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冷门两个字直接刻在学院牌匾上,看着像自曝其短,其实是种很清醒的自我保护:承认它冷,才轮到国家来给它添一把火。有些学问的尊严从来不靠热闹撑场面,靠的是有人肯接着往下读。
什么样的学问才配得上绝学二字?
清华一位出土文献领域的学者给过很朴素的解释:“冷,就是大家关注度不够,做的人也少;绝,是这种学术它的门槛比较高。”冷在人气,绝在门槛,两者叠加才叫绝学。
甲骨文是最直观的样本。学界公认单字4500多个,破译出来的不到1500,剩下3000多个多是人名、地名、族名这类没有现代对应字的硬骨头。西夏文更悬,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文献光俄藏就有8000多个编号,在海外躺了一百多年,直到中俄合作整理才陆续露脸。满文档案存世约300万件,国内一家档案馆就占了200万件,能顺畅通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里的关键在于,绝学不是难一点的专业,而是缺了它,某一段历史会直接哑掉。西夏没有留下正史,那段过往基本得靠这些死文字自己开口。
这个词进入公共视野不算早。2016年5月,一次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明确提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讲得很直白: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要拿得出来。此后它才从圈内说法变成学科标签。
标签一热,边界就糊了。最早它主要指出土文献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后来考古学要进来,凑得上民族边疆方向的自称边疆学,搞清史的往满学靠,地方史研究打出徽学、长安学、洛阳学,做世界史的借古典学和文明比较也能挤进来。概念越宽,越需要有人划出真正的硬骨头。
那为什么非得单独建一个学院?因为光靠零散课题养不活一条学术链。
眼下全国古文字学从业人员只有500人上下。满蒙文历史档案存量约500万卷件,而能研读满文的专家全国合计100余人,不少存有满蒙文档案的档案馆连一个专业人手都没有。近十年古文字方向硕博毕业生累计581人,强基计划本科生招了573人,黑龙江大学一家的满学毕业生就超过380人,可真正走到研究前沿的仍然是那100多号人。断层不卡在“没人学”,卡在“学完没地方接着学”。
一个甲骨文方向的博士生讲过自己的上课场景:全校同方向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专门教室,她和师兄弟三四个人挤在导师家里上课,导师一退休,这个方向就可能直接暂停。这不是培养,这是靠人肉维持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本硕博贯通解决的就是这根线太细的问题。
古文字这行,本科四年只够把字形认个脸熟、把语法摸个大概。大三要是分心去准备考研,学术训练直接截断。贯通制把升学节点往后推,只要不挂科、愿意坐得住,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中间不用加入考研内卷的队列。师徒传习听着旧,放到这个领域反而精确:一个导师带两三个学生,手把手教怎么拓片、怎么比对字形、怎么判断一块碎片该往哪片甲骨上缀。师生比高到奢侈,每个人分到的学术注意力是热门专业不敢想的。
配套动作也在往“把线加粗”的方向走。学院拉起了140多人的师资盘子,8位学部委员和30多位一级教授领衔,设了甲骨文与简帛文献、北方民族古文字、西南民族古文字、中西古典文明几个教研部,还有一个数智绝学实验室。联盟里82家单位互相聘师资、跨校选课,满文方向的学生不必只盯着某一所学校的老先生,西夏文方向的人也能摸到散落在不同机构里的导师资源。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2025年放了36项团队项目和94项个人项目,团队项目资助60到80万,个人项目一般35万,钱不算泼天富贵,但足够让一个冷门方向的研究者不至于一边做学问一边琢磨下个月课时费。
AI来了,绝学还“绝”吗?
短期看,AI在这块地界上还抢不了人的饭碗。复旦做古文字智能处理的人自己承认,AI擅长的是资料类聚、甲骨缀合和校重,碰上残缺模糊、写法特殊的疑难字形,识别准确率就往下掉;少样本文字的识别离人类专家水平差得远,甲骨版式一复杂,人工都不一定判得准,算法更没辙。训练一个能读懂甲骨文的模型,前提是有人先把高质量字形数据一条一条标出来,而这件事本身就依赖那500来号人的手艺。
换个角度说,冷门绝学可能是少数几个AI越进步、人的判断越值钱的行当。机器负责把散落在全球各馆的碎片比对一遍,人负责决定哪一条缀合在文字学上说得通、哪一条只是形状碰巧挨上了。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信息,是能对信息下判断的人。
我的判断是,这个学院最值钱的地方不在“全国首个”四个字,在于它公开承认了一件事:有些学问的存续,靠市场调节是调不回来的,靠零散项目也缝不住,必须有人把培养管道从头到尾铺好,让一个十八岁进来的人知道,读完十年之后,前面有一个工作位置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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