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8日,意大利共和国总统马塔雷拉就印度教排灯节(Dipavali,亦称“Festa delle Luci/灯光节”)发表了一份书面声明。
在“日益加剧的紧张”与“撕裂各民族和平关系的冲动”面前,不同文化与宗教信仰群体之间的对话,不再仅仅是多元社会的点缀,而是共和国的存续条件之一。
马塔雷拉说:“‘灯光节’庆祝善战胜恶、知识战胜无知,传递着普世信息,呼吁人们远离仇恨与霸凌,通过对话寻求和谐,特别是在不同文化和宗教信仰的群体之间。”他将这一节日所承载的“希望、分享与团结”理想,直接与“我国宪法所保障的根本价值”相连接,称其“有助于启迪整个社会”。
事实上,就在四个多月前,2026年6月25日,马塔雷拉在奎里纳莱宫接受了意大利各宗教团体代表共同签署的《意大利宗教对话之路》文件。在那次会面中,马塔雷拉的措辞比排灯节声明更为直接。据安莎社报道,他当时说:“对话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当它以真诚和相互尊重去追求时,会产生相互理解,催生共处的方式,并且对于消除和禁止一切形式的不宽容至关重要。”
他在排灯节声明中“远离仇恨与霸凌”的呼吁,承接的是同年6月“禁止一切形式不宽容”的制度性表述。节日致辞的外壳之下,是一套持续运行的治理逻辑——国家元首在宗教多元议题上,正在系统性地把“对话”从道德劝谕提升为公共秩序原则。
这一提升有其宪法文本的支撑。马塔雷拉在6月的讲话中逐条援引了意大利宪法:第三条将宗教信仰关系确立为平等事项并禁止歧视,第八条申明国家在与不同宗教派别关系中的世俗性原则并承认其多元性的价值,第十九条则重申每位公民自由信奉其所选择信仰的权利。他由此论证,保障宗教多元与 culti 平等,是“共和国选择的核心”与“文明共处的基础性要素”。排灯节声明结尾处“与我国宪法保障的根本价值相一致”的表述,正是这一宪法论证的节日缩略版。
马塔雷拉致辞的对象,是意大利的印度教信众群体。这个群体的规模,不同信源给出的估计存在一定差异。意大利印度教联盟(Unione Induista Italiana)作为与意大利国家签署宗教协议的代表性组织,其估算约为16万人。多家意大利媒体在报道排灯节时使用的数字是“约18万信众”。而意大利国家广播公司Rai News在2026年9月的报道中给出的估算为20万人。另据意大利人口与社会政策研究机构Ismu基金会2025年的数据,印度教徒约为12万人,但该统计口径可能侧重于特定类别的常住外国公民,与宗教团体自身的估算范围不同。
无论取哪一个数字,一个基本事实是:印度教社群在意大利已具备不可忽视的公共存在。它并非新近出现的现象,但排灯节在意大利的公共化进程有一个明确的法律节点。据意大利媒体报道,自2012年起,排灯节被承认为印度教徒的官方节日,日期定于每年11月8日。2026年的排灯节恰逢星期日,意大利印度教联盟在都灵、米兰、罗马等地组织了一系列向公众开放的文化与宗教活动,将节日转化为“相遇与对话的契机”。
这一社群的自我呈现方式,也值得注意。有意大利媒体将其描述为“一个沉默的社群,不倾向于炫耀性地展示自己的信仰”。这种低调姿态与马塔雷拉声明中“以真诚求知的精神所进行的交流”形成了一种呼应:对话的发起,并不以高声量的公共宣示为前提。
马塔雷拉在排灯节声明中写道:“以真诚求知的精神所进行的交流,是多元且包容的社会的丰富之源,这些社会建立在相互尊重之上,并巩固文明共处。”“包容性社会”一词,在意大利当下的公共话语中承载着具体的制度重量。
欧洲范围内,宗教多样性引发的紧张在2026年并未消退。马塔雷拉声明中“日益加剧的紧张和撕裂各民族和平关系的冲动”一语,没有点明任何具体国家或事件,但置于同期欧洲关于移民、宗教可见性与身份政治的辩论背景中,其指向并不难辨认。他将排灯节的信息描述为一种“抵制”——不是抵制某一个具体的敌对者,而是抵制仇恨与霸凌本身作为一种社会关系的蔓延。
意大利的应对路径,在2026年6月的那份 pact 中得到了集中体现。这份题为《意大利宗教对话之路》的文件,由意大利各宗教团体的代表共同签署,并呈交给总统。据意大利主教团所属的SIR通讯社报道,签署仪式在罗马和平祭坛举行,次日各宗教代表在奎里纳莱宫将文件呈交马塔雷拉。马塔雷拉在讲话中特别提到了在场的年轻人,称他们“不仅是签署宗教权威的陪同者,而且是 pact elaboration 进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这一细节透露出意大利模式的一个特征:宗教对话的制度化,试图在“国家—宗教团体”的垂直关系之外,开辟一个横向的、跨代际的协商空间。排灯节声明中“整个社会”一词,对应的正是这一超出信众群体边界的视野。
将宗教节日纳入国家元首的公共言辞,并非意大利的独特做法。但马塔雷拉的排灯节声明呈现出一种值得分析的修辞策略:节日的神学内涵被审慎地限定在“善战胜恶、知识战胜无知”这一层面,随即被转译为世俗的宪法语言——“希望、分享与团结”对应的是平等、多元与共处。宗教传统的内在逻辑没有被消解,但它被放置在一个以共和国宪法为顶点的价值序列之中。
这种策略的有效性在于,它为国家与少数宗教群体之间的相互承认提供了一种可操作的语言。意大利印度教联盟自2000年起即被承认为宗教实体,并签署了与国家之间的宗教协议,排灯节的官方承认正是这一制度关系的一个产物。马塔雷拉的致辞,可以视为国家层面对这一制度关系在节日时刻的再确认。
但这种路径也内含着一种张力。当“对话”被赋予抵制仇恨、维护共处的功能性期待时,宗教群体进入公共领域的条件,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它们是否被叙述为“包容性社会”的贡献者。排灯节声明中“与宪法根本价值相一致”的措辞,在完成价值衔接的同时,也划出了一条隐约的边界:值得国家元首致意的宗教表达,是那些可以被翻译为共和价值的表达。这并不意味着马塔雷拉的声明存在事实性错误或不当干预——国家元首在宪法框架内言说,本就是其职责所在——但它提示我们,宗教多元的治理从来不只是“容纳差异”,同时也包含着对差异进行排序与框定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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