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月的一个雨夜，阳江港口路上一间大酒店的二楼包厢亮着灯，陈耀东摆了一桌庆功酒，加代坐在他右手边，同席的还有码头上跟了他五六年的几个弟兄。
菜过三道，桌上的话就热了。一个歪脖子的弟兄先开口：“东哥，这半年你在港口守着那摊事，鞋底磨穿了两双。今晚这桌酒，你可得喝个痛快。”
陈耀东往椅背上一靠：“痛快。就冲今天，我把家里那两瓶陈年米酒都抱来了。”
他右手腕上有一圈白印，早年被铁链勒的，端杯不显，一攥拳就露。他提瓶给满桌斟上，最后给自己满上，站起来：“这杯干了。港口那单事压了我半年，今天翻篇。往后码头上兄弟们的活，只多不少。”
“四百块一桌，喝。”满桌叫好，杯碰杯。
靠窗坐的老七凑过来：“东哥，港口那些老规矩，往后真翻篇了？”
“翻篇。”陈耀东把杯一顿，“旧年立下的老规矩，从明天起，一个字一个字改过来。”
老七给加代满上：“代哥，码头的活重开了，我们北边来的兄弟，能不能也去扛两天包？”
加代呷了口酒：“活有的是，看手稳不稳。”
歪脖子嘿嘿笑：“手稳不稳，东哥说了算。”
陈耀东笑骂：“少拍马屁。今晚酒管够，话留到明天。”
老七又给满桌斟了一圈：“都少喝点，留三分神。”
“留什么神，”歪脖子夹了筷子鸡，“港口路，东哥的地界。生人熟人都翻不进来。”
老七凑趣：“改规矩是好事，就怕有人舍不得旧规矩。”
加代没接话，把窗子推开一条缝。“一辆中巴，车头冲外。”楼下停车场空着大半。
跑堂的端上白切鸡，又抱来两瓶米酒。这间包厢是酒楼最高一档的席面，一桌酒四百块。那只烫金主位杯是专给主家备的，比旁人的杯子高出一截。
跑堂的躬着身：“东哥，这席面杯全酒楼就一只，给您贺位。”
陈耀东捏着杯端详：“好杯。今天这桌，谁也别想掀。”
跑堂的收碟子，压着声：“东哥，今儿外头有几个生面孔，转了两圈了。”
老七压低声嘀咕：“我瞅那几个不对，鞋是新的，人是老的。”
“码头边上闲人多了。”歪脖子嚼着鸡，“东哥的席，谁敢来闹？”
“生面孔怕什么。”陈耀东摆手，“阳江的席，还没人敢来掀。掀了，我当着全码头再摆一回。”
老七不放心，凑到加代耳边：“代哥，你说呢？”
加代把杯里的酒喝净：“东哥的席，今晚掀不动，往后更掀不动。”
话音没落多久，包厢的门让人一脚踹开。
进来的汉子有七八个，湿漉漉的雨气跟着灌进来。为首是个矮壮后生，歪戴一顶鸭舌帽，进门一个字不说，抬手先把一盆滚烫的鱼头汤扫翻在地，汤汁溅了满桌人的裤脚。
歪脖子蹦起来：“哪来的野路子，长没长眼？”
老七拍案要起，陈耀东按住他的胳膊：“坐下。让他们砸。”
歪脖子低声：“东哥，忍？”
“忍。”陈耀东眼皮都没抬，“让他们砸。”
没人应声。“动手。”后头几条汉子散开来。
一瓶没开封的米酒砸在桌心，玻璃碴混着酒顺桌布往下淌。
靠墙的椅子让人一脚踹翻。加代脚趾根让翻倒的椅子砸了一下，鞋里垫了三天棉花，他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

托盘脱了手，一摞碗碟在地板上开了花。
歪脖子去捞那只主位杯，“杯子给我。”让人一胳膊肘捣在肋上，半天直不起身。
老七吼了一嗓子：“哪个道上的，给个名号！”
没人搭理，碗碟又碎了一摞。
矮壮后生两步走到主位跟前，把那只烫金主位杯抓起来翻过来，杯口朝下，重重扣在桌布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扯下一张点菜单，唰唰写了一行字，拍在杯子旁边。
跑堂的哆嗦着捡起来念：“庆功？先问问这桌上还坐不坐得稳。”
“反了！”陈耀东一拍桌子，“敢在阳江砸我的席，报上名来！躲着写字的，算什么好汉！”
后生眼皮都没抬，只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门口又堵进来两条汉子。留分头的踱到陈耀东跟前，一把攥住他右手腕，捏着那圈白印来回碾：“听说东哥在码头上说一不二？手腕子倒挺细，白印子倒挺齐整，早年吃过链子吧？”
陈耀东额头的青筋蹦起来，攥紧拳，白印整个鼓出来，腕骨让人捏得生疼。他牙咬着，胳膊被反剪着按回椅子上，没还嘴。
“东哥这半年出息了。”留分头的松开手，“懂得忍了。”
陈耀东垂着眼，盯着那滩酒渍，没接这句。
留分头的又拎起桌上那瓶开了封的米酒：“主家的酒，我们哥几个尝尝。”他往矮壮后生的杯里倒了大半，剩下的顺着桌布往下淌。
跑堂的缩在门边哀告：“几位爷，小本生意，饶了这一趟吧。”
“滚一边看着。”留分头的头也不回，“砸完了，酒钱照付，我们爷几个不占人便宜。”
另一条汉子踱到加代跟前，上下打量：“这位说话带北方口音。外江佬也配坐这桌？阳江码头上的水，深着呢，小心别撑着。”
留分头的嗤笑：“北佬，懂什么码头？”
留分头的过来拍拍加代的肩：“捞家，酒别喝了，回你北方去吧。”
加代把他的手拨开：“酒是主家的。我来喝，是给主家面子；我坐着不动，是给你们留脸。”
“脸？”满屋的汉子笑成一团，“北佬，你这张脸，值几个茶水钱？”
留分头的把那行字拿起来，冲加代晃了晃：“先生识字？念念，这上头写的什么。”
加代不接：“他写的，他自己认。我不念别人的哑巴话。”
满屋的汉子又笑：“捞家嘴硬。”
留分头的把字条拍回桌上：“行，都硬气。东西照砸，酒照喝。”
加代坐着没动，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他不能动。砸席的没露来路，一个字不吐，这时候扣住任何一个，幕后那位立刻换地方，陈耀东半年的工夫就白熬了。他把杯子搁回桌上，声音不高：“席你们砸了，酒你们泼了。走之前，留个说话的人。”
“说话？”留分头的哈哈大笑，冲矮壮后生一摆头，“爷几个今儿只管吃饭，不管说话。”
后生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把杯子也翻扣在桌布上，抬脚踢翻一张凳子。“凳子翻了，你们自己扶。”他带人扬长而去，走廊里一串笑声混着雨声，渐渐远了。
包厢里满地狼藉。白切鸡扣在地上，米酒顺着桌布往人腿上滴，那只主位杯扣在桌布正中。歪脖子扶着墙直喘，跑堂的缩在门边，蹲下去数碎碟子：“八只碟，六个碗，一样没剩。”
老七一拳砸在自己腿上：“代哥，就这么看着？”
“看着。”加代说，“今晚咽的是酒，明晚吐出来的，得是话。”
陈耀东点头：“听代哥的。”
陈耀东撑着桌面要起，被加代按住肩头，眼圈通红：“代哥，我在阳江混了六年，没让人这么按着脑袋羞辱过。半年，我在港口蹲了半年，吃住都在磅房，就为了今天这桌酒。这口气，我咽不下！”
加代替他把袖子捋好，盖住腕上那圈白印。“我知道。”他说，“越是这样越不能追。抓他也不为出气，为认那手字。你想想，庆功酒上没有仇人，除非这桌酒本身，碍了人的眼。”
陈耀东怔住了：“碍了谁的眼？”
“问了才有鬼。”加代说，“坐着别动，看我给你把这个鬼钓出来。”
他冲门口一抬下巴，歪脖子和一个弟兄先出去了。加代扶着陈耀东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低：“歪脖子，你带两个人守前门。老四带呼机去后巷看车，记下牌号，别惊动。”
老四应了：“代哥，要不要现在就去码头叫人？”
“不要。”加代说，“动静大了，鱼就缩回洞里。今晚谁也不许出去讲一个字。”
老四晃了晃呼机：“牌号我记下了，外地的牌。”
“记在心里，别写在纸上。”加代说，“去。”
歪脖子瓮声瓮气：“牌号有什么用，车还能咬人？”
“车不咬人，牌号会说话。”加代摆手。
陈耀东抹了把脸：“码头那边呢？”
“明早我去码头。”加代说，“今晚这一砸，砸的不是酒，是面子。敢砸你庆功酒的，整个阳江数得出来。他不开口，我等他自己开口。”
陈耀东咬着后槽牙：“代哥，我要是今晚忍不住呢？”
“忍不住就想着那圈白印。”加代说，“它替你记了半年，不差这一晚。”
众人分头去了。加代折回包厢，满桌残局在灯下摊着。“中巴还在，车牌记住了。”老四在楼下应了一声。
包厢圆桌上那只烫金的主位杯翻着扣在桌布上，杯底一圈酒渍洇成深色，椅子横在半路。
走廊上一声炸响。留分头的从楼梯口挣开，抄起一只暖水瓶抡过来，瓶子砸在包厢门边的墙上，瓶胆炸开，热水泼了半墙。
“砸都砸了，还想怎么着！”他嗓子劈了。
歪脖子让过，两个弟兄把他压在墙裙上，他挣开半边，脚下一滑，后颈蹭在碎瓶碴上。
老四的呼机回了电，守前门的弟兄没追，跟到楼梯口附耳：砸席的没走远，看车的跟到了海边路的小旅馆，帆布包也带上了。
“架进来。”加代说，“包厢里的东西一样别动，筷子头，烟头，鞋印，都是话。”
留分头的让人按在椅子上，腿肚子直转。加代把那张点菜单在他眼前摊开：“他不说话，你替他说。这一手字，笔画压得重，是常拿笔的人写的。整个阳江，敢砸陈耀东的席、又只会动笔不会动嘴的，就一个人。”
留分头的脸刷地白了：“爷，是哑仔坤。可我们真不知道来路，他前天托人找到我们，出钱，我们出力，别的一概不问。”
“钱在哪儿？”
“帆布包里，三千整，一张没动。”
“三千砸一桌酒，谁定的数？”
“他只写了一个数，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哥呢？”
“没见过。只听他提过一句，说这阵子他哥在外头避。”
“他给钱的时候，提过什么没有？”
“提了一句，只砸东西，别伤人。”
加代眯了眯眼：“只砸东西，砸的是威。行家。”

加代摆手，转身出了包厢。走廊尽头，矮壮后生让两个弟兄架着，一声不吭。
加代蹲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进门一句话不说，砸完就想走。可你今晚往这一站，全阳江的人就知道你哥在哪了。敢砸这桌酒的，只有港口那一脉；港口那一脉当家的，如今躲着不见人；他亲弟弟替他出头砸席，还一个字不敢讲。哑仔坤，你不出声，比出声还响。”
哑仔坤矮下去，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咚的一声，一头磕下去，再磕，又磕。他抬起头，额头渗着珠子，伸手比划，喉咙里挤出几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