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收入超过七千亿元,利润在全球邮政企业中连年领跑,为什么中国邮政却总被网购人群吐槽送得慢、态度差?
一个如此赚钱的“巨无霸”,口碑为何偏偏落在末尾?它又该如何为自己正名、完成“自救”?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回到二十多年前。
1998年,中国邮政遭遇了一记晴天霹雳。因为亏损太多,长期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亲兄弟”电信提出分家。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直白:这个包袱已经扛不动了,以后各过各的。对当时的邮政来说,这几乎等于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前路一片迷茫。
同一年,在大凉山腹地的木里藏族自治县,山村女孩海绪燕收到了四川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封信来之不易。邮递员王顺友在百年一遇的洪灾中,踩着齐膝的烂泥,穿过凶猛的山洪,冒着被飞石击中的危险,跋涉几十公里山路,才把它送到她手上。
这样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中国邮政仅在2021年就送出了1001.32万封。一边是使命必达,承载着上千万人的命运;另一边却是送件慢、态度差,在网购人群心中排在快递鄙视链的最底端。同一个邮政,为何会呈现出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先看看它所处的环境。很多出过国的人都有体会,即便在美国、西欧、日本这些发达国家,快递配送也未必比中国方便。互联网行业的高速发展带动了中国快递业飞速崛起,顺丰、“三通一达”、京东配送的快捷高效备受称赞,人们对快递的期待也随之水涨船高。
在这样的比较之下,邮政显得格外尴尬。2019年的快递品牌满意度榜单上,顺丰排名第一,百世垫底,邮政排在倒数第二。这个结果让不少人意外:作为中国快递业的“巨无霸”,邮政居然险些排到最后,和它的体量、资历完全不相称。
可另一组数字同样惊人。2021年,中国邮政营收超过7000亿元,利润超过770亿元,在世界500强中排名第74位,把中国电信、腾讯等企业甩在身后。更少有人知道,在全球邮政企业中,中国邮政的营收仅次于日本邮政,利润却已连续4年稳居第一。
用一次骂一次的邮政,怎么会这么赚钱?这里要先分清一个概念:中国邮政集团不等于邮政快递。
在这个大家族里,图书报刊和邮票发行、邮寄、物流、速递,以及邮储银行等金融业务各自独当一面。最赚钱的是邮储银行,而快递不但不赚钱,还是集团里最不赚钱的业务。
先说最不赚钱、也最被人嫌弃的邮政快递。需要明确的是,邮政快递亏钱,并不是因为送得慢、生意差,那其实是结果。真正的原因,恰恰是它送得太多了,而且很多件是别人不愿送、也不能送的,这背后牵涉的是法定的专营责任。
还记得开头的海绪燕吗?不只是她,每个人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都只能由邮政旗下的EMS投递。
《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快递企业不得经营由邮政企业专营的信件寄递业务,不得寄递国家机关公文。政府文书、发票、法院传票,甚至顺丰员工的辞退信,都必须通过EMS寄送。
这看上去是政策优势,像是国家硬塞来的铁饭碗,盈利表上显示的却恰恰相反,原因就在于中国实在太大了。算一笔账:1996年,四川省邮寄一封信的平均成本是2.13元;1997年,全国平均每封平信的投递成本是1.1元,可寄信只需贴一张5角钱的邮票。
更极端的例子还有不少。1998年,给西藏那曲地区的农牧民投递一封信,成本高达45.89元,邮政仍然只收8角钱邮资。
在幅员辽阔、地理环境复杂的中国,94%以上的国土是农村地区,交通不便、人口稀少,送一封亏一封的地方比比皆是,这笔账怎么算都难以打平。
这样的生意,民营且自负盈亏的“四通一达”、京东、顺丰显然不愿意做。偏远地区要加钱,企业先要保证盈利,这无可厚非。
但邮政作为国有企业,经营宗旨之一就是保障国家通信安全和国民通信权。只要有人寄,哪怕赶骡车、划小船、走上十天半个月、翻越雪山,邮政也一定送到,而且不加钱。
这份承诺背后,是覆盖960万平方公里的高密度运输线、高昂的运费,以及难以计数的人力物力投入。再加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邮电系统工作效率不高,成本高而创收低,亏损便成了常态。
1997年,咬牙硬撑的邮政亏出了179亿元的大窟窿,成为当年亏损最多的国有企业。
连从建国起就一起搭伙的电信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在1998年提出分家:电信业务成立电信局,邮政业务成立邮政局,双方各自承担相应业务,走上自负盈亏的道路。可分家之后,邮政局拿到的只是一个“三多一少”、四处漏水的破篮子,起点之低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当时的邮政局家底有多薄?堂堂一个副部级单位,成立半年多,只有局长一个人到位,他也因此被人戏称为“三个一局长”——一块牌子、一个公章、一纸任命书,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1999年,刚刚学会独立行走的中国邮政,又一口气亏掉了154亿元。
生活已经如此艰难,时代又抛来了新难题。随着电信业务和互联网的发展,写信的人越来越少,运输成本却越来越高,营收窟窿越扯越大。
与此同时,国家印发关键文件,要求国有大中型亏损企业脱困改革。对邮政这样的“特困户”,国家专门实行了“8531计划”,在1999年至2002年间给予逐年递减的补贴。
补贴总有尽头,邮政必须找到自己的造血能力,而答案就藏在那张遍布城乡的网点网络里。正是这些为了“送得到”而建起来的网点,让邮政的储蓄业务扎根到了农村这种金融基础薄弱的地区。
传统大行在农村网点很少,都忙着在城市中心抢业绩,而农村占据中国四成人口,金融需求却长期被忽视。
每一步路都没有白走,无心插柳的中国邮政,就这样为金融业务筑起了护城河。2019年,中国邮政总营收6171亿元,其中邮政业务1950亿元,物流业务720亿元,金融业务足足有3500亿元。
曾经亏损最多的国企,靠着当年咬牙铺下的网络,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翻身。
赚了钱的邮政并没有忘记老本行,而是拿这笔钱反哺快递,给“老大”换装备。截至2020年,邮政已拥有32架飞机、292辆火车、7.1万辆汽车、9.2万个包裹柜,用上了AGV小车,还有能负重200公斤的无人机。
论网点之多、设备之全,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邮政的家底在国内快递企业中罕有对手。
关键时刻,这份家底的分量更加明显。2020年疫情突发,在其他快递公司停运的情况下,在武汉打通绿色通道运送物资的,依然只有中国邮政。平时不起眼的“国家队”,在最需要的时候顶了上去,这正是普遍服务与商业快递最根本的区别。
既然这么强,为什么使用体验还这么差?邮政快递包括传统的邮政普邮,也就是邮政小包,还有特快包裹和EMS。
想要快可以,但EMS的价格一点不比“四通一达”便宜,甚至比顺丰、京东还贵。卖家算着成本,往往只用最慢的邮政小包,舍不得用EMS,消费者自然觉得“邮政就是慢”。
服务也是绕不开的短板。不少邮政快递员身上仍带着国企的传统作风,服务意识确实难以和商业快递相比。
当其他快递的投诉还集中在私放快递柜、不送上门等细节时,邮政却屡屡出现长时间不配送、物流信息停滞等问题。实事求是地说,邮政的业务未必最差,态度却常被认为最差。
好在这家老牌国企也在努力缩小差距。为了摘掉“慢”的帽子,2018年EMS开展了长三角区域寄递邮件提速大会战,努力跟上次日达的节奏。
到2021年,EMS满意度挤进了80分行列,比肩顺丰、京东,力压“四通一达”,与2019年险些垫底的尴尬相比,已经算是一次明显的追赶。
为了跟上时代、扭转形象,邮政还尝试了各种新玩法:卖咖啡奶茶、做火锅,近来又入局直播带货。官方说法是推动传统普遍服务网点向邮政综合服务平台转型的小尝试,实际上更多是想在年轻人中刷存在感,挽回一些好感。
新鲜感能带来关注,但真正决定口碑的,终究还是每一件快递的体验。
所以,邮政的“自救”不在于变成另一个顺丰,而在于守住本分、补齐短板。术业有专攻,它的专业依然是把每一件邮件安全送到每个人手上。价格结构更合理一些,服务态度更主动一些,物流信息更透明一些,这些看似细小的改变,才是扭转“口碑倒数”最直接的办法。
从1998年亏损分家、“三个一局长”白手起家,到营收超七千亿、利润领跑全球同行,中国邮政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路。
生活在交通便利、物流完备的城市里,快递晚半天、闪送晚一小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可在崎岖的山路上、人迹罕至的沙漠里,把家信、录取通知书和包裹送到四面八方,能担起这份责任的,只有中国邮政。
当年王顺友在洪水中送出的那封通知书,正是它最该守住、也最值得被看见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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