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错就错,是我打小就学会的本事。
七岁那年,弟弟丢了一锭银子,
娘认定是我偷的,罚我跪了一夜祠堂。
后来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那锭银子,将错就错,揣进了袖子。
及笄那年,爹把女学的名额,偷偷换给了庶妹阮如婳。
我便将错就错,独自去江南学医,走得比谁都远。
所以后来。
世子陆怀川秋猎坠马,醒来把庶妹认作夫人,叫人把我轰出房门时。
我也没多难过。
毕竟坠马前一夜,我就站在书房窗外,听见他跟贴身小厮说:
我应过婳儿,她出阁前这一百日,我只陪她一个人。
明日秋猎,我会从马上摔下来,装作不记得阮青棠。
也是从那一夜起。
我便打算将错就错,从这门亲事里退出去了。
1
陆怀川是被人抬回侯府的。
太医说他磕了后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几日,阮如婳借口来陪我,一直住在侯府。
我赶到他房里时,她已经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掉眼泪。
他睁开眼,看了她半天,叫了一声夫人。
然后转过头看见我,眉头一皱。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阮如婳慌忙站起来,拉住我的袖子。
姐姐,你别往心里去,世子是摔糊涂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不要紧。他认你,你就是。
阮如婳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光。
我没戳破。
我把手腕上那只鸳鸯玉镯褪下来,套在了她手上。
这是成亲那天,陆怀川亲手给我戴上的。
既然你是世子夫人,这东西也该是你的。
陆怀川一下子坐了起来,把阮如婳拉到身后。
你想干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闯进门的生人。
我说了,我不认得你。我的夫人是婳儿,你别再来纠缠。
我没跟他争。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和离书,放在床边。
签了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早编好了说辞。
世子摔忘了。当初你跟婳儿闹别扭,为了气她,才娶的我。如今你们好了,我也该走了。
他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屋里三个人,都知道这是我现编的。
可阮如婳不会拆穿。
装失忆的陆怀川,更不能拆穿。
他抿着嘴,拿起笔。
我说:和离书里,侯府的东西我一样不要,你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落笔很重,差点把纸划破。
我收好和离书。
明日一早,去顺天府备案。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走到廊下,我想起药方还落在他床头,又折了回去。
刚到门口,就听见阮如婳小声问他:
怀川,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她又没摔着脑袋。
陆怀川笑了一下,满不在乎。
许是我刚才凶了她,她赌气呢。
和离了还能再娶。一百日后我『想起来』了,去给她赔个不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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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如婳没吭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站在门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我把药方交给门口的丫鬟,走出了侯府。
外头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就那么走在雨里。
我想起这五年。
陆怀川从没把我放在心上。他记错我的生辰,我懒得提,就这样过了五个不是我生辰的生辰。
他总让厨房给我做蟹粉狮子头,我吃了起疹子,也懒得说,就这样吃了五年。
他从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将错就错,我做了二十年了。
就像这会儿。
我在城里绕了一圈才回府。门房递给我一封信,是江南的师父托人从太医署捎来的。
青棠,北境军中闹时疫,太医署征医女,名册上误添了你的名字。你别应,我去给你划掉。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
北境军中有位沈大夫,治过你妹妹那样的病。
我看了很久,提笔回了一封。
师父,不必划了。我去。
2
我回正院收拾东西时,屋里亮着灯。
里头传来说笑声。
阮如婳正坐在陆怀川膝上喂他吃葡萄,看见我进来,慌忙站了起来。
姐姐回来了。
她看我淋得半湿,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披风递给我。
那柜子里放的是我的衣裳。她竟比我还清楚在哪一格。
快披上,怎么淋成这样?
我没接,只对他们说:
既然要和离了,我今晚就搬去西厢,明日一早就走。
陆怀川皱起眉。
没人赶你。你走了能去哪儿?
说完他像是想起自己如今不认得我,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是婳儿的姐姐,只要不再胡闹,住下也无妨。
我扯了扯嘴角。
多谢,不必了。
我去里间收拾箱笼。
陆怀川跟了进来,站在一旁看着。
从前的事我想不起来,可我总觉得,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手上正拿着床头那幅小像。
是成亲那年,请画师画的我们两个,并肩站在一树海棠下面。
我一直都这样。
我当着他的面,把小像扔进了废纸篓。
你做什么?他声音一沉,盯着那幅画,手攥紧了。
我随口胡说:
这是画师照着婳儿的样子画的,你失忆前拿来气她用的。别多想。
镯子我也给婳儿了。
他的目光落到阮如婳手腕上,看见了那只玉镯。
他吸了一口气,盯着我,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全咽了回去。
行。
你别再缠着我就好。
这出戏里到处都是破绽。
可每个人都在演,谁也不拆穿谁,倒也省事。
我搬去了西厢。
没多久,阮如婳来敲门,眼圈红红的。
姐姐,你是不是恨我?
是我不好。世子醒来头一个看见的是我,才认错了人。我那时不该守在床边的。
我叹了口气。
演戏不累,可我也不想多看她。
没有。
太医说了,不能刺激他。他认你是夫人,你就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