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我买的三文鱼搬三弟家,饭桌上他开口问,全家顿时哑口无言

楔子

周五傍晚六点刚过,林晓芸提着给女儿订的蛋糕推开家门,玄关处还留着公公换鞋时的泥印子。她顺手拉开冰箱,最上层那两盒三百八十六元买回的挪威三文鱼没了踪影。婆婆赵桂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手来回搓了两下:“你爸说……三弟家来客人,先拿去用了。”林晓芸手指停在冰箱把手上,想起女儿乐乐六岁生日就在明天。

第一章 冰箱空了

六点四十分,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赵桂芬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歪歪扭扭。林晓芸站在冰箱前没动,手指搭在冷藏室第二层的隔板上,那里头还剩半盒鸡蛋、一袋开了口的金针菇,以及昨天剩的小半碗排骨汤。原本躺在最上层的两盒三文鱼,包装上还印着挪威海产协会的蓝白标志,此刻连个泡沫冰袋都没剩下。

“妈,冰箱最上头那两盒鱼呢?”林晓芸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赵桂芬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瓷盘边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背对着林晓芸摆筷子,嘴里含含糊糊:“那个……你爸说,三弟家今天来了几个朋友,家里没什么好菜,就先拿去应应急。”

“先拿去?”林晓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道被泥印子蹭花的漆面上。玄关的鞋印她进门就看见了,四十二码的旧皮鞋底,带着楼下花坛里那种湿泥的暗褐色。

“你爸也是怕小辉在朋友面前没面子。”赵桂芬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晓芸啊,明天乐乐生日,要不我再去菜市场买条鲈鱼?活鱼现杀,也新鲜。”

林晓芸没接话。那条鲈鱼多少钱一斤她清楚,上个月买过一回,二十八块。但那两盒三文鱼是她在水产柜台前站了十几分钟才下的决心,三百八十六元,收银条她还夹在手机壳里。周三下班特意去买的,挪威空运,冷链包装上贴着到港日期。乐乐上周在绘本上看到三文鱼寿司的图片,回来念叨了好几遍“妈妈我过生日想吃橘色的鱼”。她当时想着,孩子六岁生日,一年一次,贵就贵点。

“妈,那鱼是我特意给乐乐买的,明天她过生日。”林晓芸拉开厨房的推拉门,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围裙,“三百八十六。”

赵桂芬的嘴角往下一撇,又很快提上来:“那么多钱啊?哎哟,你爸肯定不知道这么贵,他要是知道——”

“他不知道可以问我。”林晓芸把围裙带子往腰后一系,声音没高,但抻得笔直,“东西在自家冰箱里,拿之前打个电话总行吧。”

赵桂芬不吭声了,转身去掀电饭煲的盖子,蒸汽呼地腾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林晓芸掏出手机拨了公公的号码,响到第五声才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有男人说笑的声音,还有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

“爸,我晓芸。冰箱里那两盒三文鱼——”

“哦,那个啊。”周明山嗓门洪亮,压过了旁边的喧哗,“我拿你三弟这儿来了,他家今天来客,桌上添个硬菜。你们年轻人会买,下次再买两盒不就行了。”

“爸,那是给乐乐过生日买的,明天她生日。”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紧接着周明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透着点不以为然:“小孩子过生日哪天不行?三弟这边朋友都坐下了,总不能让人家干吃花生米。行了行了,别计较这些,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爸——”

“我这儿招呼客人呢,挂了啊。”

忙音嘟嘟响起来。林晓芸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推拉门边上,晚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挂在晾衣杆上的乐乐的舞蹈服一摆一摆。粉色的纱裙,明天幼儿园要拍生日照,乐乐昨晚上睡觉前还特意把裙子抱到枕头边上。

周明远是七点一刻到家的。他进门先喊了声“乐乐”,换鞋时看见玄关的泥印子,眉头皱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林晓芸在厨房热汤,听见他跟赵桂芬打招呼,母子俩在客厅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低着,听不真切。

“三文鱼的事我知道了。”周明远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妈跟我说了。”

“你爸把东西拿走之前,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林晓芸坐在他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乐乐明天生日,全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她有个会买橘色鱼的妈妈。”

周明远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汤勺在碗里搅了两圈:“爸那人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林晓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往下压,“那你三弟借的两万块钱,分清了没有?”

“晓芸——”

“我就问一句,回头问问。周明远,你爸当众安排我买东西送人,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周明远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比别人慢半拍:“行了行了,我回头问问爸。明天乐乐生日,别闹得不高兴。”

“我没闹。”林晓芸站起来收自己的碗筷,碗底还剩下大半碗汤没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知道,你闺女想吃口鱼,得等她爷爷先招呼完三叔家的客人。”

周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赵桂芬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灌满了整个屋子。林晓芸拧开水龙头洗碗,热水冲在手背上,烫得发红也没调小。

她想起上个月,公公从她家储物间搬走那台新买的空气炸锅,说是三弟租的房子油烟机不好用。再上上个月,冰箱里两箱车厘子少了整箱,后来在孙小梅朋友圈里看见晒图,配文“感谢爸妈惦记”。那车厘子是她公司发的中秋福利,一箱五斤,她自己都没舍得拆封。当时周明远说“算了算了”,她也就真算了。

可这一回,乐乐趴在她膝盖上问“妈妈明天真的有三文鱼吃吗”的时候,她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周五晚上九点多,乐乐洗完澡裹着卡通浴巾跑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妈妈,爷爷说明天让我去三叔家吃饭。”

林晓芸给她擦头发的手停住了:“爷爷给你打电话了?”

“嗯!爷爷说三叔家有好吃的,让我和爸爸妈妈都去。”乐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能穿那条粉裙子去吗?”

“明天再说。”林晓芸把浴巾裹紧了些,遮住女儿光溜溜的肩膀,耳朵里嗡嗡响。公公这通电话,是打给乐乐的,不是打给她和周明远的。越过儿子儿媳直接叫孙女过去,这算什么?台阶?还是堵嘴的糖?

周明远在书房听见了,探出头来:“爸打电话了?”

“打给乐乐的。”林晓芸把女儿往卧室里引,路过书房门口脚步没停,“你爸绕过你,直接叫你闺女去吃饭。周明远,你们家这辈分排序我有点看不懂了,当妈的还得从六岁孩子嘴里听说饭局安排。”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鼠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去了再说吧,当面别让爸下不来台。”

“我让他下不来台?”林晓芸在卧室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他,“你爸把我买的东西搬走不吱一声,饭桌上还要安排我以后买好东西先送三弟家。周明远,到底谁让谁下不来台?”

“爸说了?”周明远一愣,“爸在电话里跟你说的?”

“明天饭桌上你听着就是了。”

林晓芸关上了卧室门,背靠着门板,听见乐乐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哼生日歌。她闭了闭眼,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三百八十六元的收银条,对着台灯看了两秒,折好,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头还压着三弟买房时写的那张借条,两万整,落款日期是去年五月,还款日期一栏空着。

窗外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林晓芸把灯调到最暗,给乐乐掖好被角,小声说:“闺女,明天妈妈给你讨个说法回来。”

第二章 女儿的电话

周六一大早,乐乐就醒了,光着脚丫跑到客厅,踮着脚够茶几上的电话手表。林晓芸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是我!”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爷爷,我妈妈买的那两盒鱼,是不是在你那儿呀?”乐乐趴在沙发扶手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红色的盒子,上面有外国字的。妈妈说那是给我过生日吃的,橘色的,可好吃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乐乐咯咯笑起来:“真的吗?三叔家有好多好吃的?那我今天晚上去!”

林晓芸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又往锅里加了一勺油。

“爷爷说,鱼在,晚上去三叔家一块儿吃。”乐乐举着手表跑进厨房,仰着脸汇报,“爷爷还说让我叫爸爸妈妈一块儿去,说三叔家新买了大桌子。”

“爷爷有没有说,那鱼是谁买的?”林晓芸蹲下来,把女儿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顺下去。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没说。妈妈,晚上我能吃两块吗?一块给爸爸,一块给我。”

“你先去刷牙。”林晓芸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转身去拿手机。

通话记录里,早上七点零三分,乐乐的手表拨出去一个电话,时长两分四十秒。周明远还在卧室洗漱,电动牙刷嗡嗡响着。林晓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晨练的老人,把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爸,是我,晓芸。”

周明山那边很吵,像是在早市上:“哦,晓芸啊,乐乐跟你说啦?晚上过来吃,你三弟媳说要露一手。”

“爸,我买那两盒三文鱼,是给乐乐明天生日准备的。”林晓芸声音压得很平,“您拿走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

“哎呀,一家人说这个。”周明山嗓门大,周围人声嘈杂,“三弟那边朋友送了点好酒,正好配鱼。乐乐生日明天过嘛,今天先热闹热闹,一个鱼还能少了孩子吃的?”

“爸,我不是舍不得那口鱼。”林晓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在意的是,东西是我买的,放我家里,您拿走了我最后一个知道。乐乐今天问我鱼去哪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行了行了,晚上过来,让你妈给你装点三弟家自己腌的咸菜带回去。”周明山那边有人喊他称重,他匆忙补了一句,“就这样啊,晚上早点来。”

电话挂了。林晓芸站在阳台的穿堂风里,听见楼下有人喊“新鲜的本地黄瓜”,声音被风扯得零零碎碎。

周明远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见她在阳台站着,走过来问:“爸怎么说?”

“爸说让我们晚上去三弟家吃鱼。”林晓芸转过身,看着他,“还让我带点咸菜回来。明远,我花了三百八十六块钱,给闺女过生日买的东西,你爸拿去请客,还搭给我两瓶咸菜。”

“三百八十六?”周明远皱眉,“你买那么贵的?”

“挪威三文鱼,两盒,超市冰鲜柜台最好的。”林晓芸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你闺女上个月在幼儿园看见别的小朋友带三文鱼饭团,回来念叨了半个月。我算着日子买的,就等她六岁生日这天切一盘,让她高高兴兴吃一顿。”

周明远把毛巾搭在肩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一会儿给爸打电话说说。”

“说什么?”

“就说……下回拿东西提前讲一声。”

“下回。”林晓芸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你爸从咱家拿的空气炸锅、车厘子、那箱坚果礼盒,还有上回你单位发的那桶花生油,哪回讲过?你哪回不是‘算了算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周明远声音也高了些,“跟他吵一架?为两盒鱼,至于吗?”

“那你说,什么事才至于?”林晓芸看着他,“非得等哪天他把咱家房子也搬给三弟,才叫至于?”

乐乐在客厅喊:“妈妈!我裙子穿好了!”

林晓芸朝屋里应了一声“来了”,从周明远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胸口,没再看他。周明远站在原地,毛巾掉到地上也没捡。

上午十点多,林晓芸带乐乐去小区门口取快递,碰见楼下李阿姨。李阿姨拉着乐乐夸了两句长高了,随口问:“明天孩子生日吧?去年还见你拎个大蛋糕呢。”

“明天过,今天先去她三叔家吃顿饭。”林晓芸笑了笑。

“你公公一大早就拎着俩红盒子往东边去了,我还在想是不是你家买啥好东西了。”李阿姨说完,大概觉得自己多嘴,赶紧补了句,“你公公疼孙子辈,好事好事。”

林晓芸点点头,没接话。取完快递上楼,她把乐乐支去看动画片,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翻手机里的记账软件。去年五月,转账周明辉两万,备注“买房周转”。今年三月,家里换洗衣机,公婆那台旧的搬去了三弟出租屋,说是先凑合用。四月,周明山从她家储物间拿走了空气炸锅,那玩意儿她也就用过两回。五月,冰箱里一箱车厘子不翼而飞,孙小梅朋友圈晒了图,配文“感谢爸妈惦记”。

她一个个截图,存进一个新相册,起了个名,叫“台账”。

中午做饭的时候,周明远凑进厨房,靠在料理台边上剥蒜,语气软下来:“我上午跟爸通了个电话,没吵,就跟他说以后拿东西先打个招呼。爸说知道了,说晚上吃饭细聊。”

“嗯。”林晓芸切着西红柿,头都没抬。

“晚上去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周明远把剥好的蒜递过去,“三弟他们也在,别让爸下不来台。”

林晓芸接过蒜,在案板上啪地拍扁,抬眼看他:“周明远,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你闺女明天生日,今天这顿饭吃的是我买的鱼,你爸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晚上饭桌上,你爸要是只字不提这事,这面子我给还是不给?”

周明远张了张嘴,蒜瓣在手里转了个圈,没说出话来。

乐乐从客厅跑过来,扒着厨房门框:“妈妈,晚上去三叔家,我能带我的公主杯子去吗?三叔家的杯子不好看。”

“带吧。”林晓芸弯腰从抽屉里翻出杯子,蹲下来递给女儿,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去把杯子里灌满水,路上喝。”

乐乐抱着杯子跑了。周明远看着娘俩,闷头把剩下的蒜全剥完了,一瓣都没剩。

下午三点,孙小梅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两盒三文鱼摆在铺了碎冰的白盘子里,旁边码着柠檬片和薄荷叶,看着挺像回事。配文:“爸送来的鱼,晚上都来啊,我学着做了个刺身拼盘。”

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回。

林晓芸盯着那盘鱼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风有点大,衣架叮叮当当碰在一起。她一件一件把衣服摘下来,乐乐的小裙子、周明远的衬衫、自己的工作服,叠得方方正正。

明天才是乐乐的生日,蛋糕还没取。她昨晚就订好了,一百六十八元,水果夹心,上面插六根小蜡烛。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带乐乐去店里挑款式,这会儿也没心思了。

周明远从书房出来,见她抱着一摞衣服站在阳台上,走过来帮着接了一把:“要不,明天蛋糕我取,你带乐乐去游乐场玩玩?”

“晚上这顿饭,你打算怎么着?”林晓芸没接他的话茬。

“吃饭就吃饭呗。”周明远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搁,“我寻思着,爸要不说那话就算了,要真说了,我来拦。”

“你怎么拦?”

“我就说,爸,东西是晓芸买的,您要说也得先跟她商量。”

“就这么一句?”

“不然呢?”周明远挠挠头,“当着三弟两口子的面,我总不能跟爸吵起来。”

林晓芸没再追问,抱起衣服进了卧室。衣柜门打开又关上,她站在那扇门后面,听见客厅里乐乐在给她的芭比娃娃开生日派对,嘴里念念有词:“这块鱼给芭比,这块给肯,这块最大的给妈妈——”

她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看了好一会儿。

傍晚六点不到,周明远在玄关照镜子拨头发,喊了一声:“晓芸,差不多了,走吧。”

林晓芸从卧室出来,换了件素净的衬衫,头发束在脑后。乐乐已经自己踩上小皮鞋,把公主杯子抱在胸口,兴奋得脸都红了。周明远拎起车钥匙,临出门压低声音说:“晚上要是爸真提了,你缓缓气,我来接话。”

林晓芸弯腰给乐乐系鞋带,手指顿了顿,头也没抬:“你接得住就好。”

一家三口出了门,电梯里乐乐仰着脸问:“妈妈,三叔家的鱼,真的是你买的吗?”

“是妈妈买的。”林晓芸蹲下来,把女儿的衣领翻好。

“那爷爷为什么先把鱼拿到三叔家去呀?”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缓缓打开。周明远先迈了出去,快走两步去开车锁。林晓芸牵着女儿往外走,想了半天,说了句:“等会儿你问问爷爷。”

第三章 三弟家的晚饭

三弟周明辉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周明远抱着乐乐打头,林晓芸提着两袋水果跟在后头,爬到五楼就听见楼上炒菜声和孙小梅的笑声。

门开着,孙小梅系着围裙迎出来,头发拿夹子别得利索,嘴里连声招呼:“大哥大嫂来了,快进快进,乐乐让婶婶看看,又长高了!”她伸手要抱乐乐,乐乐往爸爸怀里缩了缩,只把公主杯子举起来:“婶婶,我带了杯子。”

“哎哟,杯子真好看,快进来坐。”孙小梅侧身让开路,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爸,大哥他们到了。”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了两盘瓜子一盘橘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周明山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遥控器,见他们进来点了下头:“来了,坐。”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笑着说:“饭马上好,晓芸你坐着,不用动手。”

林晓芸把水果搁在餐桌上,还是进厨房帮了一把。灶台上火苗正旺,赵桂芬在炒最后一个青菜,边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孙小梅跟进来端盘子,嘴里不停:“嫂子你歇着,今天我是主厨,爸送来的鱼我照着视频学的,摆了一下午。”

“鱼呢?”林晓芸顺口问了一句。

“在冰箱里镇着呢,最后一刻再端出来,新鲜。”孙小梅打开冰箱门让她瞄了一眼,两盒三文鱼果然码在下层,包装盒上林晓芸自己贴的那张价签还在,三百八十六,蓝色圆珠笔,她亲手写的。孙小梅大概没留意,咣当又把冰箱门推上了。

六点半开饭,一张折叠圆桌挤了七个人,周明辉最后一个坐下,手机还攥在手里,划了两下才塞进裤兜。他冲周明远点了下头:“哥,喝点?”

“开车了,不喝。”周明远摆摆手。

周明山发话:“那就吃饭,小梅,把鱼端上来。”

孙小梅脆生生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捧出白盘子,碎冰已经化了些,三文鱼摆得倒还周正,就是切得厚薄不一。她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拿公筷往各人碟子里夹,嘴里说着:“我头一回弄这个,不好看别嫌弃啊。”

乐乐坐在林晓芸旁边,眼睛盯着盘子,小声问:“妈妈,这是你买的那个鱼吗?”

林晓芸嗯了一声,给她夹了一小块,蘸了点酱油,放进她碗里。乐乐吃得挺香,腮帮子鼓鼓的,说比超市里的好吃。林晓芸自己没动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头几口吃得还算平顺,赵桂芬问问乐乐幼儿园的事,孙小梅讲讲超市收银遇着的趣事,周明辉低头扒饭,偶尔抬头接一句。周明山一直没怎么说话,酒盅里的酒下去一半,筷子搁在碟沿上,像在琢磨什么事。

林晓芸心里有数,这顿饭总归要有个说法。

果然,周明山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清了清嗓子:“趁着人齐,我说两句。”

满桌人陆续停了筷子,孙小梅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笑着看向公公。周明辉抬了抬眼皮,赵桂芬坐在老头子旁边,手里的筷子悄悄放下了。

“晓芸啊,”周明山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语气跟拉家常似的,“爸说个事,你听着就是了。往后你买好东西,先往三弟这边送一份。明辉他们两口子日子紧,你也知道,当哥嫂的,多帮衬着点。今天这鱼就不错,小梅学着做,大家吃着都高兴。”

桌上没人接话。

孙小梅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摆手说:“爸,不用不用,我们就是尝尝鲜,哪能老让嫂子破费……”

“你别说。”周明山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周明辉埋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一粒米一粒米地挑,就是不夹菜。赵桂芬坐在那儿,看看老头子,又看看林晓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低头拿筷子挑鱼刺,挑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周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慢慢往上涌,看看父亲,又扭头看了林晓芸一眼。他张了张嘴,那句“爸,东西是晓芸买的”都到舌尖了,被周明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说的是实在话,”周明山放下酒盅,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的,“一家人不分你我,日子好过的帮衬日子紧的,这是本分。晓芸你上班挣得比小梅多,买鱼买肉多买一份,能有多大事?往后就按这个来。”

空气闷住了。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声音显得又远又吵。

林晓芸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她看了眼乐乐,女儿正抱着一块鱼小口小口地咬,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感觉出来桌上气氛不对了。她伸手在女儿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周明山。

“爸,鱼是昨天买的,”她声音不高,也没带什么火气,“今天拿来三弟家吃,我没意见,一家人吃饭热闹。可您说往后买东西先送三弟这儿,我得问一句。”

周明山抬眼:“问什么?”

“这鱼是给乐乐明天过生日买的,”林晓芸说得很平,“三百八十六,我记着价呢。爸您拿走之前,问过我一声没有?”

赵桂芬赶紧打圆场:“晓芸,你爸也是——”

“妈,我话还没说完。”林晓芸把纸巾折了一下放在碟边,脸上甚至带着点笑,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没躲没闪,“往后怎么帮衬三弟,咱们可以商量,端到桌面上说。但不能拿我买给女儿过生日的东西做人情,还不打招呼。这个规矩要是立下了,下回是不是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能先紧着三弟挑?”

周明山脸色沉下来,酒盅往桌上一磕:“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当爹的,拿条鱼还得跟你打报告?”

“爸,您要拿,跟我说一声,我什么时候拦过?”林晓芸回得不疾不徐,“可您不是‘拿’,您是‘搬’。搬完了,饭桌上再通知我,以后接着这么办。这不叫帮衬,这叫安排。我林晓芸过日子,用不着别人给我安排。”

周明辉终于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放:“嫂子,你别说了,这鱼我——”

“明辉你坐着。”周明山呵了一声。

孙小梅这会儿也不笑了,手搁在桌沿上,来回摩挲桌边,嘴里嗫嚅着:“嫂子,这事我真不知道……爸送来的时候就说晚上吃,我还寻思怎么突然送鱼来……”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妻子,喉咙里滚了一下,说:“爸,吃饭呢,这事回头再说。”

“回头什么?”周明山梗着脖子。

“回头,我把话跟您说清楚。”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可这次没往回收,“现在先吃饭,乐乐还在这儿呢。”

乐乐已经把鱼吃完了,正拿手指头抠杯子上的贴画,听见爸爸提到她名字,抬起小脸:“爸爸,我吃好了,能去看电视吗?”

“去吧,坐沙发上看。”林晓芸把她抱下椅子,又给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周明山没再说话,抄起酒盅闷了一大口,搁下的时候力气大了点,酒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赵桂芬赶紧拿抹布去擦,手都是抖的。孙小梅起身要去给各人添饭,被周明辉拽了一把,又坐回去了。

桌上那盘三文鱼还剩小半盘,碎冰全化了,水汪汪地浸着鱼片。没人再伸筷子。

第四章 饭桌上的沉默

林晓芸那句“这不叫帮衬,这叫安排”落下去之后,饭桌上像被人扣了个玻璃罩子,连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都显得刺耳。赵桂芬低着头扒饭,筷子尖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响,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头都快埋进碗里了。周明辉坐在对面,眼睛盯着桌角那瓶没开封的可乐,好像瓶身上印着什么了不得的文字,研究得入了神。孙小梅搁在桌沿的手来来回回搓桌布边,嘴角往上提了两回,到底没提成个笑模样,最后干巴巴地开口:“嫂子,真不用,我们就是……”

“小梅。”周明山截断她,酒盅往桌上一搁,那声响不大,倒像在每个人心口上敲了一记,“我说的是家里正经过日子的话,不是跟谁商量。谁家日子好过,帮衬兄弟,天经地义。”

他这话冲着桌面说的,可谁都听得出来冲着谁。林晓芸没接这个茬,低头给乐乐把鱼片里的细刺挑出来,挑得仔细,一根一根码在碟子边上。乐乐小口小口吃着,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爷爷,小声问:“妈妈,爷爷生气了吗?”

“没有,”林晓芸给她碗里又添了半勺蒸蛋,“爷爷在说话呢,你吃你的。”

周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张了两回嘴,头一回说出“爸,这事回头”半截就咽回去了,第二回干脆把筷子一放,声音比刚才硬了些:“爸,您要这么说,那我得问一句——晓芸买给乐乐过生日的东西,您拿走之前说一声,这个要求过分吗?”

周明山眼皮一掀:“你跟着起什么哄?”

“我不是起哄。”周明远腰板挺了挺,“您给三弟家送东西,这些年我没拦过,可这回不一样。乐乐六岁生日,当妈的提前一个礼拜就念叨着买鱼,您倒好,拎着就送人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您让我怎么跟晓芸交代?”

周明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啦一声:“哥,你别说了,这鱼我一口没动,现在端回去——”

“坐下。”周明山沉着脸,“你哥你嫂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孙小梅赶紧伸手拽周明辉的袖子,连着扯了两下,周明辉才梗着脖子坐回去,脸涨得跟桌上的虾一个色。

赵桂芬这工夫把碗放下了,搓着手,声音发虚:“晓芸啊,你爸他就这个脾气,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他觉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鱼在谁家吃不是吃……”

“妈,”林晓芸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火气,可话问得清楚,“鱼在谁家吃都不差这一口,我计较的不是这口鱼。我计较的是,我花三百八十六块钱买的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搬走了,搬完了在这儿被通知‘以后接着这么办’。妈,换作是您,您心里舒坦?”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了。她在家里一辈子顺着老头子,叫她说一句“不舒坦”,比让她把饭桌掀了还难。她拿眼睛去瞟周明山,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呀。

周明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他活了六十来岁,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两个儿子从小到大事事听他的,老伴更是没跟他红过脸。如今儿媳妇当着全家的面拿话问他,他第一反应是拍桌子,可拍桌子之前他扫了一眼屋里——大儿子腰杆挺着,儿媳妇眼神不躲,连小儿子都拿眼瞪着他。他这一巴掌要是落下去,这顿饭就真散了。

“好,”他喘了口粗气,声音压着,反倒显得更重,“你们现在翅膀硬了,我当爹的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了。明远,你媳妇今天这番话,是你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

“爸,您别往我身上扯。”周明远说,“晓芸说的跟我想的一样。这些年家里什么东西往三弟那儿搬,我从没说过半个不字。可这次是乐乐过生日,您这么干,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怎么了?我当老子的给儿子送两盒鱼,还送出罪过来了?”周明山声音到底拔高了,“你们要是觉着我偏心,行,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管了,你们自己过去!”

这话一落地,赵桂芬眼圈就红了,扯着周明山的袖子:“你这老头子,说什么气话呢……”

孙小梅赶紧接话:“爸,嫂子,都少说两句吧,为两盒鱼不值当的。嫂子,这鱼钱我给您,明天我就给您送去——”

“不用。”林晓芸摆摆手,语气缓下来,“小梅,不关你的事,你吃你的。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是要跟谁算鱼钱。我是想让爸明白一个理儿:我挣的每一分钱,花在哪儿,得我说了算。乐乐过生日的一条鱼,说搬就搬走了,明天是不是电饭锅、微波炉,三弟那边缺什么,爸您就顺过来?这日子还怎么过?”

周明山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可哼归哼,到底没再拍桌子。他端起酒盅想喝酒,发现酒已经见了底,就搁在那儿,手指头在盅沿上转了两圈。

林晓芸没再看他,转头拿过乐乐的碗,往里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搁了块鱼肉,细声细气地说:“来,再吃两口,吃完去看动画片。今天这鱼好吃吗?”

“好吃,”乐乐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么,仰着脸问,“妈妈,明天我过生日,还有鱼吃吗?”

桌上空气又是一紧。周明远看了父亲一眼,周明山盯着桌布上的酒渍不吭声。赵桂芬抢着说:“有,有,奶奶明天一早就去买,买新鲜的。”

乐乐摇摇头:“我要妈妈买的那种,厚厚的一片一片的。”

林晓芸在女儿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妈妈明天再买,保证比今天的还新鲜。快吃,吃完去帮奶奶收拾桌子。”

乐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埋头扒饭。林晓芸抬头看了周明山一眼,那眼神清清亮亮的,没恼没怨,只说了一句话:“爸,吃饭吧,菜凉了。”

周明山喉头滚了一下,抄起筷子,伸向离他最近的一盘炒青菜,夹了一筷子搁进碗里,闷头吃起来,再没提三弟家半句话。周明辉和孙小梅对了个眼色,一个去厨房端汤,一个给各人添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赵桂芬悄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林晓芸的手背,林晓芸没抽回来,只轻轻反握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截,话渐渐少了,只剩碗筷碰碟的轻响。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有孩子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乐乐吃饱了,溜下椅子,跑到客厅去看电视,动画片的片头曲响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周明远借着给父亲倒水的机会,凑过去低声说了句:“爸,这事儿咱们回去再聊,今天先高高兴兴的。”周明山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林晓芸收拾着自己面前的碗碟,把乐乐没吃完的半块鱼拨到周明远碗里,轻声说:“你吃了吧,别浪费。”

周明远扒拉着饭,没抬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林晓芸没追问,起身去厨房帮孙小梅端果盘。走到厨房门口,听见孙小梅在里面跟周明辉嘀咕:“你爸也真是的,这事儿办得……”后半截被水龙头声盖过去了。

林晓芸靠在门框上,望着灶台上还剩的那半盒三文鱼,盒子边角料里搁着几片没切完的。她伸手把保鲜膜重新封好,搁进孙小梅家冰箱冷藏室,回头对孙小梅说:“小梅,这几片明天给明辉煎着吃,别浪费。”

孙小梅愣了一下,点点头:“哎,好。”

那声“好”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软和。林晓芸没多说什么,端着果盘回了饭厅。桌上的僵局散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顿饭只是个开头——公公那句“以后就按这个来”,她没应,这页账,还翻篇不了。

第五章 回家路上

从三弟家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过去,又一层一层灭下来。乐乐趴在周明远肩头,没走两步就睡着了,小脑袋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林晓芸把外套给女儿裹严实,拎着空了的保温袋跟在后面,下楼时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台阶上,一声一声,格外清楚。

车停在小区门口,周明远把乐乐放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林晓芸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厢里一下子静下来。暖风刚起来,玻璃蒙上一层薄雾。周明远没急着打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两下。

“你今天那番话,说重了。”

林晓芸正把保温袋折起来塞进储物格,动作停了停:“重吗?”

“爸当面下不来台。”周明远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当着三弟两口子的面,你让他怎么想。”

“那你让我怎么想?”林晓芸转过身看他,“你爸当着全家人的面,安排我以后买好东西先送三弟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过我下不来台吗?”

周明远皱起眉:“爸就是那么一说,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话赶话赶上了。”

“话赶话?”林晓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多少暖意,“明远,你在饭桌上也听见了。爸的原话是‘以后家里买了好东西,先匀给三弟一半,晓芸你记住’。这不是话赶话,这是立规矩。当着一桌人给我立规矩。”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到底把火打着了。车子缓缓滑出去,路灯的光一条一条从车窗上划过去。后座传来乐乐细细的呼吸声,小丫头睡得沉,嘴角还挂着点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不是说爸做得对。”周明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软了些,“可你完全可以散了席私下跟他说,非得在饭桌上顶回去?”

“私下说有用吗?”林晓芸反问,“两年了,私下说还少?上个月妈拿家里的五谷杂粮送三弟,我跟你说过吧?你说什么来着,‘一点杂粮,爸高兴就好’。前个月家里新买的电风扇,没拆封就被爸搬过去了,我又说了吧?你让我别计较。明远,我忍了两年,换来的就是爸在饭桌上当众给我派活。”

周明远嘴张了张,没接上话。车子拐上主路,路灯骤然亮堂起来,照得他侧脸清清楚楚。他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那模样林晓芸太熟了,每次夹在她和公婆之间为难,都是这副表情。

“我不是怪你。”林晓芸声音缓下来,“我知道你两头难做。可今天这事儿,你别光看你爸下不来台。你想想乐乐。她六岁生日,我提前三天买好鱼,冷藏室里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周天给她做一顿。结果呢?周五晚上鱼就没了。乐乐今天晚上问了我两回,明天还有没有鱼吃。你让我怎么答?”

后座上乐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沉了。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喉结动了动。

“我明天去买。”他说。

“鱼我明天会买,不用你操心。”林晓芸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一别,“我要说的不是鱼。明远,你爸今天那个话,我不应下来,今晚这关过了,下回还有别的事等着。你觉得我今天顶撞了他,可我要是不顶回去,你信不信用不了半个月,家里多出什么好东西,爸就直接往三弟家搬,连招呼都不带我打一个。”

周明远沉默着,车开过一个路口,黄灯闪了两下转红,他一脚刹车停稳。前头有辆电动车慢悠悠横穿,他盯着那车尾灯看,忽然说:“我找爸谈。明天上午我去老房子,把话说开。”

“不用。”

周明远转过头看她。

“你别去。”林晓芸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平稳稳,“你去了,爸只会觉得是我在你耳朵边上吹了风,把你推出去当枪使。到头来还是我的不是。你的话留到后头说,先让我把话讲完。”

“你讲?你怎么讲?”

“我还没想周全,但有一点我想明白了。”林晓芸指了指前头变绿的信号灯,“开车吧,回家再说。乐乐在车上睡着呢。”

周明远把车开出去,过了两个路口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讲归你讲,可有一条,别把话说绝了。那毕竟是我爸。”

“我没打算把话说绝。”林晓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往后退的店铺招牌,“我要是想把话说绝,今天在饭桌上把账本一念,三弟那两万块、这两年搬走的东西,一笔一笔列出来,爸脸上更挂不住。我没那么干,是给爸留了面子,也是给你留了面子。可明远,留面子不等于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周明远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叩了叩。他想起饭桌上妻子问的那句“爸您问过我吗”,想起她给三弟媳递果盘时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忽然觉出妻子今晚的不同来。从前遇上这类事,林晓芸顶多回屋跟他嘀咕两句,睡一觉起来该怎么还怎么。今晚她把话摊在桌面上,不吵不闹,可一句是一句,全落在实处。

“你打算怎么弄?”他问。

“先礼后兵。”林晓芸说,“明天上午我去趟老房子,把话说清楚。爸要是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我也有听不进去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晓芸看了他一眼,没直说,只道:“明远,你信我一回。这两年家里大小事我没让你为难过,这回你让我自己来。你要做的就一件事,别拦着。”

车子拐进自家小区,门卫大爷探出头来打招呼,周明远按了下喇叭算作回应。车位停好,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我今天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忽然说,“饭桌上你说话的时候,我应该站你这边。我光顾着看爸的脸色了。”

林晓芸解安全带的手停了停,侧过脸看他。车库灯暗,周明远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可那句话是实实在在的。

“你能想明白就行。”她推开车门,回头去抱后座的乐乐,“先把闺女弄上去,别冻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明远下车绕到后座,把乐乐接过来。小丫头迷迷糊糊睁了下眼,搂住爸爸的脖子又睡过去。林晓芸锁好车,拎着保温袋跟在后头,楼梯间的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

走到二楼拐角,周明远忽然问:“你明天真自己去?”

“真自己去。”

“那我把乐乐带去公园,不耽误你办事。”

林晓芸轻轻嗯了一声。夫妻俩一前一后上楼,谁也没再提饭桌上的事。可两个人都清楚,今晚这趟车上的话,比饭桌上那些更当紧。有些口子既然撕开了,就不兴再糊上。

第六章 算一算旧账

周日早上六点半,林晓芸就醒了。乐乐还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胳膊腿摊开,被子蹬到脚底下。她轻手轻脚给女儿掖好被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坐在客厅餐桌前,打开了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周明远起床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他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妻子戴着眼镜端坐在桌前,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这么早?我还说我去买鱼。”他揉着后脑勺走过来,往屏幕上一看,愣住了。

表格拉得整整齐齐,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物品,第三列是金额,最后一列是去向。往下拉了足有半屏。

“这是什么?”

“近两年的账。”林晓芸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地方,“你先别说话,从头看。”

周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第一行写着:去年三月,三弟买房,借款两万整,未还。底下隔了几行:去年五月,家里新买的电饭煲,爸说三弟那边旧锅不好使,搬走。再往下:去年八月,单位发的两箱进口橙子,爸拿走一箱半给三弟家,剩半箱。翻过年去:今年二月,乐乐的儿童学习桌,爸说三弟家孩子小用得着,搬走,乐乐在餐桌上写了两个月作业。今年四月,家里换的微波炉,旧的那个本来好好的,爸说三弟租房里没微波炉,搬走。

周明远看得眉头越拧越紧。有几件事他知道,比如借钱,比如电饭煲。可越往下看,好些细节他压根没印象。去年中秋单位发的那盒月饼,他只记得没吃上几块,现在单子上写着“爸拿给三弟家走亲戚,中秋节当天”。今年年初他出差带回来的两盒茶叶,单子上也有,去向写着“三弟来家里玩,爸当着面让他拎走了”。

“这上面的都是真的?”他问。

“哪一件你觉着是我编的?”

周明远不吭声了。他仔细回想,那盒月饼确实没怎么见着,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记岔了。茶叶的事他也隐约有点印象,就是没往心里去。单看一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凑到一块儿看,两年下来,这个家就跟个中转站似的,东西进门没捂热就出了门。

“我算了算。”林晓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能记起来的实物折成钱,加上那两万,总共三万四千多。记不起来的肯定还有,我没往上凑数,就这些有凭有据的。”

“三万多……”周明远嗓子有些发干。

“我不是要跟三弟算总账。”林晓芸把电脑转过来对着自己,鼠标滚轮往上拨了拨,“你再看这一截。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这半年,爸从咱家搬走的东西特别多,你猜为什么?”

周明远摇头。

“那段时间三弟刚搬了新租房,手头紧。爸心疼小儿子,就想从咱这儿匀。匀没问题,我跟三弟三弟媳没仇,他们年轻日子过得紧,当哥嫂的帮衬是应该的。可明远,帮衬得是咱俩商量着来,不能是爸拿咱家当仓库,缺什么直接来提货,连个招呼都不打。”

周明远靠到椅背上,眼睛还盯着那些条目。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去年你说要给我买件羽绒服,后来又说再看,是不是因为……”

“因为爸那阵子从咱家搬走两床被子给三弟,说那边暖气不好。我想着钱得省着花,你那件旧羽绒服还能再穿一季,就没买。”

周明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那件旧羽绒服袖子磨了边,他去年冬天出外勤冻得够呛,回来还跟林晓芸念叨过一句,说该换件新的。林晓芸当时没接话,他以为是她舍不得。现在才知道,钱是这么没的。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清楚?”

“我说过。”林晓芸语气很平,“去年夏天我说过一回,你说爸愿意拿就拿吧,三弟不容易,咱俩省省就有了。后来我就不提了。”

周明远噎住了。他隐约记得是有那么一嘴,当时他正赶一个项目,没往心里去,随口应了句“行”。他当是小事,林晓芸也没再提,他便以为这事儿翻篇了。原来妻子是不提了,可她记着账呢。

“帮衬可以。”林晓芸把电脑合上,两只手按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我也不是不心疼三弟。他二十八了,有手有脚,媳妇也有工作,租房住着攒不下钱,这我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咱们不能把两边日子过成一锅粥。咱家乐乐马上上小学,兴趣班、校服、饭钱,哪样不花钱?你一个月一万二,我八千,听着不少,还完房贷、车贷,刨掉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剩多少你心里有数。就这点结余,还得随时预备着爸来搬东西,我这日子没法精打细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一句:帮衬得按咱的规矩来。”林晓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往后再给三弟家什么东西,爸得先跟咱俩说。是借是送,还是干脆就是帮他们买,说清楚。第二,那两万借款得有个说法。不用马上还,但得写个还款计划,哪怕一个月还五百,得让人看见这个态度。”

周明远想了想:“爸那脾气,你直接跟他提还款计划,他能答应?”

“所以我先跟你说。”林晓芸看着他的眼睛,“你得跟我站一边。你要是觉着不合适,现在就说,咱俩先掰扯明白,别等到了爸跟前你再来一句‘听我爸的吧’,那我就不去了。”

周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扫院子,哗啦哗啦的笤帚声。里屋传来乐乐翻身哼唧的动静,林晓芸往里屋方向偏了偏头,又转回来。

“行。”周明远终于开口,“你该去去,该说说。爸要是急眼,我给你兜着。不过有一条,态度别太冲,他毕竟六十多的人了。”

“我哪回跟他红过脸?”林晓芸把电脑收进包里,“你闺女醒了,去给弄口吃的。我去趟超市,买鱼,再买点别的。中午我直接去老房子,咱们分开走。你带乐乐去公园玩到饭点,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对不住。”

“行了,少来这套。”林晓芸偏头躲开,嘴角却悄悄松了一点,“你记住今天看过这张单子,往后爸再开口要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杆秤。”

“记下了。”周明远老实点头。

林晓芸把包往肩上一挂,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单子我打了两份,一份在桌上。你上午有空再看一遍,回头爸要是问起来,你别露怯,一样一样都答得上来。”

周明远拿起桌上那页纸,白纸黑字,看得心里沉甸甸的。他送妻子到门口,看着她下了半层楼梯,忽然想起什么:“晓芸,中午鱼你买几盒?”

“买一盒。今天先办正事,晚上回来给乐乐做一顿,够吃就得。”林晓芸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了。

周明远关上门,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屋里乐乐喊了一声“爸爸”,他应着往里走,顺手把那张账目单叠好,塞进了衬衫口袋里。

第七章 婆婆来劝

赵桂芬是上午十点到的,手里提着一袋从早市上买的橘子,进门先往乐乐怀里塞了两个。乐乐抱着橘子喊奶奶,赵桂芬摸摸孙女的头,眼睛却往厨房方向瞟。

林晓芸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句:“妈来了,坐吧,壶里有热水。”

赵桂芬在沙发上坐下,把橘子袋搁在茶几角上,两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只有乐乐趴在茶几上剥橘子的声音。

“晓芸啊,”赵桂芬终于开口,“妈跟你说两句。”

“您说。”林晓芸擦干手走出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顺手把乐乐剥下来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

“昨天晚上的事,你爸回来也跟我念叨了。”赵桂芬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小心,“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直来直去,可心不坏。明辉那边日子紧巴,租房住着,小梅又刚换工作,你爸就总惦记着拉扯一把。”

林晓芸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赵桂芬见她不应声,又往下说:“妈知道你委屈,乐乐过生日的东西被搬走了,搁谁心里都不痛快。可你爸他也是好意,想着孩子过生日,一家人凑一块吃顿饭,东西在谁家吃不是吃呢?”

“妈,”林晓芸放下杯子,语气不冷不热,“我担待两年了。三弟买房那两万,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过。平时家里买个电扇、搬箱饮料,爸看见了就往外拿,我哪回说过不行?可这回不一样,那两盒鱼是我专门给乐乐生日买的,三百八十六块钱,我下班绕了两站路去水产市场挑的。爸二话不说就拎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林晓芸一句话堵了回来:“我不是心疼那三百多块钱。我是觉得,这个家得有个人知道东西是打哪儿来的、该往哪儿去。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赵桂芬连忙点头,“妈回去劝劝你爸,让他往后注意着点。”

“光劝不行。”林晓芸把水杯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分量却不轻,“妈,有的话我今天说在前头。爸要还是觉得这个家里什么东西他都能做主,那往后我买什么、存什么,都跟做贼似的躲着藏着,这日子就过拧巴了。有的规矩得立起来,您回去也跟爸透个气。”

赵桂芬脸上显出为难来:“你这孩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一家人还用得着那样?”

“用得着。”林晓芸看着她,“妈,您想想,要是反过来,我隔三差五把咱家的东西往我娘家搬,不跟明远商量,爸能乐意?将心比心,是不是这个理?”

赵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老头子往老家寄钱寄东西,她心里也不舒坦过,只是从来不敢吱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习惯了顺着,可儿媳妇不是她。

“那你想怎么着?”赵桂芬试探着问。

“我不想怎么着,就想把话摆明白。”林晓芸放缓了语气,“帮三弟,可以,我跟明远都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但得有个章法:往后再给三弟家送什么,爸得先跟我们说一声,是借是给,说明白。三弟那两万,不急着要,但得有个还款的话,哪怕一个月还五百,让人看见他心里有数。”

赵桂芬听到还款两个字,眉头皱起来:“明辉哪有钱还?他那个工作室刚有点起色……”

“妈,他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林晓芸打断她,“有手有脚,小梅也上班,一个月挤出五百块钱来,我不信挤不出来。这不是逼他,是让他知道哥嫂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桂芬叹了口气,两只手在膝盖上摩挲了半天。客厅里乐乐举着剥好的橘子跑过来:“妈妈吃橘子。”

林晓芸接过一瓣塞进嘴里,冲女儿笑了笑:“谢谢宝贝,去找爸爸玩,妈妈跟奶奶说会儿话。”

乐乐跑进里屋去了。赵桂芬看着孙女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你爸那脾气,你要当面这么跟他说,他准得急。”

“所以我才先跟您说。”林晓芸往前探了探身子,“妈,有些话您去说,比我直接顶上去强。您跟爸过了一辈子,知道怎么把话递过去。要是您觉着说不通,那我就自己跟爸说,只是话到我嘴里,怕就没这么软和了。”

赵桂芬沉默了好一阵。茶几上那袋橘子散着淡淡的清香,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

“行吧。”赵桂芬终于点了头,“我回去跟你爸提一提。不过晓芸,你也别太较真。你爸那人,面子上过不去,什么都白搭。”

“我知道。”林晓芸站起来,把赵桂芬带来的橘子拎进厨房,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两盒牛奶,“妈,您拿回去给爸喝。跟他说,中午我不过去了,让他别多想。可话我也撂在这儿:我们小家的东西,得我们做主。您二老的日子我们管,三弟那边能帮就帮,但不能再这么不分你我地混着过。”

赵桂芬接过袋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末了拍拍林晓芸的手背:“你这孩子,心里有数就行。妈回去了。”

林晓芸送她到门口,看着婆婆下了楼,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她关上门,回身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里屋传来周明远压着嗓子问乐乐“妈妈在跟谁说话”的声音,还有乐乐奶声奶气地回“奶奶走了”。

林晓芸走过去,推开里屋门。周明远正坐在床边给乐乐扎小辫,手笨得绑了三回都歪。他抬头看妻子:“妈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回去劝爸。”林晓芸靠着门框,“我让妈带话,往后做事得有个规矩。”

周明远手上动作停了停:“你没直接跟妈吵起来吧?”

“我吵什么?”林晓芸白他一眼,“我是讲道理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你爸要是听了不痛快,回头找上门来,你可得跟我站一头。”

周明远把乐乐的辫子扎好,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让她去客厅玩,自己站起来走到妻子跟前:“我昨天翻了一晚上那张单子,心里不是滋味。你放心,该我说话的时候我不缩着。”

“那就行。”林晓芸转身往厨房走,“中午简单吃点,下午把乐乐送去我妈那儿待半天。咱俩得把话说透,省得临到跟前再拧巴。”

周明远跟在她身后:“说什么?”

“说规矩。”林晓芸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磕进碗里,头也不回,“你爸你妈那屋怎么安排,三弟那边话怎么递,一分钱怎么花,全得说明白。你爸要是认这个理,咱们还是一家人,高高兴兴过日子。要是不认……”

她没往下说,打蛋的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叮当响。周明远心里明白,妻子这是给他留了半句话,那半句的分量,比说出来还重。

他转身去客厅拿外套,经过茶几时看见那张叠好的账目单还搁在桌上。他拿起来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妻子这两年没说出口的委屈。他把单子重新叠好,妥帖地装进外套内袋,冲里屋喊了一声:“乐乐,换鞋,爸爸带你下楼买豆浆。”

第八章 公公上门

周明远带着乐乐下楼买豆浆,门刚关上没到十分钟,楼道里就响起了脚步声,沉而急,一步是一步,像是踩着火气上来的。

林晓芸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敲门声,手上抹布一放,心里就有了数。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公公周明山,脸绷得像块铁板,婆婆赵桂芬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一个劲儿拽他袖子,嘴里说着什么。

门一开,周明山没等让,抬脚就进来了,鞋都没换,径直走进客厅坐下,手往茶几上一拍:“林晓芸,我问你一句话。”

林晓芸把门带上,不慌不忙地跟过来:“爸,您说。”

“我当爹的,拿点东西给自个儿小儿子,怎么了?”周明山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了棱角,“那三文鱼我拿的,我认。我拿两盒鱼,还得先打报告?”

赵桂芬赶紧在旁边坐下,扯了扯老伴的衣襟:“老周,你好好说话,孩子又没说不让你拿……”

“我没说话你先把嘴闭上。”周明山一抬手,把老伴的话按了回去,眼睛还盯着林晓芸,“今天你把话说明白,我周明山在这个家里,到底还做不做得了主?”

换作以前,林晓芸可能就低了头,端杯茶过去,说一句爸您别生气,事情就糊弄过去了。可这回她没有。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写满字的纸,平平整整地放在周明山面前的茶几上。

“爸,您先别急着发火。您看完了,我把话一样一样跟您说清楚。”

周明山斜眼一瞅:“这是什么?”

“账。”林晓芸在他对面坐下,“近两年,从咱们这个家拿出去、送到三弟那边的东西,我记了单子。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我都在后面标着。爸,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我是要让您看看,这个家到底是怎么过的。”

周明山没动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桂芬伸手想拿,又缩回去,两只手绞在膝盖上。

林晓芸也不催,自己先开了口:“去年端午,您把我单位发的两箱橄榄油搬去明辉那儿,一箱一百二。我一句话没吭。入秋那会儿,乐乐他爸公司发了一台电饭锅,新的还没拆封,第二天您就说三弟那边正好缺一个,拎走了。再往前,明辉说要拍片子借相机,我把家里那台单反借出去,到现在没还回来,镜头盖都是我另买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念报表:“这些零碎的我都算了,拢共不到三千块钱。钱不多,我从来没跟谁提过。可爸,您发现没有,这一笔一笔,没有一次是我主动要给的,全是您替我们俩做了主。”

周明山喉咙里哼了一声:“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三弟日子紧巴,大哥大嫂帮衬帮衬,不应该?”

“应该。”林晓芸点头,“该帮。可帮是帮,不能帮成习惯。爸,三弟买房咱们借出去两万,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过还。他那个工作室开了快一年了,一会儿接活儿一会儿闲着的,您跟妈每个月还倒贴钱给他,我都知道,我没拦过。可您把乐乐生日预备的鱼都搬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我心里这道坎,实在迈不过去。”

“那鱼我晚上不就叫你们过去一块儿吃了吗?”周明山脖子一梗。

“爸,那不叫商量,那叫先斩后奏。”林晓芸往前坐了坐,“您要是头天跟我说,晓芸啊,明辉那边想吃鱼,你多买两盒,我晚上送过去。您看我给不给?我二话不说,我买。可您趁我不在家,开了冰箱就往外拿,这跟我愿不愿意给,是两码事。”

赵桂芬在旁边小声插话:“晓芸说得也在理,老周,你那天确实是没跟孩子说……”

“你少插嘴!”周明山瞪了老伴一眼,回过头来,胸口起伏得厉害,“行,你说,到底想怎么样?”

林晓芸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昨晚上写的。爸,您跟妈的老房子一直空着,租也没租出去,东西都在里头。我的意思是,收拾收拾,您二老搬回去住。”

客厅里静了一瞬。

周明山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盖儿跟着跳了一下:“你说什么?你赶我走?”

“爸,我没说赶。”林晓芸纹丝没动,仰头看着公公,“我是说,两边各过各的日子。老房子是您的,收拾出来住着舒坦,院子还能种点菜。您跟妈的生活费,我们按月给,该看病看病,该买东西买东西,一样不少。明辉那边,两万块钱写个还款计划,一个月还五百,年底还清,他二十八了,该学着扛事儿了。”

“你这是分家!”周明山手指头点着桌面,“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家?”

这话一出口,赵桂芬脸色都变了,慌忙去拉他胳膊:“老周!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林晓芸心里也是一紧,但脸上没显出来。她刚要开口,里屋的门被人推开了,周明远端着一兜豆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举着半根油条的乐乐。

原来他下楼买了豆浆,回来正好听见后头几句,把乐乐送回对门邻居家让阿姨看着,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他把豆浆往鞋柜上一搁,走进客厅,站到林晓芸旁边:“爸,您先听晓芸把话说完。”

周明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向顺着他的大儿子会这么站:“明远,你也跟着你媳妇一块儿挤兑你爹?”

“不是挤兑。”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有些起毛的账目单,跟茶几上那两张摆在一起,“爸,晓芸写的这些,我昨晚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看了大半宿。您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脸上臊得慌。这些东西是怎么从咱家出去的,我一件件都想起来了。有些是我亲手递到您手上的,我当时都没往心里去。爸,我是您儿子,可我也是晓芸的丈夫,是乐乐的爸。”

他声音不高,但一句一句说得稳稳当当:“两万块钱的事,我从来没跟您提过。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让您为难。可越不提,您越觉得这钱花得顺手,东西拿得顺手。爸,您拍着良心想一想,这两年晓芸埋怨过一句没有?她要是早闹,早闹了。她忍到今天才把话说出来,是给您留着脸呢。”

周明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看了一眼大儿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目单,脸上的怒气还没退干净,可眼神里已经有点乱了,像是被人一下子掀开了遮在眼前的一层布。

赵桂芬趁这个工夫,扯着老伴的胳膊往下拽:“老周,你坐下,坐下说。明远都这么讲了,你先听听孩子到底什么章程。”

周明山梗着的脖子慢慢低下来,屁股挨着沙发坐了回去,胸口还一鼓一鼓的,但没再拍桌子。他伸手把茶几上那张分家的纸拿起来,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你说的按月给钱,给多少,怎么给,说明白。别光说好听的。”

林晓芸看了一眼周明远,见丈夫冲她微微点了下头,便应道:“行,爸,我一条一条跟您说。”

第九章 两万块

“您跟我妈的生活费,一个月两千,月初我给您送过去,或者直接打卡里,您说哪种方便就用哪种。”林晓芸把纸往公公面前推了推,“米面油这些我们按月买了送过去,不算在两千里头。您跟妈有个头疼脑热的,医药费单子拿过来,医保报完剩下的我们出。”

周明山哼了一声:“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

“爸,您跟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我们再添两千,一个月六千多,在老房子那边过日子,够不够您心里有数。”林晓芸不急不缓,“您要说不够,咱们再算。可这两千是我们当儿子媳妇的心意,不是欠您的债。”

赵桂芬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敢接话。

周明山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那明辉的两万呢?你打算怎么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林晓芸坐直了身子,“两万块钱,是明辉买房那年从我们这儿拿的,当时说周转半年就还,这都两年多了。爸,我不逼他一次性拿出来,但得有个说法。我写了,从下个月起,一个月还五百,年底再还五千,剩下的明年上半年结清。他要是有难处,提前打招呼,我们商量着来,但不能装没事人。”

“五百?”周明山眉头拧成个疙瘩,“明辉一个月挣那点钱,房租一交,吃喝一扣,剩不下几个子儿。你让他拿五百,他日子还过不过了?”

“爸,明辉二十八了。”林晓芸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我二十八那年,跟明远还租着城中村的单间呢。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乐乐的奶粉钱都是一分一分算着花的。明辉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您给凑了一半,月供我们帮着垫过三个月,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月五百拿不出来?”

周明山嘴唇动了动,没词儿了。

周明远在旁边接了一句:“爸,晓芸说得在理。明辉这两年换了两份工作,哪份干长了?不是人家不要他,是他自己嫌累嫌钱少。您跟妈惯着他,我和晓芸不说啥,可惯归惯,账得认。”

“你弟弟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打小就没吃过苦。”周明山声音矮了一截,还在替小儿子找补。

“就是打小没吃过苦,才该让他尝尝了。”林晓芸把话头接过来,“爸,您想想,您跟妈今年六十了,往后岁数越来越大。明辉要是还这么漂着,哪天您二老真有个什么事,是他照顾您,还是您接着照顾他?”

这一句戳到了实处。周明山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反驳,只是把纸往茶几上一撂,闷头不说话。

赵桂芬看了看老伴的脸色,小声说:“他爸,晓芸这话糙理不糙。明辉那孩子,是得有人管管了。”

“那把他叫来。”周明山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当面说清楚,别光咱几个在这儿定章程,他认不认还两说呢。”

“行,我打电话。”周明远掏出手机就拨了过去,开的免提。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周明辉的声音懒洋洋的:“哥,啥事啊?”

“你到我家来一趟,现在就来。爸也在。”

“啥事电话里说呗,我这儿刚起……”

“起什么起,都几点了。”周明山对着手机吼了一嗓子,“你给我滚过来!”

那边静了两秒,周明辉明显清醒了:“爸?您在我哥那儿呢?出啥事了?”

“来了就知道了。二十分钟,我等你。”周明远说完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周明辉推门进来,头发支棱着,T恤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胡乱套了件衣服跑来的。他扫了一圈客厅,沙发上坐着爹,旁边站着妈,哥和嫂子坐对面,茶几上摊着好几张纸,这阵势让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爸,哥,这……这是怎么了?”

“坐下。”周明山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周明辉老老实实坐了,眼神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瞟。孙小梅没来,就他一个,显得格外局促。

林晓芸没绕弯子,把那两万块钱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还款计划一起推到他面前:“明辉,你是大人了,嫂子不跟你绕。这两万是当初你买房我们借你的,今天当着手爸妈的面,你给我个准话,这钱怎么还。”

周明辉脸一下子涨红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嫂子,我……我也不是不还,就是这两年手头确实紧。”

“紧在哪儿,你列列。”林晓芸语气平平的,“你房租一个月一千二,吃饭抽烟喝酒算两千打住,剩下呢?你接的那个设计私活,上个月还结了三千吧?”

周明辉噎住了,他没想到嫂子对他的账门儿清。他支吾了半天,扭头去看周明山:“爸……”

“你看你爸干什么?”周明山忽然开口,语气有点冲,但冲的方向跟林晓芸想的不一样,“你嫂子问你话呢,你自个儿说。二十八的人了,借钱不还,你还有理了?”

周明辉被自家爹这一句顶得愣住了。他本来指望爹替他说话,没想到爹先数落上了。

“我不是不还……”他声音小了下去。

“那就定个日子。”周明远把笔递过去,“还款单子上签字,一个月五百,年底五千,剩下的明年六月前清。你能做到,今天就签。做不到,你给我说个你能做到的数。”

周明辉捏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单子,抬头看了看哥,又看了看嫂子,最后看了一眼爹。周明山别着脸不看他,赵桂芬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行。”周明辉咬了咬牙,低头在单子上签了名,又从兜里摸出手机,“这个月的五百,我现在就转。”

“不用转我。”林晓芸把手机推回去,“转你哥,让他记着账。还有,年底那五千,你自个儿提前攒出来,别到时候又抓瞎。”

“知道了嫂子。”周明辉头一回应得这么利索。

他把签名的那张单子递过来,林晓芸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收进文件夹里。周明山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你瞧你嫂子,比你大三岁,比你会过日子多了。”

周明辉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是,我以前是没数。”

事情到了这一步,客厅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松。赵桂芬起身去厨房给大家倒水,路过林晓芸身边时,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啥也没说,可那意思,林晓芸懂。

周明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老房子那事儿,我回去瞅瞅再说。要是住不了人,你那个方案就作废。”

“行,爸,您回去看。”林晓芸答应得干脆,“收拾房子的人工和材料,我们出,您跟妈只管挑日子搬。”

“我可没说搬。”周明山嘴还硬着,人已经站起来了。

“知道,您先看着。”林晓芸把公公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不管您搬不搬,这月的两千我明天就送过去,从这月起算,您别推。”

周明山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回头,可也没说不要。

第十章 老屋钥匙

第二天一早,林晓芸把两千块钱装进信封,又去超市买了两袋米、一桶油,想了想,拐进街角的电器店,挑了一床双人电热毯。天还没冷透,可老房子潮气重,老人夜里扛不住。

周明远跟在她后头拎东西,两只手占满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是搬半个超市过去。”

“爸嘴硬,妈可没说不搬。”林晓芸把电热毯塞进后备箱,回头看他一眼,“你妈昨晚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没看见?”

周明远愣了下,没接话。

老房子在城北,是早年间厂里分的家属院,两间半平房带个小院。院墙矮,墙根底下堆着些旧砖头,门上的油漆起了皮,锁眼儿锈得发涩。周明远掏钥匙拧了半天才开,门轴一转,一股闷了几年的陈气扑出来。

赵桂芬已经在里头了,围着围裙,脚下踩着一双旧布鞋,正拿笤帚划拉地上的灰。见小两口进来,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们咋来了。”

“送点东西。”林晓芸把米和油搁在门口案板上,又把电热毯拎进屋,铺在里间那张老木床上,“妈,这床板薄,垫一床褥子再铺电热毯,夜里别舍不得开。”

赵桂芬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儿媳妇把电热毯抻平压好,插头顺到床头,嘴上不吭声,眼圈却慢慢泛了红。她别过脸,拿笤帚又划拉了两下,声音闷闷的:“这屋子空了好几年,味儿大,你们别久待。”

“味儿大敞敞就好了。”林晓芸把窗户一扇一扇推开,阳光钻进来,照着满屋子浮尘在光柱里打转。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赵桂芬身边,“妈,您坐下歇会儿,我跟您说两句实在话。”

赵桂芬犹豫了一下,在床沿坐了,两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林晓芸拉过一张方凳坐她对面,语气放得平缓:“妈,这事我跟您交个底。分家这个话,听着伤人心,可您琢磨琢磨,咱们一大家子这么多人,饭菜吃一锅,账算一本,日子长了谁都糊涂。爸隔三差五往三弟那儿搬东西,您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这回那条鱼,是乐乐过生日我特意买的,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拎走了,您说我心里什么滋味。”

赵桂芬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

“可我跟您说,分家不是把您二老推出去。”林晓芸往她跟前凑了凑,“这房子收拾利索了,各过各的日子,清净,自在,您跟爸想吃啥做啥,不用看谁脸色。我跟明远那边,该尽的孝一分不少,每月两千块钱我按时送,年节该走动走动,乐乐放学了照样往您这儿跑。区别就是往后谁的东西归谁,爸不能再把我家的东西随手搬给三弟,我也不干涉您二老怎么花自个儿的钱。”

赵桂芬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嗓子有点哑:“晓芸,妈不是不明理的人。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一辈子说一不二,他觉着老大家日子好过,帮衬老三是天经地义。我劝过,劝不动。”

“劝不动就让他自个儿撞一回墙。”林晓芸笑了一下,“爸这回听见三弟签字画押还钱,不也没拦着?他心里有数,就是面子上抹不开。”

这话戳到了赵桂芬心坎上,她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你爸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我问他咋了,他说没啥,可我知道他睡不着。这房子他嘴上说瞅瞅再说,其实一早起来就翻箱倒柜找钥匙,比谁都上心。”

周明远正蹲在院里扒拉砖头,听见这话探进头来:“妈,我爸呢?”

“说去五金店配水管去了,院里那水管子冻裂过一回。”赵桂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爸就是这样,嘴上硬,手脚倒勤快。”

林晓芸跟着起身,把信封递过去:“妈,这是这月的两千,您收好。房子收拾的料钱工钱,您跟爸列个单子,我跟明远出。别替我们省,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住着舒坦要紧。”

赵桂芬把信封推回来:“房子破烂,哪能再让你们掏钱。”

“妈。”林晓芸把信封塞进她围裙兜里,“钱是给您的,不是给房子的。您拿着,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赵桂芬捏着那个信封,忽然抬手在林晓芸胳膊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似的:“晓芸啊,妈跟你说句心里话。这几年你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妈都看在眼里。你这媳妇心不坏,是老头子糊涂,把一碗水端歪了。妈以前老觉着忍忍就过去了,现在看,忍是忍不过去的。”

“妈,您能这么想,我心里就敞亮了。”林晓芸扶着她胳膊,“以后有啥话咱摊开说,别憋着。”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周明山推着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一卷新水管,车筐里还搁着两把韭菜。他看见儿子儿媳在院里站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们来干啥?”

“送点米面,给妈买了床电热毯。”林晓芸迎上去,伸手要接车把。

“我自己推。”周明山把车支好,弯腰解后座上的绳子,头也不抬,“这房子收拾出来还早着呢,你们别瞎忙活。”

“不早,材料备齐了三五天就能拾掇利索。”周明远走过来帮着解绳子,“爸,您这水管我看看。”

父子俩蹲在院里鼓捣那卷水管,赵桂芬拉着林晓芸进了灶间,把韭菜摘了洗净,又从坛子里摸出几个咸鸭蛋:“晌午别走了,我给你们擀面条。”

“行,我帮您。”林晓芸挽起袖子。

灶间窄,两个人忙活,胳膊肘碰胳膊肘。赵桂芬烧水,林晓芸切韭菜,油烟机轰轰响着,说话得凑近了喊。

“晓芸!”赵桂芬盖上面板盖子,忽然提高了嗓门,“你爸那两千块钱,他要是拉不下脸收,你就打我卡上,我管着他花!”

林晓芸笑了,手里的刀没停:“成,听您的。”

“还有!”赵桂芬凑近一步,声音压下去,被油烟机盖住大半,“你爸要是再犯糊涂往三弟那儿搬东西,你甭跟他吵,打电话告诉我,我收拾他。”

“妈,您这话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林晓芸把切好的韭菜码进盆里,“不过我看爸这一回是真往心里去了。今儿早上他翻钥匙那劲儿,明远说叫‘老小孩’,越老越得哄着来。”

赵桂芬被逗乐了,拿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就你会说话。”

院里,周明山拧着眉头瞅那截新水管,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媳妇……买那电热毯,多少钱?”

“不知道,她挑的。”周明远实话实说。

“回头把钱给她。”周明山顿了顿,“从我这月的赡养费里扣。”

“爸,一床电热毯百十来块,扣啥扣。”

“我说扣就扣。”周明山拿扳手敲了两下管子,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媳妇心细,比我心细。”

周明远低头拧螺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接茬。

午饭是在院里的小方桌上吃的,面条筋道,韭菜卤喷香。周明山吃了两大碗,搁下筷子抹了把嘴,盯着院角那堆旧砖头看了半天,开口问周明远:“这院墙你说重砌一下得多少钱?”

“看您砌多高的。”

“就原来这么高,结实就成。”

“那没多少,料钱我出。”

“我出。”周明山顶回来,梗着脖子,“我搬回来住,院墙我自个儿修。”

赵桂芬在一边小声跟林晓芸嘀咕:“瞧见没,嘴上不认,心里已经搬回来了。”

林晓芸抿着嘴笑,低头给乐乐发了条语音,说爷爷奶奶的老房子要修院子了,等修好了带她来种花。发完她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忽然觉得这间空了多年的老灶房,好像重新有了热乎气。

第十一章 三弟媳登门

周日下午,林晓芸正在阳台上晾床单,听见门铃响。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去开门,门外站着孙小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神色也不大自然。

“嫂子。”孙小梅站在门口,脚往里迈了半步又停住,“大哥在家不?”

“明远带乐乐去楼下修自行车了,进来坐。”林晓芸侧身让她进门,瞧见她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还系了个死扣。

孙小梅换鞋的时候动作特别慢,慢得像在给自己攒劲。进屋坐下,林晓芸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接了,搁在膝盖上没喝,眼珠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袋子上。

“嫂子,我今天来,是送钱来的。”孙小梅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解开扣子,里头是两个信封,她把其中一个推到林晓芸面前,“三文鱼的钱,三百八十六。我特意问过超市水产柜的,挪威的,一盒一百九十三,两盒三百八十六,对吧?”

林晓芸没碰那个信封,看着她:“小梅,明辉让你来的?”

“他不知道。”孙小梅连忙摆手,“我自己来的。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昨晚我一宿没睡踏实。前天在饭桌上爸说那话的时候,我还觉着跟我没关系,鱼是爸拿来的,又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可回去以后明辉跟我掰扯半天,说这个事根子上就是我们占了便宜还装没事人。我一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她说着,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手指头绞着挎包的带子:“大哥大嫂,以前我老觉着,一家人嘛,拿点东西不算啥。我娘家那边也这样,我妈蒸了包子还挨家送呢。可这不一样,包子是我妈自己蒸的,这三文鱼是你花钱买的,还是给乐乐过生日预备的。我这人眼皮子浅,光看见爸送东西来,没想想东西打哪儿来的。”

林晓芸没急着接话,把另一个信封拿起来掂了掂:“这里头多少?”

“那个是两千。”孙小梅声音低下去,“欠你们的。明辉说先还这些,剩下的他接了个修图的活,月底结了工钱再给。嫂子,这两千是我跟他一块儿凑的,我这月排班多,多开了几百块钱。”

“你也往里添钱了?”

“添了。我寻思着,欠账这事不能光指望他一个人,我也有份花。”孙小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儿给自己壮胆的劲头,“嫂子,你甭跟我客气,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回去连觉都睡不好。”

林晓芸把两个信封都按在茶几上,推到孙小梅面前:“还真不能收你这两千。”

“嫂子——”

“听我说完。”林晓芸声音不高,但稳当,“小梅,钱你们留着还账,那两万是明辉跟明远之间的事,你们小两口自己排计划,按月还,还多少我不催。这两千你拿回去,你多排班挣的那几百块钱,留着给自个儿买件衣裳,或者攒着。你今儿能上门把话说开,比给我两千块钱让我舒坦。”

孙小梅攥着信封,嘴张了张,话卡在嗓子里。

“三文鱼那三百八十六,我也不要。”林晓芸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小梅,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小梅摇头。

“因为我要的不是退回来的钱,是个明白。”林晓芸往沙发里靠了靠,语气松下来,“今天我把这钱收了,你回去心里反而硌得慌,觉着花钱买了个台阶下。不划算。你真觉得这事做得不得劲,往后就知道分寸了。往后逢年过节你们来走动,拎点水果点心,我欢迎,高高兴兴的。可要是再赶上爸把家里东西往你们那儿搬,你拦一句,说爸这东西是大嫂买的,别动。这比你给我三百八十六块钱管用。”

孙小梅低着头,把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几圈,末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心里不痛快了?”林晓芸问。

“没有。”孙小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嫂子,我是觉得……你这人做事,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换了我,东西被人搬走了,人家送钱上门,我肯定收了,还得阴阳两句。你可倒好,钱不要,还给我上开课了。”

林晓芸被她逗笑:“谁给你上课了,我就说点实在话。你叫我一声嫂子,我也不跟你拐弯。”

“那我以后真拎东西来。”

“拎,我不拦着。”林晓芸说,“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多做两个菜。上回你们走的时候也没吃好,那顿饭吃得,明远回来脸黑了一路。”

孙小梅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那天我也看出来了,就是没敢吱声。爸说那话的时候,我筷子都悬在半空了。其实我心里明白,爸那么说,往后我们在中间更不好做人。我要应了,成什么了,成专等着哥嫂东西的人家。”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没白在一块儿过日子。”林晓芸给她续了半杯水,“小梅,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我不是小气那点东西,我是怕这个家往后没了规矩。今天搬两条鱼,明天搬一箱奶,后天呢?明辉是弟弟,明远是哥哥,哥哥帮弟弟应该的,可帮急不帮穷,更不能帮出个顺手来的习惯。明辉二十八了,手上有活儿,脑子也活泛,接个修图的活都能挣钱,那就好好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小梅端着水杯,重重地点了下头:“嫂子,你说得对。回去我就跟明辉说,咱把账排个正正经经的表,每月还多少,年底还清,我盯着他。他要是敢糊弄,我第一个不答应。还有爸那边,以后他再往我家拿东西,我当场就问一句,爸这东西打哪儿来的,别又是大哥家的。我不怕他拉脸。”

“也别硬顶,爸那人吃软不吃硬。”林晓芸笑着提醒,“你就软软和和地说一句,爸,这鱼是您自个儿买的呀,那您留着吃。他听了自然就明白了。”

“成,听嫂子的。”

两人正说着,门锁咔嗒一响,周明远带着乐乐回来了。乐乐手里举着个小风车,一进门先看见孙小梅,脆生生喊了声:“三婶!”又抽着鼻子闻了闻,“妈,什么味儿呀?”

“哪儿有什么味儿。”林晓芸纳闷。

“有,海鲜味儿!”乐乐踮着脚往厨房方向张望。

孙小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蹲下去跟乐乐平视:“乐乐,三婶跟你说个事。前天那鱼,三婶吃进肚子了,今儿特意上门跟你说对不起。等这礼拜天,三婶发了工资,去超市给你买盒新的,比那个还大,行不行?”

乐乐眨巴着眼睛,扭头看林晓芸。

“乐乐,三婶跟你说话呢。”林晓芸朝女儿点点头。

“那……我想吃爷爷做的红烧鱼。”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上回爷爷做的可香了。”

孙小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成,让爷爷做,三婶打下手。”

周明远一直站在玄关没动,这会儿换了鞋进来,朝孙小梅点了个头:“弟妹来了。”

“大哥。”孙小梅站起身,有点局促,“我来送钱,嫂子没收,还给我说了好些话。我回去跟明辉好好合计,欠的账按计划来,年底还清。大哥你放心,这一回我说到做到。”

周明远看了林晓芸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顺着说:“钱的事不急,你们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回头让明辉给我发个还款计划,我扫一眼就行,不用搞那么复杂。”

“哎。”孙小梅应得脆生,拎起包要走,“嫂子,那钱我真拿回去了?我咋觉着跟占了更大便宜似的。”

“你要真觉得占了便宜,下回你拎箱牛奶来,贵的那种。”

“成,我买两箱!”孙小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说了句,“嫂子,其实我来之前,我妈还劝我,说你嫂子肯定得把钱摔我脸上。我说摔就摔,是我该的。合着是我想岔了。”

林晓芸送她到电梯口:“回去路上慢点,风大。”

电梯门关上,孙小梅还在里面朝她摆手。

林晓芸回到家,见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拆信封,两张一万的定期存单纸头摊在茶几上:“她把这两千也放下了,偷偷塞信封里了。”

“你看,我说她实在吧。”林晓芸拿过存单,折好塞回信封,“明儿我给她微信转回去,就说当是给明辉接活的启动本钱,让他买个好点的手绘板。他们那个旧板子,我瞧见过,边角都磨白了。”

周明远仰靠在沙发上,瞅着天花板,半天冒出一句:“我媳妇这脑子,比我好使。”

“少来。”林晓芸拿抱枕轻轻砸了他一下,“晚上吃什么?乐乐要吃红烧鱼。”

“爸早上送了条活鲫鱼来,在厨房水盆里养着呢。”

“那叫你爸过来一块儿吃,我做。”

周明远摸出手机,刚划开屏幕又停住:“你说,我这么说,爸会不会觉着这是给他台阶,抹不开面儿?”

“你就说乐乐想爷爷了,让他来给孩子做鱼。”林晓芸系上围裙往厨房走,“老人跟小孩一个样,你拿乐乐当由头,他来得比谁都快。”

周明远低头编辑信息,嘴里嘟囔:“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第十二章 公公的沉默

礼拜一早上六点半,周明山就醒了。

老屋的窗户朝东,日头一冒尖,光就直直地铺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他躺了会儿,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赵桂芬在边上睡得沉,他没惊动,自己披了衣裳下地,趿拉着鞋去院里转了一圈。

院子前些天刚拾掇出来,墙角码着几捆柴火,靠墙根的地方林晓芸给栽了两垄葱,还有几棵辣椒苗。周明山蹲下去拨了拨土,见葱根底下有点干,便拎起墙边的喷壶,一勺一勺浇了个透。

搁从前,这些活儿都是赵桂芬的。他周明山退休这几年,日子过得舒坦,早饭是现成的,中午晚上有人张罗,家里的锅碗瓢盆他连摸都不摸。可如今搬回老屋,头两天他拉不下脸,饭桌上还摆着架子,嫌粥稀了嫌馒头凉了,赵桂芬不吭声,只把碗往他跟前一推,该干啥干啥。到第三天,他自己觉出没意思了,早上起来就说那句“我去买两个包子”的话也没有了,干脆系上赵桂芬的围裙进了灶房。头一顿做的疙瘩汤,疙瘩比鹌鹑蛋还大,赵桂芬憋着笑,一个字没批评,吃完还夸了句“咸淡正好”。

这一夸,周明山倒来了劲。第二天他开始学着熬小米粥。第三天,他去菜市场买回来一兜子菜,韭菜、茼蒿、两棵大白菜,还在肉摊前站了半天,跟卖肉的老刘头讨价还价,最后拎了块五花肉回来,说要做红烧肉。

赵桂芬在边上瞅着,心里明镜似的,嘴上不说破。老头子这辈子最好个脸面,让他自己转过弯来,比谁劝都管用。

礼拜二上午,周明山又去了菜市场。这回是赵桂芬交代的,说家里没姜了,再顺带买把香菜。他揣着个布兜子,沿着早市那溜摊位慢慢晃。早市热闹,卖菜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支了个大伞,热气腾腾的,几个老头围着小桌吃得吸溜吸溜响。周明山从旁边过去,心里还琢磨了琢磨,最后到底没坐下,心想家里有小米粥,自己熬的。

他在一个菜摊前挑姜,正低头扒拉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问价:“师傅,这三文鱼咋卖?”

这三个字一入耳,周明山手里的姜差点滑脱。他抬头一瞧,摊子斜对面是个水产摊,冷柜上铺着碎冰,摆着几盒用保鲜膜封好的鱼块,橙红橙红的。问价的是个年轻媳妇,正弯腰挑拣。周明山下意识往摊子后头挪了半步,也不知道自己躲什么。

就在这时候,水产摊那头又走来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走到冷柜前头停住了,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跟摊主说话。周明山一打眼,心口就咯噔一下。

是林晓芸。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看样子是赶早买完菜再去上班。摊主认得她,笑着招呼:“大妹子,今儿这鱼新鲜,刚到的,你要不要来一盒?上回你买那两盒,还是我这儿出的货呢。”

林晓芸笑了笑,说今儿不买鱼,来点虾就行,孩子想吃虾仁蒸蛋。摊主应着,抄起网兜给她捞虾。

周明山蹲在菜摊前头,手里攥着一块姜,愣在那儿进退两难。他想趁林晓芸没看见,悄悄拐到隔壁摊子去,可身子刚一动,林晓芸已经转过身来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早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铃声、剁肉声混成一片,偏他们俩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爸。”还是林晓芸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很,跟他打招呼,“您也来买菜?”

周明山嘴唇动了动,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姜往布兜子里一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又拔出来重塞。林晓芸看他手忙脚乱那样,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笑又笑不出。

摊主把虾装好递过来,林晓芸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周明山这边走了两步:“爸,您买姜呢?家里缺啥菜,跟我说一声,我路过捎回去就成。”

“不缺。”周明山闷声说了俩字,觉得太生硬,又添了半句,“你妈说家里没姜了,我顺道来买点。”

林晓芸点点头,也没多话,拎着虾站在那儿,等他。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远,谁也不先走。

沉默了一小会儿。旁边卖豆腐的摊主吆喝了一嗓子,周明山像是被这声吆喝壮了壮胆,把布兜子攥紧了些,喉咙里滚了滚,眼睛也不看林晓芸,盯着水产摊冷柜上那几盒三文鱼,慢吞吞地说:

“那鱼……”

林晓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冷柜,没接话。

“那鱼,是爸做事没数。”周明山把话说完,嗓子有点哑。他这辈子跟人低头的回数,两只手数得过来。这会儿站在早市上,当着儿媳妇的面把这句话撂出来,浑身不自在,像有根绳子在后脖颈子上勒着。

说完他也不看林晓芸,弯腰把布兜子往地上一搁,蹲下去假装整理袋子里的菜。

林晓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公公。老头儿的后脑勺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背也有点驼,围裙忘在灶房了,身上那件旧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想起孙小梅那句“爸那人吃软不吃硬”,又想起婆婆红着眼睛说老屋冷清的样子,鼻子微微泛酸。

“爸,”她声音放得柔和,“过去了。您跟妈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周明山没起来,只从嗓子眼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林晓芸又说:“晚上来家里吃饭吧,乐乐念叨好几回了,说想吃您做的鱼。我今儿买了虾,再炒两个素菜,您过来搭把手?”

蹲在地上的老头儿停了一下,把布兜子的口儿拢了拢,别过头去,又嗯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声响亮些,林晓芸听得出来。

“那说定了,五点半开饭。”她把虾拎起来晃了晃,“我上班去了,您别在这儿蹲着了,地上凉。”

周明山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板着脸说:“上班去吧,我还没买香菜呢。”

林晓芸笑着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瞄了一眼,见公公还站在菜摊前头,手里拎着布兜子,跟卖菜的大姐说:“给我拿把香菜,要嫩点的。”大姐从筐里抽了一把,递过去,他伸手接的时候,大姐说了句什么,周明山扯了扯嘴角,没笑开,可到底是有了点笑模样。

林晓芸转回身,脚步轻快了不少。

上午在单位,她借着打水的工夫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晚上爸来吃饭,你早点回。

周明远回得倒快:你让的?

林晓芸对着手机屏幕摇摇头,打字:早市碰上了,他自己应的。

那头隔了一分多钟才回过来:行,我六点前到家。又跟了一句:我媳妇真行。

林晓芸盯着最后四个字,心里头那点堵了几天的东西,像被早市上那股子热闹气儿冲散了些。她回了一句:少来,买瓶酱油回来,家里见底了。

下午五点多,林晓芸下班到家,刚进院门就闻见一股香味。她推开门一看,周明山已经在了,袖子挽到胳膊肘,在灶台前头煎鱼,赵桂芬在旁边择菜,乐乐蹲在小板凳上剥蒜,祖孙仨在厨房里叽叽喳喳的。

“妈!”乐乐举着手里一瓣蒜,“爷爷说今天鱼要放两个辣椒,问您行不行。”

“行,你爷爷做主。”林晓芸放下包,洗了手也钻进厨房。

周明山把煎好的鱼翻了个面,滋啦一声响,他头也没回,像是随口那么一说:“火候还成吧?比你做的差点。”

“那可不一定。”林晓芸笑着接了句。

赵桂芬在旁边瞅着这一老一小站一个灶台前头,抬头跟她对了个眼神,悄悄地松了口气,低下头接着择菜,嘴角慢慢翘上去。

第十三章 重新开火

周明远六点不到就进了门,手里拎着酱油,还多带了一兜子橘子。乐乐跑过去翻袋子,嚷嚷着要吃,被林晓芸拦下,说先吃饭,饭后再说。

桌子摆开,六菜一汤。正中那盘三文鱼是林晓芸特意做的,一半香煎,一半切了片摆成花,底下垫着冰袋和生菜叶,看着就喜人。周明山坐主位,赵桂芬挨着他,周明远在左,林晓芸带着乐乐在右。灯光一照,一桌菜热气腾腾的,倒比前些天在周明辉家那顿饭像样得多。

“爸,妈,动筷子。”林晓芸先给公婆各夹了一块煎好的三文鱼,搁在他们碗里,“趁热吃,凉了腥。”

周明山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鱼肉煎得焦黄,边上还滋滋地渗着油。他拿筷子拨了拨,没急着往嘴里送,先开了口:“这鱼……不便宜吧?”

“超市搞活动,比上次买的实惠些。”林晓芸说得轻巧。

赵桂芬在边上接话:“实惠不实惠的,你爸心里有数。上回那两盒三百多块呢,我拦都没拦住。”说完自觉失言,拿筷子尖戳了戳碗边,“我是说,你爸这几天在家念叨好几回了。”

周明山清了清嗓子:“念叨啥?我念叨的是做事不能瞎做主。”他把那块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味儿对。煎得比我强。”

周明远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夹了块鱼片:“爸,您多吃点。晓芸特意留的,说您爱吃煎得老一点的。”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乐乐吃了两口米饭,仰起脸问:“爷爷,这个鱼比三叔家的好吃不?”

赵桂芬拿手肘碰了碰孙女:“吃饭,别多话。”

乐乐撇撇嘴,低头扒饭。

周明山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林晓芸那边:“今儿这顿饭,爸有几句话想说。”他顿了顿,嗓子眼有点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头一件,那鱼的事,爸办得不地道。乐乐过生日,姥爷姥姥家给买的鱼,我一声不吭搬老三那儿去了,搁谁心里能舒坦?”

“爸……”周明远想插话,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你让我说完。”周明山把手放下,“第二件,以前家里东西,我觉着都是一家人,谁用不是用?你们买回来的,我瞅着老三那边缺,就顺手捎过去。我寻思着当爹的拿点东西给儿子,天经地义。可这阵子我琢磨明白了,天经地义也得讲个规矩。这屋里的东西,谁买的,谁说了算。我和你妈往后缺啥,自个儿买,买不起就跟你们张嘴商量,不兴再自作主张了。”

赵桂芬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吭声。

林晓芸放下筷子,给公公又添了勺汤:“爸,您这话说得重了。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有事商量着来就成。”

“商量。”周明山重复了这俩字,重重点了下头,“对,商量。我跟你妈在老屋住这些天,自己买菜做饭,才琢磨过味儿来。以前住你们这儿,啥都是现成的,手伸习惯了,伸着伸着就忘了这手是谁的。”他说着自己也摇了摇头,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儿,“这毛病,得改。”

周明远接过话头:“爸,您能这么说话,我们心里才舒坦。说实话,那天在老三那儿,您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晓芸以后买好东西先送老三那边,我听着都堵得慌。晓芸没当场跟您翻脸,那是她给我留面子。”

“我知道。”周明山闷声道,“我那天话说得太满了。”

“满不满的,过去就过去了。”林晓芸把话头截住,给乐乐碗里夹了块鱼,“爸,您以后跟妈好好过日子,缺啥少啥跟我们说,能办的我们办。老三那边,他有手有脚的,自己挣自己花,您跟我妈别老替他兜底了。他上回还那钱的事,我听说这个月已经开始还了?”

赵桂芬这才抬起头:“还了,月初给了一千。小梅打电话来说的,说往后每个月都还。”

“这就有个样子了。”周明远喝了口水,“爸,我不是逼老三。我是让他知道,哥嫂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二十八了,该立起来了。”

周明山没接话,闷头吃了两口菜,忽然冒出一句:“我这两天在早市上碰见老孙头,他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工程师。老孙头说他儿子每月给他五百块钱养老,别的一概不管。我原先听着还觉得人家儿子不孝顺,这会儿想想,人家那是规矩立得早。”

林晓芸和周明远对了个眼神,都没接这话。

乐乐举着筷子喊:“爷爷,我要吃那个卷卷的!”

“啥卷卷的?”周明山一愣。

“就是那个,三文鱼卷卷的!”乐乐指着盘子里的鱼片。

周明山拿公筷给她夹了两片:“吃,多吃点。长个儿。”他看乐乐把鱼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忽然笑了,“你妈对你好,有好东西都紧着你。爷爷以前糊涂,往后不这样了。”

乐乐嚼着鱼含含糊糊地说:“爷爷吃饭。”

“吃着呢。”周明山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赵桂芬在旁边小声嘟囔:“这鱼煎得真不赖,晓芸手艺见长。”

“妈,您爱吃就多吃,冰箱里还有一盒,明儿给您和爸带回去。”林晓芸说着,又给婆婆夹了一块。

赵桂芬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留给孩子吃。”

“孩子吃不了这么多,放久了不新鲜。”林晓芸坚持把鱼搁进婆婆碗里。

周明山看在眼里,没说话,又夹了块鱼搁进赵桂芬碗里:“让你吃你就吃,推来推去的,孩子给你你就拿着。”

赵桂芬愣了一下,低头把鱼吃了。

饭吃到后半程,周明远开了一瓶啤酒,给周明山倒了半杯。周明山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老屋那院儿,我拾掇得差不多了。西墙根底下那溜菜地,我翻了翻,种了点小白菜和小葱,过些日子就能吃了。到时候给你们捎点来。”

“爸,您自己留着吃。”林晓芸说。

“有多的。”周明山摆摆手,“自己种的,不值啥钱,就是吃个新鲜。”

周明远笑了一声:“爸,您这菜种上了,以后别又顺手给老三搬去啊。”

一桌人都乐了。周明山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没绷住,咧了咧嘴:“你这小子,揭你爹短。”

赵桂芬笑得直拍桌子:“该!让你以前做事没数。”

乐乐见大人们都笑,也跟着咯咯乐,手里的小勺子举得老高:“爷爷搬菜!爷爷搬菜!”

“不搬了不搬了。”周明山伸手揉了揉孙女的脑袋,声音软下来,“往后爷爷家的菜,谁爱吃谁摘,摘完了跟爷爷说一声就成。”

林晓芸看着这一桌人,心里那点残存的疙瘩像是被这顿饭的热气蒸化了。她起身把汤盆端去厨房热了热,回来时听见周明山正跟周明远低声说着什么,凑近一听,是老头子在问老屋房顶漏雨的事怎么找人修。

“我认识个师傅,回头给您问问价。”周明远说。

“别找太贵的。”周明山叮嘱了一句,想了想又补了句,“该多少给多少,别让人糊弄。”

“知道了。”

林晓芸把热好的汤搁回桌上,拿起勺子给每人碗里都添了点。周明山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扭头对她说:“晓芸,下礼拜天要是有空,带着乐乐上老屋那边坐坐。院子拾掇利索了,你妈在墙根底下种了两棵月季,开花了,让孩子看看。”

“成,礼拜天我们过去。”林晓芸应得干脆。

“我给你们炖只鸡。”周明山说这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盘子,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说你会挑鸡,到时候你挑一只,我下厨。”

赵桂芬在旁边笑:“哎哟,你爷爷要露一手了。乐乐,你可得给你爷爷捧场。”

“捧场!”乐乐举起小碗,“爷爷炖鸡,我吃两个鸡腿!”

“一个就够你吃的了。”周明山被她逗得直摇头。

饭罢,周明远送公婆回老屋。林晓芸在厨房刷碗,透过窗户看见院门口,周明山走在前面,赵桂芬挎着个布包跟在后面,周明远拎着那一盒没做的三文鱼追上去,塞进他妈手里。赵桂芬推了两下没推掉,回头朝厨房窗户摆了摆手。林晓芸在窗户里头冲她点点头,意思是拿着吧。

等爷俩走远了,乐乐趴在沙发上问:“妈,爷爷明天还来吗?”

“爷爷住老屋了,不过来了。”林晓芸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想爷爷了?”

“想。”乐乐翻了个身,“爷爷今天没抢我的鱼。”

林晓芸坐到沙发边,把女儿搂过来:“爷爷以前做事有点糊涂,现在改了。以后有好吃的,咱们照样给爷爷奶奶送,好不好?”

“好。”乐乐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她怀里一拱,“那三叔呢?”

“三叔以后自己买。”

乐乐想了想,含糊地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林晓芸低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又抬头望了望窗外渐黑的天色,院子里那盏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落在空地上。她轻手轻脚把乐乐往沙发上放平,扯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院门外传来周明远的脚步声,还有他唱歌似的哼着小调。林晓芸站起来迎到门口。周明远进了院,把手里的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搁,低声问:“睡了?”

“刚睡。”

“我爸路上还念叨呢,说明儿要去买只老母鸡养着,等礼拜天炖了给乐乐吃。”周明远换好拖鞋,凑过来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我爸这回是真转过弯来了。”

林晓芸没接话,只把茶几上剩下那半杯剩水倒了,涮了涮杯子搁进碗柜。周明远跟在她身后进厨房,从背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还生气呢?”

“早不气了。”林晓芸转过身,把擦碗布往他手里一塞,“你把碗擦干,我去给乐乐洗个脚。”

周明远接过布,老老实实站到水池边,一边擦碗一边说:“我媳妇就是大气。”

林晓芸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走。厨房的灯照着两个人,一个擦碗,一个烧水,灶台上那盘吃剩下的三文鱼搁在案板边,油光还在。

第十四章 一张还款条

礼拜一上午,林晓芸正在公司对着电脑核报表,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明辉中午过来,说有事谈。

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招待吧,我下班直接回来。

中午一点多,她推开家门,闻到一股茶叶味。周明远和周明辉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旁边两个杯子还冒着热气。周明辉看见她进来,身子往起站了站,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嫂子回来了。”

“坐你的。”林晓芸换了鞋,把包挂好,走到茶几边上扫了一眼,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开头一行是“还款条”。

她没急着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折回来在周明远旁边坐下。

周明远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明辉自己写的,你看看。”

林晓芸低头看那几行字:今欠大哥大嫂人民币两万元整,自本月起每月还一千元,至年底前结清。落款是周明辉的名字,日期就是今天。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挺认真,连金额后面都特意画了个圈,像怕人看错似的。

“嫂子,以前是我糊涂。”周明辉搓了搓膝盖,“总觉得家里的钱就是爸妈的钱,爸妈的钱就是我的钱,拿得理所当然。上回爸搬鱼那事闹开了,我回去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我二十八的人了,房子首付是爸妈凑的,欠哥嫂的钱一拖两年,连句准话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后脖子:“小梅也跟我闹了两天,说她在超市站一天收银,一站八个钟头,脚肿了都舍不得买双好鞋,我怎么就好意思花别人的钱不吭声。我这才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脸上挂不住。”

林晓芸端着水杯没说话。周明远在旁边接了话:“我也跟明辉说了,这钱不是逼着你还,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哥嫂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一个月一万二,你嫂子八千,房贷车贷乐乐上学,每个月剩不下多少。那两万块,当初说周转半年,这一周转就是两年。”

“我知道,哥。”周明辉点头,“我现在接了两个做短视频的活,给人拍店面、剪片子,一单几百到一千不等,活儿稳了我再多接。这个月十号我先把第一笔一千打过来,往后每月十号,雷打不动。”

“你那个活儿能按月结?”周明远问。

“能,以前是有一搭没一搭,现在我跟两个开店的老板签了长期,他们每月要更新视频,我固定给他们出。钱不多,但稳当。”周明辉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两张照片给他们看,是他给一家早餐店拍的宣传图,玻璃柜里的包子油条拍得挺亮堂。

林晓芸看了看,评价了一句:“拍得挺干净的。”

“嫂子也这么说?”周明辉眼睛一亮,“我琢磨好几天了,人家开店的不容易,我拍得糊弄,回头人家不用我了,等于我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你这脑子总算用在正地方了。”

“还有,”周明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低了些,“我跟小梅说好了,往后爸妈那边我们该孝敬的孝敬,但再不为买东西伸手要钱。爸要是非得塞,我就跟他说,我自己有手,挣多挣少是我自己的事。”

林晓芸听他这么说,放下水杯,把那张还款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搁进茶几抽屉里。

“条子我收着,但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她看着周明辉,语气平平的,“我不是要跟你把账算得多清。这钱你按月还,还不上提前打声招呼,别玩失踪。你要是真遇到坎儿,哥嫂能帮还是会帮,但得是你开口说清楚,而不是爸从我们家冰箱里往外搬。这是两码事。”

“我懂。”周明辉点头点得用力,“嫂子,以前是我把你的好脾气当软和。你比我大四岁,嫁到我们家这些年,逢年过节没少给我和小梅买东西,我拿的时候觉得应该应分,现在想起来脸红。”

林晓芸摆了摆手:“行了,翻篇的话不说二遍。往后你把日子立起来,比说一百句好听的都强。”

周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条子写了,我给你添一句,你写‘年底前还清’,万一年底有困难,提前说,宽限一两个月也行,但别拖到第二年。要拖,我得跟你嫂子商量,她点头才算数。”

“那肯定的。”周明辉点头,又挠了挠头,“哥,我这人嘴笨,也不会说啥。反正从这月开始,你看我行动。”

“行,我看行动。”周明远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楼下吃碗面去,你嫂子中午在单位吃过了,我还没吃。”

兄弟俩起身往外走,林晓芸送到门口。周明辉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嫂子,这是我上礼拜给小梅买鞋的时候,看着这个发圈挺好看,就顺手给乐乐捎了一个。不值钱,几块钱的东西。”

林晓芸接过来,是个印着小草莓的布发圈,针脚还挺密实。

“乐乐准喜欢。”她笑了笑,“谢了。”

“谢啥,以前净给乐乐买那些乱七八糟的没用的,这回挑了个真能用的。”周明辉咧着嘴下楼去了。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林晓芸站在玄关那儿把发圈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顺手搁在鞋柜上的小筐里,准备晚上给乐乐。她走进客厅收拾茶几,茶叶渣倒进垃圾桶,杯子拿去厨房涮了。经过沙发的时候看见周明辉坐过的地方有点凹下去,她伸手把靠垫拍了拍。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语音:“面馆碰见老孙,非拉着喝两口,我少喝点,你不用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少喝点,别开车”,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回头看见茶几抽屉缝里露出还款条的一角。她拉开抽屉把条子往里掖了掖,想了想,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个小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了“明辉还款”几个字,下面记了一笔:十月十日起,每月一千,年底前结清。

写完她抿嘴乐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会计。可过日子,不就是一本账一本账地算清楚吗?算清楚,心才不乱。

晚上乐乐放学回来,看见发圈喜欢得不得了,对着镜子扎了两遍小辫。林晓芸在厨房炒菜,听见女儿在客厅对着镜子喊:“妈妈,三叔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三叔眼睛亮呗。”

“那三叔明天还来吗?我给他看看我扎这个。”

“三叔忙,过几天吧。”林晓芸把菜盛进盘里,“等礼拜天去爷爷奶奶家,让你三叔也过去,好不好?”

“好!”

当晚周明远回来时果然带着酒气,但不多,进门先探头亲了亲乐乐的额头,又钻进厨房跟林晓芸汇报:“老孙说下个月有个市政绿化的活,问我想不想跟着做点预算,挣点外快。我应了,到时候那钱单存着,给乐乐攒学费。”

“你先把酒戒两天再说攒钱的事。”林晓芸把碗筷摆好。

“戒,明天就戒。”周明远笑嘻嘻地端菜上桌。

饭后林晓芸洗碗,听见周明远在客厅喊:“媳妇,明辉那条子你放哪了?我搁这边文件夹里,回头提醒他别忘。”

“茶几抽屉,你自己拿。”

脚步声过去又回来,然后是拉开抽屉、取出纸张的窸窣声。周明远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字还是这么难看”,再没多话。

林晓芸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擦干手,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平平整整的。

第十五章 乐乐的生日

周日一早,林晓芸就把冰箱里新买的三文鱼拿出来化冻。这回她买了两盒,一盒做香煎,一盒留着做刺身,乐乐念叨好几天了,说生日那天没吃上,补过的这顿得算数。

周明远在客厅擦桌子,边擦边问:“蛋糕订了没有?”

“订了,一百六十八,下午四点去取。”林晓芸隔着厨房门回话,“你给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晚上过来吃。三弟那边我也说了,小梅下班早,让她带着明辉一块来。”

周明远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都叫?”

“都叫。”林晓芸把三文鱼翻了个面,语气平常,“上回在明辉家那顿饭,闹成那样,谁心里都存着疙瘩。乐乐过生日,是个由头,把人都凑一块儿,热热闹闹吃顿舒坦饭,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先给老屋拨过去。周明山接的,听说是给孙女补过生日,沉默了两三秒,问:“用不用爸带点什么过去?”

这话搁一个月前,周明远想都不敢想。他愣了一下才说:“不用,人来就行。”

“那不成,过生日哪能空着手。”周明山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没了从前那种理所应当的劲头,“你妈昨天蒸了枣糕,我切一块带过去,乐乐爱吃甜的。”

挂了电话,周明远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晓芸忙活,憋了半天说:“爸主动问要不要带东西,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晓芸低头给鱼改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才像个当爷爷的样子。”

下午三点多,赵桂芬先到了,拎着一兜子枣糕和一袋子小番茄,进门就钻厨房:“晓芸,我来搭把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晓芸也没推辞,把拌凉菜的活分给她。婆媳俩并排站着,一个拍黄瓜一个调汁,赵桂芬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你爸这几天在老屋,早上自己出去遛弯,回来还知道买两根油条。以前这些事他从来不伸手,都是我伺候。”

“那挺好啊,说明日子过得有滋味。”林晓芸语气松快。

“有滋味。”赵桂芬点点头,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就是晚上看电视,他老念叨乐乐,说孩子这礼拜怎么没来。我说你以前把人家东西往外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林晓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这个话茬。有些话婆婆能说,她当儿媳的不能顺着往下说,说了就成了翻旧账。

四点半,周明远去取蛋糕,顺道把乐乐从同学家接回来。乐乐一进门就奔厨房,看见灶上摆着一大盘金黄的香煎三文鱼,眼睛都亮了:“妈,真做了呀!”

“给你补过生日,说话能不算数?”林晓芸夹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乐乐嚼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赵桂芬在旁边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眼神里有那么点不自在,大概是想起上回这鱼被搬走的事了。林晓芸看见了,全当没看见,把刺身那盘也摆上:“妈,这道等会儿端上桌,蘸芥末酱油吃,您尝尝鲜。”

五点半,周明辉和孙小梅到了,两口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橘子。孙小梅进门就喊:“嫂子,我们来晚了,超市盘点,耽搁了一会儿。”

“不晚,正赶上。”林晓芸接过橘子放桌上,“明辉,你去把爸接一下,他腿脚走那段路费劲。”

周明辉痛快地应了,转身下楼。没一会儿,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门。周明山走在前面,手里真端着个搪瓷盘子,上头扣着一块枣糕,拿保鲜膜仔仔细细包了两层。进门他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看了看乐乐:“丫头,爷爷给你带甜的来了。”

乐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谢谢爷爷!”

周明山被这一抱弄得手足无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轻轻按在孙女头顶上:“行了行了,去玩吧。”

人到齐了。林晓芸把菜一道道端上来,香煎三文鱼打头,旁边是清蒸鲈鱼、红烧鸡翅、蒜蓉西兰花,中间一大盘凉菜。蛋糕搁在桌子正当中,白奶油上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乐乐六岁”。

“来来来,乐乐坐中间。”周明远把女儿抱上椅子,“先吹蜡烛。”

灯一关,六根小蜡烛亮起来,乐乐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吹灭,全家人鼓掌。赵桂芬笑着问:“许愿了没有?”

“许了!”乐乐大声说,然后扭过头,一本正经地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奶奶,“我的愿望是,以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三叔三婶,都来我们家吃鱼。我过生日吃,不过生日也吃。”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明山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他垂下眼皮,低声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爷爷以后常来。”

那声音有点闷,像嗓子眼儿里塞着棉花。赵桂芬别过头去,胡乱地把蛋糕盘子往各人面前推:“切蛋糕切蛋糕,乐乐来切第一刀。”

林晓芸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下来一截。她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傍晚,冰箱空了一格,她站在那儿愣神的样子。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日子怎么越过越憋屈,东西不明不白地没了,话还得咽回去。现在再看这一桌子人,公公主动端来了枣糕,婆婆在厨房帮忙,三弟两口子提着牛奶上门,丈夫在给女儿分蛋糕。

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可位置挪对了,人就顺了。

她低头给乐乐碗里夹了一块三文鱼,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周明远凑过来小声说:“累不累?剩下的我来收拾。”

“等吃完再说。”林晓芸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你少喝点酒,明天还上班。”

“不喝了不喝了,果汁。”周明远举起杯子,冲着周明山那边示意了一下,“爸,您喝口这个橙汁,甜的。”

周明山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一桌子菜,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鱼煎得火候正好,外头焦里头嫩,比上回在明辉那儿那顿强。”

全桌人都笑了。周明辉挠挠头:“爸,那回是我没掌好勺。”

“不是怪你。”周明山摆摆手,眼睛看着林晓芸,“是怪我自己,好好地一条鱼,非得挪来挪去的,图个啥。”

林晓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笑了笑:“爸,往后鱼就在自家锅里,现做现吃,多好。”

周明山低头吃鱼,没再接话,但吃东西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些,像是在嚼着什么比鱼更有滋味的东西。

饭后,蛋糕还剩半个,乐乐非要分给每个人一块带回家。孙小梅帮着装盒子,小声跟林晓芸说:“嫂子,上回你说那钱不用还,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宿。钱我存起来了,往后每月和明辉一块往里存,攒够了两万,给你和大哥打过来。”

“说好的是还款计划,你们按计划走就行,不用急着凑。”

“知道。”孙小梅把盒盖扣好,声音轻了一点,“就是心里得有个数,不能老觉得你们的钱好拿。”

林晓芸拍了拍她肩膀,没再多说。

收拾完厨房快九点,公婆先走,周明辉两口子后脚也下了楼。乐乐困得眼皮打架,洗完澡沾枕头就睡着了,怀里还搂着三叔送的那个草莓发圈。

周明远关灯的时候低声说:“媳妇,今天这顿饭,吃得踏实。”

林晓芸靠在床头翻手机,嗯了一声:“日子还得计较着过,账该算清楚的地方不能含糊。但计较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不是为了一家人互相生分。”

周明远在她旁边躺下来,隔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窗外小区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说话的动静隐隐传上来。林晓芸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想,冰箱里那两盒三文鱼,总算吃对了地方。

第十六章 各归各位

老房子拾掇利索那天,赵桂芬特意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少有的轻快:“晓芸啊,院子里的土我翻出来了,打算种点小葱和生菜,你说行不行?”

林晓芸正陪乐乐在客厅搭积木,夹着手机笑:“行啊妈,您种什么都行,等长出来了我们过去吃。”

“你就知道吃。”赵桂芬嗔了一句,又压低嗓门,“你爸这两天把屋里屋外擦了个遍,连窗纱都拆下来洗了。嘴上不说,我看他心里舒坦。”

林晓芸嗯了一声,没多话。挂了电话,乐乐仰着小脸问:“妈妈,爷爷奶奶的新家是不是有院子?”

“有,比咱们这儿宽敞。”

“那我能去种菜吗?”

“周末带你去。”

这一个月里,家里变化不少。公婆搬回老房子之后,周明山隔两天就来一趟,看看乐乐,逗一会儿,走的时候不再空手来,也不顺手往兜里揣东西。头一回来,他拎着一兜子红富士,往茶几上一放:“菜市场刚下来的,甜。”

乐乐欢呼着扑过去。林晓芸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周明山别别扭扭地咳了一声:“别多想,就是路过顺手买的。”林晓芸也没戳破,洗了苹果切了盘,端到他跟前:“爸,您吃。”

周明山嚼着苹果,眼睛追着乐乐在客厅里跑,脸上褶子都松了。

周明远私底下跟林晓芸商量:“生活费的事,你说给多少合适?”

林晓芸早算过账:“咱俩加起来两万,房贷去掉四千,乐乐幼儿园一千五,日常开销算六千,剩八千多。给爸两千,咱还能存点。”

“会不会少了?”

“少了他们会念叨,多了咱们也吃力。两千,按月给,逢年过节另算。”林晓芸把计算器收起来,“关键是固定,让他们心里有底。”

周明远点头:“听你的。”

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周明远送去的。回来他说,周明山接过信封,数都没数就塞进抽屉,只问了一句:“你们那边够花不?”周明远说够,他就没再吭声,转头去择菜了。赵桂芬悄悄跟儿子说:“你爸把这钱单独搁着,说以后看病抓药从里头出,不跟你们另要。”

“你看,规矩立起来,谁心里都有本账。”林晓芸听完,把晾好的衣服叠起来,“周末咱们过去吃饭,我买点排骨。”

周六下午,一家三口提着排骨和水果去了老房子。院子果然拾掇得像模像样,靠墙一溜小葱栽得齐整,生菜苗也冒了头。周明山蹲在菜畦边上浇水,听见动静站起来,鞋帮上沾着泥,冲乐乐一拍手:“来,爷爷抱你看小葱。”

乐乐跑过去,掐了一片葱叶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皱起脸:“辣!”

周明山哈哈大笑。林晓芸站在门口看着这画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觉得踏实,又觉得以前怎么就没往这一步想。

晚饭是赵桂芬做的,四菜一汤,量不大,样样清爽。周明山吃饭时话不多,吃到一半忽然问:“明辉那边最近来没来?”

“上周日来的,帮我修了院子里的水龙头。”赵桂芬给他添饭,“小梅也来了,带了半只西瓜。”

“嗯。”周明山扒了口饭,“没提钱的事?”

“提了,说这个月又存进去一千五。”赵桂芬看了林晓芸一眼,“说年底能还上一部分。”

周明远接话:“我跟明辉说了,不用急,按他写的条子来就行。”

周明山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他有这个心就好。”

这顿饭吃到天黑。临走时,周明山从院子菜畦里拔了一把小葱,拿报纸裹好递给林晓芸:“回去炒鸡蛋。”

林晓芸接过来,笑着说:“爸,下回我给您带两头新蒜,您栽蒜苗。”

“行啊。”周明山站在院门口,挥了挥手,又想起来什么,冲乐乐喊,“下周三爷爷去接你放学,带你吃豆腐脑!”

乐乐在车上蹦了一下:“爷爷说话算话!”

回家的路上,周明远开着车,忽然说:“我爸变了。”

“是人。”林晓芸靠着车窗,“心正了,人就顺了。”

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后座乐乐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又过了半个月,孙小梅主动上门,拎了两斤橘子,坐了一会儿说:“嫂子,我那个超市下个月要排班,周末可能来不了。我和明辉商量了,他周末去爸妈那儿帮忙,我上晚班,错开。”

林晓芸给她倒了杯水:“你们自己安排,不用跟我们报备。”

“不是报备。”孙小梅捧着杯子,脸有点红,“就是觉得以前稀里糊涂的,现在得有个谱。上回我爸生日,明辉跟我说,哥嫂出钱出力,咱俩空着手去,算怎么回事。打那以后他接活也上心了,这个月接了三个设计的单子。”

“明辉有本事,以前心思没用对地方。”

“可不是嘛。”孙小梅叹了口气,又笑了,“现在他晚上还看书学东西呢,说不能老靠哥嫂兜底。”

林晓芸送她出门时,塞给她一兜子前几天买的橘子:“拿回去吃,别跟我客气。”

“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不兴来回推。”

孙小梅拎着橘子下楼,走到半道又回头喊:“嫂子,下个月我休班那天,来我家吃饺子,我拌馅儿!”

“来!”林晓芸站在门口应了一声。

关上门,她靠着玄关停了片刻。一个月前她还觉得这一大家子像团乱麻,怎么扯都是疙瘩。如今这团麻还在,可线头都顺出来了,谁在什么位置,出多少力,心里都有数。

晚上周明远回来,她把孙小梅来的事说了。周明远听完点点头:“明辉最近确实上道,前天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图纸的活能接。”

“你也别什么都给他揽。”

“知道分寸。”周明远换鞋的时候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晓芸,这段时间辛苦你。”

林晓芸正给乐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日子是大家的,我一个人辛苦有什么用。你能跟我站一边,我这辛苦就不白费。”

周明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翻着乐乐的作业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了两句。

窗外天彻底黑了,小区里亮起灯来。楼上楼下有炒菜的香味飘下来,混着孩子的笑闹声。林晓芸靠在椅背上,听着一家三口的动静,心里那本账翻过去一页——过日子,不在于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在于每口饭都吃在明处,吃得心安。

合上作业本,她拍拍手:“明天周末,买菜去。爸爱吃带鱼,多买两斤。”

“得嘞。”周明远应声说,“顺便看看老房子那边还缺啥。”

乐乐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要给小葱浇水!”

一家人笑起来,屋里暖融融的。

第十七章 饭桌问话

那天是周六,天有点阴,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林晓芸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按着前一天说好的,买了两斤带鱼,又挑了些排骨和青菜。回来路上她绕到老房子那边,见院门半掩着,赵桂芬正蹲在菜畦边拔草。

“妈,这么早就忙上了?”

“睡不着,起来松松土。”赵桂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爸去买豆腐了,说中午要做豆腐炖鱼。”

“那正好,我买了两斤带鱼,一会儿给您拿一半过来。”

“别别,你们留着吃。”赵桂芬摆手,“你爸现在讲究了,家里来什么客买什么菜,算得清清楚楚,说不能再从你们那儿顺手拿。”

林晓芸笑起来:“爸这是把规矩学到骨子里了。”

中午饭是两家凑一桌,在老房子吃的。周明山亲自下厨做的豆腐炖鱼,火候大了点,鱼皮有些破,可味道实在。周明远父子俩在桌上摆碗筷,乐乐跟在后面一趟趟端小碟子。赵桂芬盛米饭,林晓芸拌凉菜,屋子不大,转个身都得让一让,却谁也嫌不着谁。

“明辉那边呢?”周明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扯了条毛巾擦手。

“下午来。”赵桂芬说,“小梅今天上白班,他先过来帮着把后院那堆旧砖码一码。”

周明山嗯了一声,坐下,先给乐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吃。”

乐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爷爷做的鱼,跟妈妈买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妈妈买的是那个……那个三文鱼,生的,切片的。”

桌上静了一下。赵桂芬抬眼看了看周明山,又看了看林晓芸。

周明山搁下筷子,倒也没显出什么,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饭。过了片刻,他抬头看林晓芸,声音不高:“晓芸,爸问问你。”

林晓芸放下碗:“您说。”

“以前爸那些做法……”周明山的手在桌沿上搭着,指节捏了捏,“你心里记恨不记恨?”

满桌人一时都没了话。赵桂芬的筷子停在半空,周明远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乐乐还不懂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里捏着勺子不敢往下舀。窗外院角的丝瓜藤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走,屋里就显得格外静。

林晓芸垂了一会儿眼,再抬起来时,语气还是平常那样,不快也不软:“爸,我不记恨。”

她顿了顿。

“我记着过日子得有个规矩。”

周明山盯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是这个理。”

赵桂芬这才松了口气,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说开了就好,吃饭吃饭,鱼凉了腥。”

周明远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自己笑了一下。林晓芸侧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周明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就是觉得,这话要是早半年问出来,能省多少事。”

“早半年问出来,你也未必接得住。”林晓芸说。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周明山在旁边嗯了一声:“你们俩说话,别拿你爸当由头。”

“得,爸还不乐意了。”周明远给他爹添了口酒,“您自己问的,人家实话实说,您又不让说。”

“我让说,我听着呢。”周明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媳妇这话说得在理,我怎么就不让说了。”

林晓芸听着父子俩贫嘴,低头给乐乐擦嘴角的汤汁。乐乐凑过来小声问:“妈妈,爷爷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爷爷没做错事。”林晓芸替她把碗扶正,“爷爷在学规矩。”

“规矩是什么?”

“就是每个人拿自己该拿的,做自己该做的。”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就去跟爷爷说要吃鱼眼睛。周明山还真拿筷子给她挑出来,搁在小碟子里,逗得乐乐直拍手。

吃到后半程,院门响了。周明辉扛着一把铁锹进来,裤腿上沾着泥:“爸,后院那砖我码完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先吃饭。”赵桂芬起身给他添碗筷。

周明辉洗了手坐下,扫了一圈桌上,自己先笑了:“今儿这阵仗,跟开家庭会议似的。”

“你爸检讨呢。”赵桂芬给他夹了块带鱼。

“检讨什么?”

“检讨以前自作主张。”周明山不闪不避,倒把话接得干脆,“你嫂子心里有本账,爸以前不当回事,现在服了。”

周明辉的筷子停了停,看了看哥嫂,又看了看他爹:“那我得跟着检讨。上回爸往我那儿送东西,我觉着是爸疼我,没往别处想。我哥嫂没跟我算账,那是他们厚道。”

“知道自己理亏就行。”周明远说了一句,语气不重。

“知道。”周明辉点头,“下个月我那个设计单子结了尾款,先还五千,剩下的按月来。”

“不用赶这么紧。”林晓芸说,“你按自己写的条子走,别为了还钱把日子过乱了。”

“不乱。我算过,留出生活费,再存点应急的,剩下的都能还。”周明辉边说边低头扒了口饭,“小梅也说了,这回不能再让哥嫂兜底。”

周明山听到这儿,端着的酒杯放下了,看着小儿子看了半晌,才说了句:“你能说出这话,爸这心就放下了。”

饭后,周明远去后院看周明辉码的砖,赵桂芬收拾碗筷,林晓芸帮着擦桌子。周明山抱着乐乐在院子里认菜苗,教她认哪一垄是葱、哪一垄是蒜。

“爷爷,蒜苗长大了什么样?”

“跟头发似的,一茬一茬往上蹿。”

“那什么时候能看见?”

“你多来几趟就看见了。”周明山把小孙女放下来,“往后爷爷这儿就是你的小农场。”

赵桂芬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一老一小蹲在菜畦边,脚下踩着两块旧砖。她站了一会儿,跟走过来的林晓芸说:“你爸现在天天早上起来先看天气预报,说怕冻着菜苗。以前这些事,他哪儿操过心。”

“人换个法子过日子,精气神都不一样。”林晓芸接过她手里的碗,“妈,您也歇歇,剩下的我来。”

“我歇什么。”赵桂芬不让,“你们小两口把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洗完碗,赵桂芬还是没忍住,坐在门槛上跟林晓芸说:“晓芸,妈得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当初你爸把鱼搬走那事,我明明知道不妥,可我没拦着。我怕你爸不高兴,也怕明辉那边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就想着和和稀泥混过去算了。”赵桂芬搓了搓围裙角,“后来你在饭桌上把话挑明,我还怨你不给老人面子。现在回过头想想,要不是你挑明,这一家子还糊涂着呢。”

林晓芸听完,把抹布搭在晾绳上:“妈,我没怨您。您跟爸过了大半辈子,顺着惯了,忽然要拧过来,哪有那么容易。”

“你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明白归明白,撞上的时候也难受。”林晓芸说得坦荡,“那会儿我怄气,不光是气鱼的事,是气没人拿我当这个家的人看。现在好了,您跟爸搬回老房子,反而更像一家人。”

赵桂芬低头笑了一下:“可不是嘛。离得近,又不住一块,谁的东西是谁的,清清楚楚。”

傍晚,周明辉走后,一家三口也准备回家。乐乐跟爷爷奶奶道了别,跑到院门口又跑回来,抱着赵桂芬的腿:“奶奶,我下周三还来。”

“来,奶奶给你蒸鸡蛋羹。”

周明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父母。两位老人一高一矮,在暮色里冲车子招手,等人影远了才回去。

“我爸今天那话,问得我心里一咯噔。”周明远把着方向盘说。

“哪句?”

“就是问你记恨不记恨那句。”周明远看着前面的路,“他以前多硬气一个人,能问出这话,是真琢磨明白了。”

林晓芸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问的时候,我心里那一下也挺重。”

“是吗?”

“嗯。以前当他是不讲理的偏心,后来慢慢看出来,他是按他的老理儿办了一辈子事,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天在饭桌上他一问,我才听出来,他是真想弄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那你说不记恨,是真话?”

林晓芸偏头看了他一眼:“真话。记恨有什么用,记恨能把日子过顺了?”

周明远没说话,把车窗摇下一点,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傍晚那种干爽的味道。

后座上,乐乐早就困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嘴里还念叨着:“爷爷的蒜苗……长头发……”

林晓芸替她拉了拉外套,收回手靠在座椅上。

“明远。”

“哎。”

“咱这个家,以后就照今天这样过。老人有老人的日子,咱们有咱们的日子,弟弟那边按计划来。谁也别越界,谁也不委屈。”

“行。”周明远应得干净。

车子进小区时,楼底下已经亮起了灯。林晓芸抱着睡着的乐乐上楼,周明远拎着赵桂芬硬塞的一袋子青菜和几个鸡蛋。进屋开了灯,家里暖融融的。

把乐乐安顿好,林晓芸去厨房把带鱼分袋冻起来,留出两条明天吃。周明远跟进来,靠着门框看她忙碌。

“晓芸,你说明天咱吃带鱼,还是吃三文鱼?”

林晓芸回头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明天吃带鱼。三文鱼等下回爸来家里,我当面买当面做,吃个明白。”

“那敢情好。”周明远说着,从后头伸手帮她把冰箱门带上,“到时候我掌勺。”

“你掌勺?还是煮方便面吧。”

厨房里传出两口子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灶上烧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窗外风吹过楼下的树,叶子沙沙地响。这个家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往后还有好多天,也是这么过着,一顿一顿饭,一句一句话,把日子吃得明明白白,过得安安稳稳。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