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初六上午十点,东莞寮步那间酒店门口的路口,柏油晒得泛白,头一台车的车头上扎着一朵红花球,红绸让风扯得往后飘。
老鬼嫁女。十二台车从他家门口接了新娘出来,眼看要拐进酒店门廊,路口横着一台面包车,把半条路堵死了。
面包车旁摆两条长凳,凳上坐七个人,一人一把葵扇。头车停下,后头十一台一台接一台刹住,没人动。
酒店门廊底下站满了等车的人,门边条桌上摊着礼金簿,红纸压着一支钢笔。
“席都摆齐了,凉菜上桌半钟头,人还在路口堵着。”门廊底下有人嘀咕。
“头车开慢些。”头车的司机把窗摇下来,“后头十一台跟着,别掉了队。”
“掉不了。”老鬼在车门边上应,“一台一百五,都包了半天。”
“扎花的是哪家?”司机问。
“镇口那家,一个六十。”老鬼说,“红绸多绕了两圈,绕得紧。”
一个穿花衬衫的从面包车上下来,嘴里叼着烟,走到头车跟前提了提裤腰。
“这是崔三。”门廊底下有人低声说,“红白喜事他都到,一场少了两千块过不去。”
“崔老板,让一让。”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车上有喜,先谈喜钱。”崔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那朵花球上弹了弹灰,“十二台车,两千。”
老鬼推门下车,左手腕上那串老檀珠转了一圈:“崔三,我嫁女,你在这条路上等我?”
“就是嫁女才等你。”崔三把烟叼回去,“办事讲究个面子,我这人最好说话。”
“老鬼,你这间场子开了二十年,镇上谁不给你脸。”崔三把烟夹在指头上,“可这路口是我的脸。”
“路口是公家的路。”老鬼说。
“公家的路,走了十年,也是我的。”崔三把烟叼回去。
“你要两千,我给两千。”老鬼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车得先走。”
“先走?”崔三笑,“车一走,钱就飞了。先点了钱,再走。”
“我给现钱。”老鬼的手往内兜探。
“别急。”崔三抬手按住他的胳膊,“钱先在兜里放着,等我数清楚十二台。”
“老鬼,你这场子二十年。”崔三往车那边抬了抬下巴,“我年年给你递帖子,今年这张,得你自己买。”
“一张帖子多少钱?”老鬼问。
“那就掏。”
“掏了钱,路就通了?”
“通了。”崔三笑,“通了这一回,明年你还得掏。”
“崔三。”老鬼叫了他一声,“你收这个钱,收了多少年?”
“十年。”
“十年里头,有人跟你讨过价没有?”
“讨过。”崔三把烟灰弹在鞋面上,“讨价的,我加两百。”
一个后生踩上前保险杠,抓住花球上的绸结往后一扯。绸带断了,花球落地,滚进车底。
“哎。”老鬼往前一步。
后生跳下来,一脚把花球往车底又蹬了半尺。
老鬼弯腰去够。两个后生从两边上来,一个攥住他腕上的檀珠往上一提,线绷断了,檀珠撒在柏油路上,滚进车底,滚到长凳底下。
老鬼蹲在车轮边捡珠子,一颗一颗往手心放。指尖摸到车底下的绸角,手背在车头铁皮上一蹭,划开一道,渗出红珠子。

老鬼回头看了眼后座。车窗上贴着喜字,里头那半张脸低着,盖头巾的角一颤。
“闺女,坐稳。”老鬼在玻璃上拍了两下。
车里没人答话,只有一只手在玻璃里头按了一下。
“老板做了二十年场子。”崔三站在他身后,鞋尖在地上那颗檀珠上踩了踩,“女儿嫁人,还得靠十二台车撑面子。这场面,我见得多。”
老鬼把珠子握在手里,没抬头,也没回话。
车队第九台车的门开了,加代下来,走过头五台车,站到路口中间。
“崔老板,车先放开。”加代看了眼表,“喜酒在酒店里等着,十二点开席。”
崔三叼着烟靠车门:“嫁女的大喜,铺张这么大,喜钱总得懂规矩。”
“你是车上哪个?”崔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斜着眼看他。
“喝喜酒的。”加代说。
“喝喜酒的管这么宽?”
“车走不了,酒就开不成。”
“北边来的吧。”崔三上下打量他,“寮步这地方,你认得几个人?”
“认得一个。”加代往老鬼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今天嫁女。”
加代往头车那边看了一眼,风挡上的喜字胶水还亮。
“车上有新人。”他说了一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我出。”老鬼从内兜里摸出一沓票子,拿指头捻开,“两千。”
“钱不能给。”加代伸手把那沓票子按回他兜里。
“给了钱他不走?”老鬼的手停在半空。
“给了这一回,往后镇上谁家办喜事,路口都摆两条长凳。”
“钱在我兜里,他还能不收?”老鬼说。
“他收的不是钱,是往后年年都来收的由头。”加代说。
“不给也成。”崔三把烟头弹到车头上,“车就在这儿停着,看谁等得起。”
“十二点开席。”老鬼说。
“那就十二点以后再走。”崔三往长凳那边一坐,有人递上葵扇。
“崔老板,让车过吧。”门廊底下有人喊。
“谁喊的?”崔三回头。
“我喊的。”抱娃的男人往前站了半步,“十二点开席,孩子都饿了。”
“饿了回家吃。”崔三把烟扔在地上踩了。
“今天是老鬼嫁女。”
“嫁女也得懂规矩。”崔三把葵扇接过来扇了两下。
“老板,都十一点了。”一个后生凑到崔三跟前。
“急什么。”
“人家席要开了。”
“开了更好。”崔三把葵扇往腿上一拍,“越开不了,他越急。他一急,钱就好要。”
加代把老鬼拉到榕树底下。
“镇上办红事,他家家都到?”
“家家都到。”老鬼把手心里的檀珠倒进裤兜,“少的五百,多的两千,从来没人敢不给。”
“收钱留字条不?”
“不留。”老鬼摇头,“捏在手里数一遍,塞裤兜,抬脚就走。”
“他在这镇上做什么营生?”
“镇东头一间门面,卖香烛纸扎,门口挂块木牌。”老鬼说,“门面后头一间屋,他睡在那儿。”
“今天他带几个?”
“就这七个。”老鬼说,“都是镇上闲着的后生,跟着他吃饭。”
“加哥,后头几台车的司机问走不走。”车队的老师傅从后头绕过来,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熄火等着。”加代说,“一台也别挪。”
“晒也得晒化。”头车的司机把车门推开透气。
“车里那姑娘一路没掀帘子。”老师傅压着嗓子说。
“她知道外头有人拦?”加代问。
“她只当是路窄。”老师傅把汗抹在裤腿上,“婚车走慢些,图个稳。”
“一台一百五,我一分不少给。”老鬼冲司机喊了一句,“一席八百八,六十席五万多,街坊邻座都请了,图个热闹。今天谁也别下车。”
“去年西头何家娶媳妇,也让扣过。”一个抱娃的男人在门廊底下开口。
“一千二。”男人把娃往肩上送了送,“跑了三趟说好话,最后还是一千二。”
“镇上来过人没有?”加代问。“何家那年最后怎么收的?”
“钱给了,车才放,人还得笑着送他出门。”男人摇头,“镇上来过人,说这是民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商量到天黑,长凳还在路口。”男人把娃换了只胳膊,“末了都是给钱。”

一个系围裙的阿姨端着盘碗过来,脚步急:“去年我男人走,他站门口要一千。我凑不出,他的人在门口坐了半夜。我一个女人,能怎么说。”
“借了三家。”阿姨把碗往怀里收了收,“给了钱,他才起身。”
“他收钱写不写个条?”
“他连话都不多说一句。”阿姨抹了把眼睛,往门廊走。
“亲家那边催没有?”加代问。
“亲家公在门廊里坐着,一句没催。”老鬼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越是不催,我越站不住。这亲家,往后还得来往。”
“车上的姑娘知道外头堵着?”
“车窗关着,她听不见。”老鬼往头车那边看了一眼,“她只当我还没到。”
“那就让她不知道。”加代说,“车一台不挪,人一个不下车。”
“加哥,这钱我出得起。”老鬼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就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钱出去了,往后年年都得出。”
“咽不下去就对了。”加代把手表往上推了推。
“加哥,我不怕丢面子。”老鬼的声音低下去,“我怕车里头那个受惊。头车一响,她这一路就毁了。我闺女从小没让人在门口堵过。”
“知道。”加代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加哥,那六十桌怎么办。”老鬼问。
“照开。”加代说,“菜凉了再热。”
“加哥,席上等着呢。”门廊那边跑过来一个人。
“让他们等。”加代把表又看了一眼,“他收钱收了十年,我今天收他一天。席上问起来,你就说车在半路修。”
加代起身往镇东头走。
酒店门口头一台车的红花球让扯下来扔在车底下,红绸沾着泥,喜字还贴在风挡上没干。
加代蹲下去,伸手进车底把花球勾出来。红绸上的泥刮了两下,刮不掉。
长胜靠在车尾上。
“长胜,你跟车队,一台一台过,按号来,不许抢。”他一边刮泥一边说,“头车先走,走不了就等。”
“走,我上他家去。”加代把绸带的断口对了一下。
“他家在哪?”长胜问。
“镇东头那间门面,后头一间屋。”老鬼说,“木牌底下摆着两摞纸扎的房子。”
“门口几个?”
“平常两个。”老鬼说,“今天他人在路口,屋里顶多两个。”
“开车去,三里地。”加代把花球塞进外套里,“一脚油门来回。”
“就这儿?”长胜问。
“就这儿。”加代把卷闸往上推了半截。屋里堆着纸扎的房子,一股浆糊味,两个后生坐在门边。
“崔老板在不在?”加代站在卷闸底下。
“在路口。”一个后生站起来,“你哪位?”
“来取一样东西。”加代往里走。
后生横过胳膊拦门。加代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带,人撞在纸扎的房子上,纸屋顶塌了一角。第二个抄起竹竿,长胜把竹竿夹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