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灶屋有一口缸,装着一年的粮。她床头柜的玻璃下压着一张纸,写着八个字。这两样东西,是她半辈子的账。
缸是褐色的,肚大口小,缸沿裂了,用铁丝箍着。缸口盖着木板,板上压半块砖。她说,压着,老鼠掀不开。
每次去,我先掀缸。手插进稻谷,凉的,滑的,从指缝往下漏。探到半腰,能摸到油纸包,是炒米糖,或是赶集买的鸡蛋糕。外婆从灶后头转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你怎么又翻。我说我找吃的。她说,我又没说不给你。她伸手进去,比我深,一下就摸到了。她摸的那地方,我刚才摸过。
她的饭一年两种。暑假去,赶上农忙,蒸干饭,锅巴铲给我,我吃三碗。寒假去,田里没活,煮稀饭,米少水多,稀得照见碗底,她喝得很慢,喝完把碗底几粒米刮干净。
她床头柜上压着一块玻璃,底下夹着几张照片、一张粮票,还有一张黄纸片。巴掌大,毛笔字,竖着八个字。她的眼镜腿是缠过胶布的,睡前摘下来搁在玻璃上,第二天早上再戴。
我认字认得慢。半个月认出一个“吃”,跑去告诉她,她正烧火,嗯了一声。又过些日子,认出“干”。另一个“吃”是隔了一年才认出的,我在一张旧报纸上见过那个字,回头一对,对上了。剩下的,怎么也认不出。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得侧过头,让开那点亮才看得清。用指头顺着笔画描,玻璃凉,一出汗就打滑。后来才知道,草书不能一个字一个字看,上一笔的尾就是下一笔的头,笔断了,气没断,认它得顺着势走。偏偏那八个字里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我看了半年,也拿不准是同一个字,还是两个。
我吃饭掉米粒。她不说我,一颗一颗捡进自己碗里。我嘴边沾了,她用拇指抹下来,看一眼,也放进去。我那时有点嫌,把碗往自己这边挪。
谷子是她种的,一亩三分田。育秧,插秧,双抢,扬场,晒到牙一咬就断,才进缸。有人来收,她说不卖。那口缸从来没满过,也从来没空过。
多年以后,我在一本旧字帖上把这八个字读全了。前后大概二十年。先认出那两个重复的,再往前推,剩下的几个,是管时候的。念了一遍,坐在那里很久,才想起她那个笑。我问过她那写的什么、什么意思,她抬眼看我一下,笑笑,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她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才笑。她笑的是我,一个刚吃饱饭的孩子。她没法跟我讲清楚:那个“干”为什么写得那么重,它是一年里唯一实的东西;那个“稀”为什么散开,总有些日子是要松一松才过得去。她讲不明白,也不必讲。她一天一天,过给它看了。
她走后,缸还在,剩小半缸谷子。掀开盖,香淡了,手伸进去,还是凉的。字我裱起来,挂在墙上。现在我吃饭,饭也是香的,只是灶前少一句“再吃半碗”。我也掉米粒,媳妇说我,我就捡起来。捡的那一下,指头有点笨,不如她稳。
她捡的时候,像是捡的不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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