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摔伤住院二十一天,女儿只在第三天来过一次,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还问我,妈,你那个房贷这个月能不能按时转。

她说得很轻,像怕被旁边病床的人听见。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进她手里,说:能,别担心。

她没吃,苹果在她包里放到最后,拿回去时已经发黄。

我姓周,五十二岁,住在临川市东边的安和小区。

退休前在一家商贸公司做出纳,退休后没闲下来,给女儿带孩子,帮他们交房贷,偶尔给女婿的车送去保养。

这些事我做得很顺手。

每个月五号,我给女儿转五千二百。

转账备注从来不写,怕写了显得我在算账。

女儿收到了,也不说谢谢,只会回一句:妈,辛苦了。

我也回: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

女儿叫周岚,三十岁,嫁给了许成。

两个人有个四岁的儿子,住在云河湾。

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和老周一起凑的。

老周走得早,女儿结婚那年,他已经不在了。

我给了他们二十万。

女儿说,妈,我们以后肯定接你过去住。

我说,先把日子过好,妈自己能照顾自己。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

说给女儿听,也说给自己听。

摔伤那天,我去市场买菜,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下台阶时脚下一滑。

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

不是大事,医生说养着就行。

可人躺在那里,很多平时不想的事会自己冒出来。

第一天,许成打来电话。

妈,你人在哪个病房?

我告诉他。

严重吗?

不严重。

那就好。岚岚这几天忙,孩子又发烧,她晚上睡不好。您这边要是缺什么,给我发消息。

没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房贷的事,您别忘了。

我看着床边那双拖鞋,没说话。

妈?

我记得。

行,那您休息。

电话挂得很快。

第二天,他发来一个转账截图,说是房贷扣款日。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字。

第三天周岚来了,带了一袋香蕉,还有一件我平时穿的灰色外套。

她把外套挂在床边,问我:妈,你自己能下床吗?

能。

护工呢?

请了。

多少钱一天?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怕你乱花钱吗。你退休金也不多。

她说完,弯腰看了看我脚边的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

她拿起来倒掉,又给我接了一杯。

那会儿我以为她只是忙。

她坐下后,手机一直亮。

我问:孩子怎么样?

没事,昨天烧退了。

许成呢?

上班。

你婆婆没过来?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她腰不好。

你婆婆腰不好,你怎么不让她少抱孩子?

妈,你住院就住院,别操心我们家。

这句话听着像关心,里面却有一道门,门关上了,谁也不让进去。

我点点头。

她临走时站在门口,又回头说:妈,五号别忘了转钱。许成最近奖金没发,差一点就逾期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别总觉得我们不管你。我们也有难处。

我还是说:知道了。

她离开后,我把床头柜上的香蕉一根根摆齐。

病房里有人在看电视,声音不大,新闻里一个男人在介绍新楼盘。

我忽然想起女儿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化妆镜前问我:妈,我这样好看吗?

那时候我说:好看,怎么都好看。

她笑了一下。

现在她站在病房门口,背影也还是那个背影。

只是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我住院第七天,周岚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过不来。

妈,你那边有人照顾吧?

有。

护工可靠吗?

可靠。

那就行。我今天要去见客户。

你不是在家带孩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孩子让他奶奶接走了。

你婆婆不是腰不好吗?

她偶尔也能帮忙。你别老问这些。

我没有再问。

她那边传来关门声,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许成似乎就在旁边。

你妈还没转钱?

声音很远,没听清。

周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妈,房贷你还是按原来的时间转,别让银行扣不到。

这个月我住院,花了点钱。

能花多少?

住院费还没结。

妈,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转吧?

她语气变了。

前面还压着,后面直接落下来。

我说:我没说不转。

那就好。我们现在房贷压力很大,许成公司最近也不稳定。你知道的,当初这房子是你让我们买的。

我愣了一下。

我让你们买的?

不是这个意思。你那时候说,年轻人要有个自己的家。

我说过。

所以现在不能中途不管。我们要是断供,前面的钱都白交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电话又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半天没动。

护工阿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

周姐,您女儿刚才来过?

没有。

她让我把这个给您。

袋子里是两盒牛奶,一包饼干,还有一张缴费单。

我问:她人呢?

在楼下吧。她说您自己能处理,就不上来了。

我拿起缴费单看了一眼,是我住院以来的费用明细。

已经交了一半,剩下的需要出院时结。

那天晚上,许成给我打电话。

妈,岚岚跟您说了吗?

说什么?

我们那套房子最近可能要重新做一下贷款。

为什么?

利率有变化,月供要涨。

涨多少?

一点点,不多。

到底多少?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多一千。

我算了一下,五千二百要变成六千二百。

这不是一点点。

妈,您现在手里不是还有存款吗?先帮我们扛一段,等我这边稳定了,肯定补给您。

你们为什么要重新贷款?

家里有点资金周转。

周转什么?

电话那边有键盘声。

妈,这些事情您不懂。

这句话很轻,却把我堵住了。

我以前在公司做出纳,最熟悉的就是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许成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句话时,我还以为他只是烦。

现在再听,像有人把我的手从账本上拿开。

我说:你们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清楚。

说清楚了您也会担心。

我担心,是因为你们不说。

您别多想。都是一家人,能有什么事。

他说完,催了一句:这个月别忘了。

我问: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们房贷的事。

许成没有回答。

我也没再追问。

第二天,周岚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和许成带孩子在一家餐厅吃饭,桌上摆着蛋糕。

她说,孩子今天第一次自己吃饭,挺乖的。

我把照片放大。

许成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周岚身后是一面酒柜,玻璃里映着两只高脚杯。

我回了一句:孩子长大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关了。

住院第十天,我给女儿转了五千二百。

转账成功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这笔钱到底替他们交了几个月。

我打开银行卡记录。

一页,两页,三页。

从女儿买房第二个月开始,到现在,整整三年。

我没有继续往下翻。

那天护工问我要不要吃粥,我说不用,喝点水就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周姐,您女儿是不是挺忙的?

我说:她忙。

我女儿也忙。她忙的时候,三天不给我打电话。后来我把银行卡停了,她第二天就来了。

我笑了一下。

您停的是哪张卡?

我自己的。

她说得很自然。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我伸手按回去,按了两次,还是翘。

03.

出院那天,周岚没来,是许成开的车。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衣,手里拿着车钥匙,进门先看了一眼护工,又看我的行李。

妈,东西多吗?

不多。

能自己走吧?

能。

他没接我的包,只把后备箱打开。

我坐进后排,脚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周岚让我带回去的孩子旧衣服。

许成开车很稳,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开了十几分钟,他说:妈,您别因为住院这事,心里不舒服。

我看着窗外。

我没有。

岚岚其实很担心您。

她怎么没来?

她工作忙。

你也忙,怎么来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说话。

妈,岚岚这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孩子、工作、房贷,哪一样都不轻松。您是她亲妈,别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

您要是真没计较,刚才就不会问她为什么不来。

我转头看他。

他还在看路,语气平静。

我只是问了一句。

您问一句,她心里就要想半天。她不是不孝顺,她是怕您失望。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很多人都用怕你失望来解释自己的冷淡,好像只要把原因说出来,冷淡就成了体谅。

到了小区,许成把车停在楼下。

妈,晚上岚岚带孩子过去看您。

你们不用来。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来。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

妈,您别这样。

我哪样?

您最近说话,总有点冲。

我拎着包下车。

许成也下来了,追到电梯门口。

妈,房贷的事,您还是照常转。我们最近确实有点难,过了这段就好了。

我按了电梯。

你们要是困难,我可以帮一次。

他脸上有了笑意。

这不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吗?

只帮一次。

当然。

一个月五千二百。以后不加。

他的笑停了一下。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您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突然这样?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走进去,转身看他。

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妈,您这不是突然断了我们后路吗?

后路不是我。

那这三年算什么?

我按下关门键。

他最后一句话落进来。

您不能把我们养成这样,又突然装清醒。

电梯门合上。

我回到家,先把窗台上的两盆绿萝浇了水。

水浇多了,下面接水的盘子满了。

我拿抹布擦干,又去厨房洗了一个杯子。

晚上七点,周岚带孩子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喊外婆,扑到我腿边。

我弯腰抱他,脚还没站稳,周岚赶紧把孩子拉开。

妈,你别抱,医生不是说不能用力吗?

没事。

什么没事。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当回事。

她把孩子的鞋脱下来,放在门边。

我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给你们煮面。

不用。

家里有排骨。

真的不用,孩子一会儿还要回去洗澡。

她说得很快,手已经在拿孩子的外套。

我看着她的背影。

岚岚。

嗯。

你们最近是不是缺钱?

她没回头。

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她把外套叠好,放进袋子里。

妈,您别弄得像我们在吸您的血。

我没有说话。

这三年您每个月帮我们交房贷,是您自己愿意的。我们没逼您。

我知道。

现在您突然说以后不管了,我们就成坏人了?

我没说你们是坏人。

可您就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不大,孩子在旁边摆弄玩具车,车轮撞到茶几脚,停在那里。

我蹲下去,把车拿出来递给孩子。

慢点玩。

周岚站在我面前,过了很久才问: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够孝顺?

我住院二十一天,你来了几次?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过吗?

几次?

妈,您一定要算这个吗?

我只是问。

您自己不是说不用我们管吗?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再说。

孩子忽然问:妈妈,外婆是不是生气了?

周岚弯腰抱起他。

没有,外婆累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

妈,您要是停了房贷,我们这个月就会出问题。

那是你们的问题。

她怔了一下。

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的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我第二天就把自动转账取消了。

银行柜台的人问我是不是确定,我说确定。

她又让我签字,我低头签了三次,第三次才写对自己的名字。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米。

老板把米扛到我家门口,我给了他两块钱搬运费。

他说不用,我还是放下了。

家里安静得很。

我把女儿小时候的东西从柜子里搬出来,一件件看。

她小学时得过的奖状,褪色的发卡,还有一本写满拼音的作业本。

里面有一页画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女儿。

爸爸画得很小,站在最边上。

老周那时候还在。

他看见这张画,问女儿为什么把他画得那么小。

女儿说:因为爸爸在外面上班,离我们远。

老周笑了半天。

我把作业本放回去,开始整理银行卡和缴费单。

三年的转账记录,我一张张打印出来。

打印机是女儿结婚前买的,她嫌家里占地方,搬走时没带,我一直留着。

打印到一半,周岚来了。

她没有敲门,用钥匙开的。

妈,你在干什么?

整理东西。

她看到桌上的纸,走过来拿了一张。

您把这些都打出来干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许成说您把房贷停了。

嗯。

您怎么能不商量?

商量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她闭了闭嘴。

妈,我们不是不还。我们只是现在困难。

我知道。

您知道还停?

我不能一直替你们还。

为什么不能?

她问得很快,问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张纸取出来。

因为我的钱也会用完。

她没说话。

我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门外传来许成的声音。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不太好。

妈,我们谈谈。

坐吧。

周岚站在沙发旁,没有坐。

许成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房贷重新调整的合同。我们前段时间确实有资金周转,但不是乱花。利率上涨以后,月供压力大。您突然停掉,我们就会逾期。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您,您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

他没躲开。

您肯定会把存款拿出来。

所以你们就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妈,岚岚不想让您担心。

她不想让我担心,你想什么?

许成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摩擦。

周岚说:妈,够了。

还没说完。

您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是谁说的?

她看着我。

您现在这样,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哪样?

以前您不会把钱算得这么清。

以前我也没躺在医院里等过你们。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水壶开始响,咕噜一声,又一声。

周岚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她回来时,眼睛看着地面。

妈,我那天不是不想去。

我知道你忙。

不是忙。

她说完停了很久。

是我不敢去。

我没有催她。

许成转头看她:岚岚。

你别说话。

她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不是没钱去医院。我是怕去了以后,您问我房贷的事。

我看着她。

房贷怎么了?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套房子不是我们自己的。

许成说:岚岚。

我说吧。

你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下来。

房子抵押了。

我没听明白。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

许成做生意,缺钱。

什么生意?

他说很快就能回来。后来没回来。

许成脸色沉了。

不是没回来,是还在处理。

处理了一年了。

你现在当着你妈的面说这些,有意思吗?

那你让我怎么说?继续让她每个月给我们转钱,继续说只是房贷压力大?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所以你们每个月拿我的钱,交的不是房贷?

没人说话。

我忽然想起那张餐厅照片,高脚杯,新手表,孩子面前的蛋糕。

那天我以为他们只是日子过得不错。

周岚看着我。

妈,房贷还了一部分,剩下的,银行下个月要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许成说:我们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说了。

我站起身,把那叠转账记录收进抽屉。

手指碰到抽屉边,卡了一下。

你们要我拿多少?

周岚立即抬头。

妈。

我问你们,要我拿多少?

许成说:十八万。

我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十八万,是许成第二天打电话跟我说的数目。

他说得很直接。

妈,我妈那边要换车,手里差十八万。您先转过来,房子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你妈要换车?

她那辆车开了很多年,最近总出问题。

房子的事跟换车有什么关系?

妈,您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是你在电话里把它们放在一起的。

您现在手里不是有二十几万吗?先借给我们。您不是还有退休金吗?

我没有二十几万。

怎么没有?您卖房子的钱呢?

我靠着墙,没有说话。

老周去世后,我把家里那套小房子卖了,搬进了现在的安和小区。

钱分给女儿二十万,自己留下十六万。

后来装修、买家具、交社保,又花掉一些。

现在银行卡里只剩八万多。

这件事女儿知道。

许成也知道。

妈,您不能见死不救。

你妈换车,是死?

您怎么说话呢?

我问你。

她也是家里人。

我不是家里人吗?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妈,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岚岚要是知道您这样,会很难受。

她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她同意你来问我?

这种事还需要她同意?

我挂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周岚打来。

我没接。

她连续打了五次,最后发来一条消息:妈,您不能这样。

我回她:哪样?

她没再回复。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响。

周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纸盒。

我给你买了点吃的。

我不饿。

您让我进去。

我让开门。

她把纸盒放在桌上,是一份粥,还有几样小菜。

她坐下后没马上说话,先把餐具拆开,把勺子放到碗边。

许成给您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什么?

你知道。

他说我妈要换车?

嗯。

她低下头,拿纸巾擦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那不是我的意思。

可他是你丈夫。

我没让他给你打电话。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给?

她停了一会儿。

因为以前您都会给。

所以你们觉得,只要开口,我就会给。

妈。

十八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她抬头看我。

我也没办法。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不是我们有难处,不是你别多想,是我没办法。

我问:房子还有多久?

一个月。

银行通知你们了?

嗯。

为什么不卖掉?

她嘴唇动了一下。

卖掉以后,我们住哪里?

租房。

孩子怎么办?

租房不能住孩子?

我不想让孩子跟着我们搬。

那你想让我把钱拿出来,保住一套已经抵押的房子?

不是你的钱,是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已经想了三年。

她没接话。

桌上的粥慢慢凉下来。

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没吃。

妈,您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嫁得不好?

我没这么说。

您从来没说过,可您看许成的眼神,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结婚了,我就有自己的家。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不是房贷合同,是一份转账明细。

最上面有一个名字,周岚。

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卡。

我接过来。

从去年开始,她每个月也在往一个账户里转钱。

数额不固定,有时两千,有时三千,有时五千。

收款人不是许成,也不是银行。

是一个小型托管账户。

这是什么?

孩子的教育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您会问钱从哪里来。

钱从哪里来?

她低头看着手背。

我从许成那里拿的。

他给你的?

不是。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把他那块表卖了。

我没说话。

还有一台电脑,一辆摩托车。加起来六万多。我知道房子保不住,所以我先把孩子的钱留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房子的事?

我怕您回来。

我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纸被我捏出了褶。

怕我回来做什么?

怕您把钱都拿出来,怕您又替我把事情扛过去。

她把那碗粥往我面前推了推。

妈,您以前总说,女孩子嫁人以后要有个退路。我一直以为,您的钱就是我的退路。后来我发现,那不是退路,是我不敢往前走。

我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擦眼睛。

只是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长期戴表留下的。

许成知道吗?

他知道我卖了东西。

他同意?

他不知道我把孩子的钱单独留了出来。

门外有人敲门。

许成的声音传进来。

岚岚,开门。

周岚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把那张明细从我手里拿回去,折好,塞进包里。

妈,我今天来不是让您给十八万。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把钥匙还给您。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云河湾那套房子,房本上有您的名字。首付是您出的,后来贷款也是您帮着还的。许成抵押的时候,我签了字,但我没把您的名字拿掉。

我看向她。

她声音很低。

他以为您不知道。

门外,许成又敲了一下。

岚岚,你开门。妈,我知道您在里面。

我把钥匙拿起来。

钥匙很凉,边缘磨得发亮。

周岚说:房子保不住了,可能还会欠银行一笔钱。孩子我会带走,先租房。您不用拿十八万,也不用再替我们还。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这次我想自己知道。

门外没声音了。

许成走了。

他没有再敲门。

06.

房子最后还是卖了。

不是许成说的那种立刻被处理,而是周岚找了中介,谈了半个月。

买家压价压得厉害,扣掉贷款和违约金,剩下的钱只够他们租一套两居室,再留一点孩子上学用。

许成搬出去那天,没有跟我说。

周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暂时住公司宿舍。

我问她,孩子呢。

她说,在我这里。

那天我正在厨房淘米,听见门响,打开门,孩子抱着一只小书包站在外面。

周岚拎着两个行李箱。

妈,打扰你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你工作呢?

还在。

孩子谁接送?

我来。

你住哪儿?

她没回答。

我把门拉开一点。

进来吧,站门口干什么。

孩子先跑进来,鞋子踢在门边,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周岚弯腰去捡,我说:先放着,待会儿再收。

她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屋子不大,多两个人就显得东西到处都是。

孩子把书包放在沙发上,问我:外婆,我睡哪里?

睡小房间。

妈妈呢?

妈妈跟你一起。

周岚抬头看我。

那您呢?

我睡客厅。

妈,不用。

沙发能睡。

我睡客厅。

你睡不惯。

我睡哪里都行。

她们两个站在那里,谁都不动。

后来孩子在旁边问,外婆有没有面条,我说有。

周岚把行李箱放到墙边。

妈,房贷的钱,我会还。

还什么?

之前您替我们交的。

别还了。

那不行。

我说别还。

我不能总拿您的钱。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水溅到灶台上。

你现在拿的不是我的钱,是这个家里的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再说话。

许成后来来过一次,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妈,岚岚是不是在您那里?

在。

她不接我电话。

她现在不想接。

您让她接一下。

你自己去找她。

妈,您不能这样。

我怎样?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那边的车已经订了,定金也交了。您之前答应过会帮忙。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您说过,一家人有困难要互相帮衬。

你妈换车,不是困难。

那什么才算困难?

孩子没有地方住,算。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他最后说:您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我挂了电话。

周岚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孩子剪指甲。

孩子的脚一直动,她低声说:别动,一会儿剪到肉。

我去厨房拿了一只碗。

她忽然问:妈,您还会每个月给我转钱吗?

我把碗放到桌上。

不会。

她点点头。

好。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提前知道。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两千,孩子的生活费。不是房贷,也不是替你还谁的钱。你拿去买菜,交水电。

她抬头看我。

您不用给。

我知道不用。

那为什么给?

孩子在我家吃饭。

她没有说谢谢。

我也没等她说。

晚上,孩子睡着后,周岚坐在阳台上洗衣服。

洗衣机坏了,她只能用手搓。

她搓的是孩子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小块蓝色的颜料,怎么也洗不掉。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放着,明天再洗。

快好了。

你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

她低头拧衣服。

妈,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你来过?

嗯。

什么时候?

第四天。

她把衣服搭到架子上。

我看见您在窗边睡觉,护工在给您倒水。我没上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见到您要说什么。

说你来了。

您会问我房子的事。

我也可能问你吃饭没有。

您一定会问。

我没有否认。

她笑了一下,很短。

我那时候很怕您。

怕我什么?

怕您还是会说,没事,妈帮你。

她转身把另一件衣服挂上去。

我不想再听见这句话了。

阳台上只剩衣架晃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周岚送孩子去幼儿园,我在门口给她装了一盒鸡蛋。

她说不用,我说拿着,路上别摔了。

她接过去,问我:妈,您今天去不去银行?

去。

办什么?

把剩下的钱分开。

分开?

生活费一份,养老一份,谁也不能动。

她点点头。

那我晚上回来。

嗯。

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

妈,您要是晚上不想做饭,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别一个人凑合。

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我看着她进去,门慢慢合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成发来一条消息:妈,我想和您谈谈。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周岚又发来一条:妈,鸡蛋忘了拿。

我拿着那盒鸡蛋走到楼下,电梯正好从一楼上来。

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我站进去,按了关门。

后来周岚还是会问我,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许成又来找过几次。

她问得越来越小心,我回答得也越来越慢。

有些钱我给,有些钱不给,理由不再解释。

那套房子卖掉以后,她租的房子离我不远,周末把孩子送过来,自己去上班。

偶尔她下班晚,会在我家门口坐一会儿,不敲门。

至于许成的母亲那辆车最后有没有买成,我不知道,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