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水下的工程、海上风电的活,一群江苏盐城泾口村老乡都在干。到2025年,这个村已有25家疏浚打捞企业、46支潜水队,最初的村办打捞队却只有十多个渔民、两条旧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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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的人怎么练出了这门本事?1983年,一艘千吨级水泥趸船沉在南京下关码头,好几支打捞队都没成功,最后泾口人接了活。就跟着一位十九岁入队的老潜水员,看看两条旧船怎么走到了大桥底下。

改革开放以前,泾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村。河汊绕着村子,地势低洼,消息闭塞,人住草房,田里常被水淹,出门基本靠船。

可也正因为天天跟水打交道,泾口人水性好。村里横下一条心:走出泾口。

1975年,泾口村办起了打捞队,起家时只有十多个渔民、两条破旧的渔船。村子正好在朱沥沟和蟒蛇河交汇的地方,顺着河往下走,就能到长江。大家熟水、会使船,就沿着水路,到长江、黄浦江去找活。

陶立贵进打捞队那年,才十九岁。

「那时接到活儿,都是土法上马。」他后来回忆,「潜水员没有潜水帽,只能鼻子一捏,一个猛子扎下水。没有吊船等设备,大家在岸上挖地龙,用绞链排硬把沉船绞上来。」

可熟悉家门口那条河,跟到大江里捞沉船,完全是两码事。

一条船沉在哪儿,水底下什么样,哪些地方能动,哪些地方得先处理,总得有人下去摸清楚。摸清了,水面上的人还得配合,把让船浮起来的办法一步步做出来。有人在水下,有人在水上,哪一头都少不了。

陶立贵后来在江上、海上干了大半辈子。2023年,退了休的他,在村里的展示馆里带人看早年用过的潜水行头。那顶金属潜水帽沉得很,来采访的记者两只手都提不起来,六十七岁的陶立贵拿起来,气都不喘。

「潜水设备加起来上百斤,」他说,「潜水员下水,需4个人帮忙穿鞋戴帽。」咱们想象中的潜水,可能是背个气瓶,在清亮的海水里看鱼;他们要做的,是穿戴着这身上百斤的装备下去,在水底下把活干完。

有了装备,难处也没少多少。陶立贵讲过自己下到江底六十米的经历:「下水15分钟,上来要30分钟,在水里20分钟就是极限。」他还说,不会用设备调整浮力的人,干不了这一行。

能憋气、敢下水,只是原来的生活给泾口人的一点底子。真要靠这个吃饭,设备怎么用,浮力怎么控,跟水面上怎么配合,都得一样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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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支队伍在市场上站住脚的,就是开头那单活。

这种趸船平时漂在码头边,供人上下,又重又大。

队员们发现船上有很多窟窿,就用木塞一个个把洞堵上,再往外抽水、往里充气,让船自己重新浮起来。那是深秋,江水冰凉,他们一连干了三十八个昼夜,才把这条趸船弄了上来。

这里头的门道是:水不停往里灌,光在外面使劲拉未必管用,得先让船具备浮起来的条件。干打捞,要手上的力气,更要看得懂水底下那件东西。

这一单做成了,泾口的队伍算是在市场上立住了。很快,他们不光接打捞,也干起了疏浚;周边的洪武、武刘这些村子,也跟着办起了打捞队。到2001年,业务已经铺到长江中下游的港口和沿海一带,还带出了十多支潜水施工队。

这也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一个村、几个村的人一起把这行做起来的?

船上得有一班人,水下得有专门的人,岸上还得有人接应。不是一个人背个包出门,就能把一整项工程干下来的。前面出去的人有了活,后面的人就有机会跟着学、跟着干;学会了,队伍又能分出去,接新的项目。

除了打捞沉船,泾口人后来又接起了水下施工。

水底下,其实有很多平时看不见的活。大桥要立在水里,码头有水下的结构,工厂取水、排水的管子要铺进江海,海上的风机也得在海里站稳。能在水上组织施工、能把水下的活干漂亮,就有机会从「把东西捞上来」,走到「把工程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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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前后,从泾口走出去的队伍开始进军海上风电,还远赴瓦努阿图,参与援建一座码头。从内河到大海,干活的对象换了,原来攒下的经验有了新用处,要补的本事也更多了。

按这支从村办打捞队发展起来的企业2025年的介绍,它已经参与了三十多座大型桥梁的建设,其中就有深中通道、福平公铁大桥,还给好几家水厂、电厂铺过取水、排水的管道。从桥梁到管线,活儿长得不一样,在水里组织施工的经验,却一路都用得上。

这些工程,不会在岸上摆出一个显眼的门面。管线铺好了,城里人用水用电,未必知道水底下那一段是谁干的。可这一段总得有人干,干得稳不稳,又关系到以后用得放不放心。泾口人接下的,就是这样一批平时不容易被看见的活。

风电场远远看过去,是一台台风机立在海上,叶片一转就能发电。可对施工的人来说,得先把下面的基础和水上的吊装做好。咱们看到的是最后转起来的风机,背后有一批人,先跟海浪、船和极重的构件较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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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立贵自己,就碰上过一回很能说明问题的运输。

2016年,在福建平潭,他带着三十多个人,给浮吊运送两只大箱体。两个箱体加起来一千多吨,要走的路,只有一公里左右。

在陆地上,一公里眨眼就到。到了水上,东西又重又大,半路上偏偏起了风。陶立贵后来说:「我们小心翼翼,没料到起风了,这时的船很容易翻,报废不说,船上的人也命悬一线。」他说,水上的风险时时刻刻都在,胆大还得心细。

这种活,没有多少「胆子大就能干」的余地。每个人都得清楚自己该干什么,设备要够用,人和船要配合得上,才能把一件极重的东西稳稳当当送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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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的那些年,陶立贵一年只回家两个月。他老伴说起来很心疼:「5个兄弟,只有他一人上船做这行……在江上海上辛苦了半辈子,关节痛是职业病。」

这些年,泾口人变化很明显的一样东西,就是手里的船。

2023年2月,一艘新的自航起重船交到了从泾口走出去的队伍手里。船长一百八十二米、宽四十九米,甲板的面积,相当于二十一个篮球场;主钩最大能吊四千吨,全回转时最大吊重三千吨。光看这几个数就知道,它早就不是当年那种旧渔船放大一号了。

能自己航行,又能干大件吊装,接的任务、要配的人、要维护的设备,都跟从前不一样。把这样一条大船接回来,只是下一段工作的开头,往后还得有人驾驶、有人照看机器、有人组织施工。

交船那天,船上的员工食堂里热气腾腾。船上三十多名员工,约三分之二是泾口人。来自泾口的船员周建华乐呵呵地说:「鸟枪换炮了,哪儿都好。」设备换到了这个份上,船上的老乡情分,还在。

村里人的饭碗,也不只在那一条船上。

到2025年,泾口村已经有二十五家疏浚打捞企业、四十六支潜水队,带着本村和周边两千多个青壮年就业。这些从业者一年的平均收入,大约十四万八千元。

这些钱,是一趟趟出船、一项项工程挣回来的,也是原本只会摆弄渔船的人,一点点学会的那一整套本事换来的。

村里有位老人叫周维殿,两个儿子都在打捞队干活。说起这些年的变化,他讲的是孩子的学费不用愁了,老人养老有保障了,年轻人一年能挣十四五万。听到这儿,那些大船、大桥和海上工程,才又落回了一家一户的日子里。

接下来,怎么把这门手艺交到年轻人手里,就成了要紧事。

2025年,村里建起了专业的潜水培训基地,有训练池、深水塔,还有工程潜水、水下检测、焊接的实训设备。那年6月,第一期培训班开课,全国各地的学员专门跑到这里来学。当年出门找活的村子,如今轮到外地人上门来学本事。

2026年9月,村里又办了一场潜水员技能比赛。四十多名选手比的是水下焊接和水下切割。开赛的时候,几名选手穿戴好装备,跳进两米多深的训练池,在水里干起活来。

裁判打分,看的是安全防护做得怎么样,水下操作的流程对不对,焊出来、切出来的成品质量如何,还有用了多少时间。到了水下,一道焊口做得怎么样,一处切割能不能干净利落地完成,才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人要交的答卷。

泾口这五十多年做成的事,说到底,就是把「水性好」一步步练成了一门专业。当年跟着渔船出去的人,学会了打捞;后来的队伍,学会了干工程;今天的年轻人入行,面前已经有了更好的设备和能反复练的地方。

已经退休的陶立贵,如今是企业的股东,有了分红。早年一年大半时间漂在外面,现在到了傍晚,他可以走到村部的食堂去吃饭。十九岁出门的那个年轻人,终于把后半辈子安顿在了家乡。

两条旧渔船带出去的,不只是几个人的一趟生计。一代代人接过这门手艺,才让一个小村子的名字,出现在那么远的江海工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