来,他给我带了杯奶茶,说姐你喝。我说你咋想起来给我买这个。他说天热。我说行,谢了。第二天又带了一杯,我说你别天天买,挣点钱不容易。他说没事,一杯奶茶还是买得起的。第三天他没带奶茶,下班的时候在门口等着我,说姐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想跟你处对象。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让我想想。回去跟我妈一提,我妈问人咋样。我说干活实在,话不多,脾气好。我妈说那你还想啥。我说他比我小。我妈说小两岁怕啥,你姨比你姨夫还大三岁呢。

我想了一个礼拜,答应了他。处了以后发现他这人确实不错,不抽烟不喝酒,发了工资先往家里打一半,剩下的攒着,说以后有用。他问我以前处过没,我说处过,因为没编让人甩了。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憋出一句,说那人是不是傻。我笑了,说可能吧。

九月份的时候,我跟小李去逛超市,在粮油区碰见小陈和他媳妇。他媳妇肚子已经显怀了,推着个购物车,车里全是孕妇吃的用的。小陈看见我,又看见我旁边的小李,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他媳妇问我是谁,他说以前的熟人。他媳妇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他们走远了,小李问我,就他啊。我说嗯。他说看着也不咋样。我说你少来,人家有编。小李说那有啥用,我要是你我也选我。我拿手里的薯片敲了他脑袋一下,说要点脸。

十月份我姨又回来了一趟,这回是专门来看我的。她见着小李,上下打量了半天,回头跟我说,这个行,看着就踏实,比那个姓陈的强。我说姨你小点声。我姨说怕啥,我说的是实话。她又说,你看着吧,那个姓陈的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我说人家过得好好的,后悔啥。我姨说你不懂,这种人家,把个编看得比啥都重,往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有他受的。

我没接话。其实我姨说的这些,我心里也想过,但没往深了想。日子是自己的,别人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在街上碰见了小陈他们单位的一个大姐,以前一起吃过饭。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小陈最近不太顺,他媳妇家里那个亲戚退了,他在单位里日子不好过,天天被排挤。又说当初他妈到处跟人显摆找了个有编的儿媳妇,现在也不怎么提了。我听了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没往心里去。

回家我跟小李说了这事。小李说,你看,我说啥来着。我说你说啥了。他说我说那人不咋样。我说人家顺不顺跟咱没关系,你少幸灾乐祸。他说我没幸灾乐祸,我就是觉得你当初没跟他成,是好事。我说那当然,不然我上哪找你去。

他嘿嘿笑了半天。

十二月底的时候,店里盘账,周姐说今年效益不错,给我和小李一人包了个红包。我拿着钱去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给我姨买了条围巾寄过去。我姨收到围巾给我打电话,说这围巾颜色太艳了,你姨都多大岁数了。我说你戴着好看。她在那头笑,说算你有良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外头下着小雨,街上没什么人。小李在库房理货,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了。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想想这一年,从年初被分手,到现在坐在这儿,好像也没过多长时间。当初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看,也就是那么回事。我妈说的对,各人有各人的日子。我姨说的也对,有些事早点看清比晚点看清强。

至于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店里的生意周姐说要扩,让我学着管管账。小李说想攒钱开个自己的小店。我妈说你们要是真成了,她把老房子重新装一下给我们住。

这些事都还没定,也都不着急定。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呗。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点,我把门口那盏灯打开,暖黄的光照到台阶上,亮堂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