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老职工的记忆里,退休曾经是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
那时候人们习惯把它称作“光荣退休”,单位会为到龄的老同志专门举办退休仪式,胸前戴一朵大红花,身上披一条写着“光荣退休”四个大字的绸带,同事们敲锣打鼓地把人送出门,有人当场红了眼眶。
如今再看身边,情形已经大不相同。很多人到了年龄,办完手续、交还工牌,第二天工位就换了新人,既没有欢送会,也很少有人张罗一顿散伙饭。
不少人心里会犯嘀咕:在一个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就算不开欢送会,一个部门、一个办公室的人总该坐下来吃顿饭吧。
退休从“光荣”变成“悄无声息”,表面看是一场仪式的消失,背后其实是人与工作、人与单位之间关系的整体变化。
职业生涯规划师古典在与姜Dora的一次职业访谈中专门谈到这个现象。他今年45岁,是职业规划师,也是一家公司的创始人。
在他看来,在职场语境中,这种状态更接近“精神离职,长期消极应对工作,也不利于个人发展。
古典的提醒很直接:一个人和职业的关系往往要伴随一生,如果预期自己以后还是要继续上班,长期解离就等于每天让灵魂“断线”8小时,这种状态本身是痛苦的。
他的判断是,应当理解精神离职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但它并不是最好的机制。
当一个人在职时就把工作当作纯粹的交易,把同事看作只在工作时间里发生交集的陌生人,那么到了离开的那一天,告别自然也就变得简单甚至可有可无。
过去单位同事相处得像一家人,逢年过节还会登门拜访、互相走动,这种关系有其特定的时代土壤:当时国内经济条件远不如现在,群众生活相对清苦,大家都经历过苦日子,懂得生活的不容易,人与人之间更愿意互相帮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单位不仅是谋生的地方,也承担着住房、医疗、子女上学等大量生活功能,人和单位的绑定是全方位的。
而今天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随着劳动合同制度普及、人员流动加快,一个人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单位的情况越来越少,同事之间的关系更多建立在具体项目和岗位职责之上。
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如果只把原因归结为人心变了,就容易忽略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许多人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和自己的工作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那么,在不离职、也不靠解离来麻痹自己的前提下,有没有办法让上班的8小时变得好过一些?古典给出的思路,是先把自己的情绪分清楚。
他认为职业中最难受的情况通常有三种,分别是厌倦、焦虑和失落。厌倦,是因为事情太过重复;焦虑,本质上是能力不足、资源不够;失落,则是内在的价值感没有得到满足。
他自己每次状态不好,都会先问一句:我现在到底是厌倦、焦虑,还是失落?
关于厌倦,古典讲了自己早年在新东方上课的经历。
有一个寒暑假共60天,他被排了160节课,每节课两个半小时,平均下来每天要讲约6.7个小时,连续讲60天,人就像机器一样。
为了对抗这种重复,他给自己列了一张表,把上课变成练技能:每天只专门练一项,比如怎样让学生笑,怎样让学生被打动,怎样让学生鼓掌。
以让人鼓掌为例,关键在于停顿:讲到一个有力量的句子之后,要留出几秒钟看似尴尬的空白,并且在台下找到最先愿意回应的那个人,掌声往往就从那里开始。
古典总结说,人之所以感到无聊,无非是失去了掌控感、精进感和意义感,把重复的工作改造成可以练习的场景,就是把这三样东西重新找回来。
焦虑则是另一种信号。古典认为,如果一个人总是感到焦虑,往往说明自己的心理能量、智力资源和精力不够用了,事情对你的要求超出了你能供给的范围。
还有一种情况是,停下来复盘才发现,最初组织资源的时候就没有组织到位,于是只能在过程中不断确认、不断补漏。管理工作本来就包括计划、组织、指挥、协调等环节,焦虑出现时,恰好提醒你可能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在他看来,情绪能够相当清楚地指出一个人认知上的缺口。
其实失落最容易被误读。
古典举了自己的例子:前段时间他为公司讲一门销售课程,课讲得不错,卖得也很好,可他却感到强烈的失落。
很多人把失落简单理解为没有得到别人的肯定,其实更常见的情况是,工作与自己真正看重的东西之间出现了错位。
这三种情绪的区分,放在一个人漫长的职业生涯里格外有意义。
许多临近退休的人回头看,会发现自己在某个阶段长期处于厌倦或失落之中,却从未认真辨认过,只是一年一年地熬过去。当工作被熬成了单纯的消耗,离开时的平淡也就不足为奇。
反过来,那些在岗位上始终保持精进感和意义感的人,往往也更容易与同事、与集体建立起实实在在的联系。
在古典的方法里,下班后的时间同样重要。
他提醒,一定要警惕下班4小时变成上班8小时的延续。很多人感到累,其实是因为一直处在被动模式里,被事情推着走、拖着走。
他特别看重早晨的第一个念头:如果醒来那一刻能告诉自己“起来,开始做事”,这一整天的状态都会更有掌控感;如果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微信、刷新闻、刷短片,一整天就容易被各种信息牵着走,姜Dora把这种状态形容为“神散了”。
至于目标怎么定,古典的建议是给长期定高目标,给短期定低目标,而且短期目标要低到几乎不可能失败。
到了第二天,对方打算把目标提高到两公里,古典却让他不要加码,任务依旧是穿好短裤站到楼下,想跑就跑。古典认为,多数人恰恰是在第二天开始失败的,因为他们急着加到三公里、五公里,还要追求配速和心率。
他的做法是目标定得很低,周期拉得很长,比如连续一个月,只要不出差,每天6点半能不能站在楼下。
姜Dora从中得到的启发是,真正的休息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切换到主动模式,主动选择做一点事情,定一个小目标,并尽可能坚持得久一些。
访谈之后,她把工作也当成一种自我觉察的方式:情绪不好时就问自己感受想传递什么信息,在纸上写写画画来整理思绪,并从那年11月开始坚持每天清晨5点到7点之间起床。
根据2024年9月13日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通过的《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自2025年1月1日起,我国用15年时间,逐步将男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原60周岁延迟至63周岁,将女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原50周岁、55周岁分别延迟至55周岁、58周岁。改革遵循自愿、弹性原则,从2030年1月1日起,职工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的最低缴费年限也将由15年逐步提高至20年。
到2026年,这项改革已实施将近两年,对多数在职者来说,与工作相处的时间只会更长。
在更长的职业周期里,用“精神离职”来对付工作,代价也会更大。
如果一个人在岗位上度过了三四十年,却始终把这段时间当作与自己无关的消耗,那么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与其说是单位风气冷淡,不如说是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认真经营。
过去那种敲锣打鼓的退休仪式未必需要原样恢复,时代条件已经不同,单位的组织形态和人际关系也不可能退回到从前。
但一个人在职业生涯中能否保有掌控感、精进感和意义感,能否在日常工作中与同事建立起真实的联系,依然决定着他离开时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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