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阳,有两个字可能很多外地人听不懂,那就是“买断”,这两个字是一代人的分水岭——前头是厂子,后头是自己。
沈阳是中国破产制度的起点:1985年沈阳市出台全国第一部企业破产规定,1986年8月3日,皇姑区崇山西路93号那家只有72名职工的小厂宣告破产,成为新中国第一家正式倒闭的公有制企业。从这儿开始,后面的事就按下了快进键,有一些国营大厂陆续结束历史使命。
1. 沈阳冶炼厂
1936年筹建,最初叫“国立金矿精炼厂”,1939年改称“奉天制炼所”。八十年代,全国三分之一的黄金、四分之一的白银、五分之一的电铅、六分之一的电铜出自这里,人称“有色鞍钢”,1989年在全国五百家最大工业企业里排到第四。代价是:二氧化硫排放占全市42%,铅尘占98%,废气污染辐射城区约四分之一面积。2000年8月8日宣告其破产——这是中国第一家因环保问题被关停的特大型国有企业。市卫生局给八千多名职工做了最后一次体检。2004年3月23日,三根百米烟囱定向破,最高的122米。2006年起对三十万平方米污染土地“换土”,成了全国第一个污染企业旧址治理示范项目。
2. 沈阳铸造厂
1956年合并几家小厂,定名沈阳铸造厂,是全国第一家专业化铸造企业,后来做到亚洲最大,职工五千八百多人,年产最高3.8万吨,累计铸件一百三十多万吨。2007年4月17日,冲天炉浇完最后一炉铁水,铸出的最后一个铸件是“铁西”两个字,当天停产,整体搬到经济技术开发区的铸锻工业园。老厂区没拆光:翻砂车间整体保留,2007年改铸造博物馆,2012年5月18日扩建为中国(沈阳)工业博物馆,卫工北街14号,馆藏两万多件。新中国第一枚金属国徽、第一台普通车床、第一个铸造用机械手都在里头。这是沈阳老厂最体面的一种结局。
3. 沈阳第一机床厂
兴华北街22号。1935年三菱财团设满洲机器株式会社起家,1949年定名沈阳第一机器厂,1953年定名沈阳第一机床厂,1955年造出中国第一台C620-1普通卧式车床,“十八罗汉”里的龙头。当年铁西最吃香的单位,谁家小伙子进去了,门槛都能被说媒的踏破。1995年三家机床厂重组为沈阳机床集团,老厂独立建制逐步消失;2007年主体迁入经济技术开发区,同年9月20日凌晨,东厂区那栋十四层办公楼用48吨炸药爆掉。旧址现在是宜家一类商场。
4. 沈阳防爆器械厂
崇山西路93号。它小得不成样子——1966年由沈阳变压器厂的职工家属生产组演变而来,1983年才叫这个名字,到1984年底欠债四十八万,连续亏损。1985年8月3日,它和五金铸造厂、农机三厂一起被挂上“破产警戒通告”,限期一年整顿。一年后另外两家摘了黄牌,它没摘下来。1986年8月3日宣告破产,9月25日整体拍卖,沈阳市煤气供应公司二十万块买下全部厂房设备产成品,按比例还债。72名职工按政策领待业救济金。这件事直接催生了1986年12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原址早拆了盖楼,现在是一片灰住宅,看不出曾经是工厂。
5. 中捷友谊厂(沈阳第二机床厂)
大东区珠林路25号。1933年建厂,前身部分为日本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解放后定名东北机器五厂,后改沈阳第二机床厂,“一五”156项之一,造出中国第一台卧式铣镗床、第一台摇臂钻床。1960年被命名为“中捷人民友谊厂”。1995年和沈阳第一、第三机床厂共同发起组建沈阳机床股份有限公司,老厂区随之退出。现在珠林路上找不着它的影子了。
6. 沈阳第三机床厂
“一五”重点,机床“十八罗汉”之一,六角车床行销全国还出口。九十年代末资不抵债,破产重组,原厂主体消失。和第一机床厂、中捷一起,凑齐了沈阳机床业的半部家谱。
7. 沈阳电缆厂
1937年建厂,“一五”156项重点工程之一,曾是亚洲第一大电缆厂,年产值最高十个亿,产品卖到四十多个国家。九十年代受市场冲击陷入困境,资产重组后老厂区拆除,国营主体消亡。2011年前后,厂区从沈阳版图上彻底抹掉。
8. 红梅味精厂
铁西卫工北街。1939年是满洲农产化学工业株式会社奉天工厂,1962年定名沈阳味精厂,诞生“红梅”商标。红梅牌味精1979、1983、1988三届国家质量金奖,1997年成为味精行业第一个中国驰名商标。2010年搬到沈北新区,老厂区闲置。2014年被认定大部分历史建筑为危房,后来按“留修改扩”原则引入民企运营,2019年9月开园,十三处旧厂房改成红梅文创园——发酵车间变发酵艺术中心,原料库变Livehouse,工会活动场所变味觉博物馆。厂区换了个活法。
9. 沈阳拖拉机厂
“一五”时期重点工程,1952年建厂,1958年造出中国第一台自主设计的轮式拖拉机,撑起过东北农机半壁江山。后来市场需求变了,体制转不动,最终破产,原厂主体注销。(此处内容很多口径不一,仅供参考)
10. 沈阳纺织厂
沈阳轻工的就业大户,计划经济时代职工上万人,厂区自带宿舍、学校、医院、商店,是当年沈阳女性就业的核心载体。2000年后受产能过剩和南方低价冲击,几经改制,最终破产,原厂建制消失。同批走的还有棉纺、毛纺、针织、印染那一大串。
不止上面,还有很多,沈阳重型机器厂、沈阳矿山机器厂、沈阳冶金机械修造厂(奉天工场旧址)、沈阳桥梁厂、沈阳轧钢厂、沈阳耐火材料厂、沈阳标准件厂、沈阳化工机械厂、沈阳油漆厂(三环牌)、沈阳蓄电池厂(东北牌)、沈阳石棉水泥制品厂、沈阳医疗器械厂、沈阳搪瓷厂(红灯牌)、沈阳缝纫机厂(牡丹牌)、沈阳双喜压力锅厂、沈阳灯泡厂、沈阳卷烟厂(1908年的“大生产”,2003年并入红塔辽宁,老厂迁走)、沈阳面粉厂、沈阳造纸厂、沈阳玻璃厂、沈阳陶瓷厂、沈阳橡胶厂、沈阳洗衣机厂、沈阳电冰箱厂(神努西)。
现在你想看它们,不用找人带路。卫工北街14号那个馆里,冲天炉不冒烟了,铁水包锈在原位,地上每块铁板刻着一件中国工业的大事。出门往南走几站,发酵车间里在办画展,原料库晚上有演出。
一百三十年的沈阳工业史,起点是制炼所,终点是一个馆、一个园,和一批再也不说“我在厂里上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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