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八月,深圳上步那条街的日头白得晃眼,酒店大堂里没有一扇窗能开,水泥掺着胶水的味捂在头顶,丁建站在一堆木龙骨中间,左手虎口一圈墨渍,洗不掉。
“丁建。”阿海从升降机那边绕过来。他是丁建带的大工,架子上的活归他管,“门口有人找,姓加。”
“姓加。”丁建把手里的龙骨放下,“那是加代哥。”
“你认识。”
“我这条命是他从东莞带出来的。”丁建拿裤腿擦了擦手,墨渍没擦掉。
加代从玻璃门进来,门洞上糊着报纸,太阳从报纸缝里透进来一道白,落在地上照出一层浮灰。他抬头看了看大堂:吊顶的架子搭了一半,龙骨一根一根架在角铁上,靠门那面墙还是毛坯,砖缝里塞着电线管,地上摊着一层水泥浆。
“几天了。”加代问。
“进场七天。”丁建说,“断四回料。”
“一回一回说。”
“头一天水泥。”丁建领着他往大堂里头走,“三车水泥到街口让人拦下,说前头路面挖开,车进不来。司机掉头就回去了。”
“问过料行没有。”
“问了。”丁建说,“料行说车派出去了,路上有情况他们不管。”
“你自己没车。”
“有一台三吨的,平时拉小件。”丁建说,“一车水泥六吨,我拉不动。”
“第二回。”
“第三天,木龙骨。”丁建蹲下去,从料堆里抽出一根,一头削得齐齐的,“一方九百,我订了八方。八方分四车拉,前三车都进来了。”
“第四车呢。”
“车拉到半路让人别到路边,说单子上的号对不上,货卸进他仓里去了。”丁建说,“两方龙骨,扣到今天。”
“谁卸的。”
“打听不出来。”丁建说,“司机说他只管拉,卸哪儿听人吩咐。”
“第三回。”
“第五天,砂和电料。”丁建把龙骨立回去,“车都到门口了,又掉头。我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
“今天第四回。”
“今天料没断。”丁建抬起头往吊顶那边看,“他们把线剪了。”
“什么线。”
“墨线。”丁建说,“一早弹好的,晌午上去一看,齐根断了。十二个人在下头等着那条线。”
“十二个人都是你带的。”
“都是我带的。”丁建说,“六个是我在东莞带的徒弟,三个从潮州过来,还有一个哑巴,一个瘸腿,剩下那个刚满十七。”
“一天多少钱。”
“大工三十五,小工十八。”丁建说,“一天工钱三百二,停一天我也得照给。”
“料钱多少。”
“一批料三万八。”丁建说,“何老板先付了两成定金,剩下的验了工才给。料钱是我垫的,垫到现在,我兜里剩三百六。”
“钱不够你早说。”
“说了你能来?”丁建说,“你在深圳管着几条线,我这点小事,犯不上惊动你。”
“这不叫小事。”加代说,“你手上十二个人,断一天料就是三百多块工钱。”
“那个十七的叫什么。”
“小顺。”丁建说,“潮州来的,他哥托给我的,让他学门手艺。”
“他干什么。”
“拌灰。”丁建说,“我不让他上架子。”
“你找过三疤头没有。”
“找过两回。”丁建说,“头一回他说料紧,让我等。第二回他让我把工钱数一数,走人。”
“他为什么不自己接这活。”
“他有料有人,没手艺。”丁建说,“酒店大堂要弹线,要收口,他那个班子干不了。他接过去还得转包给别人,转一手他赚差价。”
“转给谁。”
“不知道。”丁建说,“反正不是他自己的人干。”
“丁建。”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进来两个,一个穿短袖衬衫,一个拎着工具袋。丁建一眼认出来,那袋子是他的,早上还挂在柱子上。
“袋子给我。”丁建说。
“我看看你带的什么家什。”短袖衬衫把袋子一提,底下一翻,锤子、凿子、角尺、线锤全撒在水泥浆里。
丁建蹲下去捡。短袖衬衫一脚踩在角尺上,来回碾了两下,角尺弯了。
“丁师傅,我能不能上架子。”小顺从墙根那边站起来。
“不能。”丁建说。
“我在家扛过杉木。”
“扛木头跟站架子不是一回事。”丁建说,“你手还抖。”
“那尺是我师父留下的。”丁建转头对短袖衬衫说。
“你们这种班子,一年我见二十个。”短袖衬衫把脚挪开,“干半个月卷铺盖走,尺留下也没人用。”
丁建没抬头,把角尺从浆里抽出来,在袖子上擦,弯的那头掰不直,他把尺顺过来放回袋里。
线锤滚到手推车底下,他伸手去够,手背在车斗的铁边上刮开一道,见了红。他把线锤攥在手里,在手心抹了一把,接着往袋里装。
“蹲着的那个,不算。”短袖衬衫说。
阿海从升降机那边过来,伸手就夺袋子。
短袖衬衫侧身一让,手肘顶在阿海胸口。
阿海退了两步,撞在料堆上,几根龙骨从垛上滑下来。
他抄起一根龙骨横着扫过去,扫在那人腿上。
短袖衬衫一屁股坐进水泥浆里,裤子后头洇开一片。
拎袋子的那个扑上来抱阿海的腰,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半桶灰,浆水一直泼到柱子上。
“够了。”加代说。
阿海松手,站直了,胸口一块灰手印。
短袖衬衫从浆里爬起来,裤子后头一片湿,他抬手指了指阿海,没说出话。
“你们这线剪了,今天怎么办。”阿海问。
“重新弹。”丁建说。
“弹了还剪呢。”阿海说。
“你们老板呢。”短袖衬衫转头看加代,“让能说话的出来。”
“我算。”加代说。
短袖衬衫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笑了笑,没接。
升降机那边又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肩宽,左边脸上三道疤,从上到下排开,短袖白衬衫的扣子开到第三颗。上步这条街上的料,一半从他仓里出,手上三台车。
他手里掂着一截线,走到龙骨底下站住。
“这线谁剪的。”丁建站起来。
“我让人剪的。”三疤头说。
“剪线干什么。”
“你们还用得上线吗。”三疤头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眼睛越过丁建,落到加代身上,“乡下班子也敢接酒店的活?”
加代没接话。第四车料还在他仓里,两方龙骨扣在里头,今天在这里翻脸,那车料就见了底,十二个人明天连灰都和不出来。
“料单呢。”三疤头伸出手,“你从别的仓买料,单据给我看。这条街上的料,价钱我定。”
“我订的是南边那家的料,跟你没关系。”丁建说。
“南边那家的料,也得走我的车。”三疤头说,“车一停,你的料就死在路上。”
“这个大堂,我的人三天能扒了重做。”他把线往地上一丢,“何老板那边我去说。你们把工钱数一数,走人。”
“三天。”加代说。
“你三天干得完?”三疤头伸了三根手指,“我这行二十年,没见过三天干完一个酒店大堂的。”
“我的料够,三天就干得完。”加代说。
“三天我连料都凑不齐。”
“你的料够。”加代说,“是你不给。”
“你凭什么扒。”丁建说。
“凭你料在我仓里。”三疤头说,“凭你线在我手上。”
玻璃门那边进来一个人,皮鞋,衬衫扎在裤腰里,手里一把折扇,是酒店的何老板,潮汕口音。
“何老板。”丁建迎过去,“料在人家手里,我今天上不去人。”
“我不管料在谁手里。”何老板把扇子一收,“十月一号试业,帖子都发出去了。大堂出不了样,我换班子。”
“换班子也得有料。”三疤头在旁边接了一句,“何老板,我手上有人有料,三天给你扒了重做。”
“我请你了吗。”何老板看了他一眼。
“现在请也不晚。”
“你料在仓里,你人还站在这儿。”何老板说,“我请你,你拿什么给我上料。”
三疤头没接话。
“何老板。”加代开口,“八月二十,这个大堂见样。”
“你说话管用。”何老板问。
“管用。”加代说。
“那我跟他说,不跟你说。”何老板拿扇子指了指丁建,“一天不差,我要看大堂。看不了,我换人,工钱照给,别的没有。”
“八月二十。”丁建说。
“何老板。”三疤头追到玻璃门口,“你要的价钱我能做,比他低。”
“你先把他剪的线接上。”何老板说,“接不上,你说什么都白说。”
何老板没再回头,皮鞋在台阶上磕了两下。
大堂里静下来。两个小工蹲在墙根抽烟,阿海把卷尺绕回盒里。加代走到大堂当中,抬起头。
大堂吊顶的木龙骨搭了一半停着,墨斗吊在龙骨上,斗里的线让人齐根剪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