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对怀孕九个月的妻子动了手,今早屋里没了她的身影和早饭!

我是七点二十醒的,比平时晚。平时这个点,厨房里已经有声音了,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她挺着肚子在灶台前面站着,给我煎鸡蛋。她怀到九个月,医生让她少站,她还是要做,说我上班吃食堂油大。

今天早上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停下来的那一下。

我从床上坐起来,客厅的窗帘拉着,光透进来一条。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喊完自己心里就沉下去了,因为我知道屋里没人。

她的拖鞋不在门口。餐桌上是空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盒,我打开看,是昨晚剩下的小半盒咸菜。厨房里锅是凉的,昨天她刷干净扣在架子上,一点水痕都没有。卧室里她的枕头摆得很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那个装待产包的红色旅行袋不见了。那个袋子她三个月前就收拾好了,放在床边,随时能拎走。

我站在屋中间,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昨晚我喝了酒。单位一个项目出了岔子,领导在会上点了我的名,我回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进门她正在数婴儿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家里那笔钱她想先留着,等孩子生下来万一有急用。就这一句话。为这一句话,我把碗摔了,我说我挣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她站起来想收拾地上的碎片,我推了她一把,她后背撞在餐椅上。她扶着椅背站着,手护在肚子上,脸白得像纸,看着我,一句话没说,然后扶着墙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后来在沙发上坐到很晚,酒气下去了,心里也知道我过了线。可我没去敲门,我想的是,睡一觉,明天就过去了。这些年,我总这么想。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妈打,电话通了,没人接。我给她闺蜜打,闺蜜接了,我说小敏在不在你那儿,那头停了两秒,说不在,然后挂了。

我换了衣服下楼,开车往她妈家去。她妈住在城东,开车半个小时。我一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九个月的身子,一个人怎么走的。她昨晚是怎么下楼的,有没有摔着,有没有人扶她。

到了她娘家楼下,我上楼,敲门。开门的是她大哥,一米八几的汉子,站在门口,没让我进。我说我找小敏。他说她在这儿,你别进去了。

我说我看一眼。

他说,你昨晚推她的时候看没看。

我说我错了,我昨天喝了酒。

他说,别跟我说这话。他说小敏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到的这儿,打车来的,进门就吐了,说肚子疼,我们连夜带她去了医院。医生做了B超,说孩子没事,但宫缩有点频繁,让她卧床。她躺在医院观察室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是抓着她妈的手。

我站在那个门口,腿有点软。我说孩子真没事?

他说,现在我们比你清楚。他扶着门框,看着我说,今天我把话跟你说清楚,她不想回去,你就别来。

我说我进去跟她道个歉。

他说,道歉不是今天说的。他说,我妹妹跟你结婚六年,跟你说了几回,说你脾气上来就摔东西,你听过没有。

我无话可说。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走动,我听见她妈的声音,很低,在说话。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下楼了。

当天下午,她大哥给她报了个警,也去了街道妇联。我被通知去派出所做笔录。做笔录的那个民警四十来岁,问得很细,问时间,问过程,问有没有别的事。我一句一句答了,答完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知道你媳妇现在什么状态吗。我说知道。

他说,你这个够上家庭暴力了,我们给你出告诫书,你签个字。

我签了。

他后来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动手打人分两种,一种是一次性的,一种是有习惯的。你自己想想你是哪种。他说,你要是我兄弟,我就劝你,别再拿喝了酒、心里烦当理由,这话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回家,屋里没开灯。我开灯,看见了那个冰箱贴。那是她买的,一个塑料小熊,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记的待产清单,用红笔划掉了已经准备好的:待产包,宝宝衣服,抱被,尿不湿,证件。

最后一行没划掉的,写着“老公的陪产假申请”,后面画了个笑脸。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今年春天查出来怀孕,我那天在饭桌上说了句“那得攒钱了”,她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乱花。想起她七个月的时候腿肿,晚上睡不着,坐在客厅的地上,我嫌灯亮影响我睡,让她回屋。想起她上个月说产检要人陪,我说我忙,让她自己去,她自己打的车。想起她前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半句什么,我头都没抬。

这些年我没动过手,只有推过两次,一次两年前,一次昨晚。我一直在心里给自己找说法,说我没打,就是推了一把。可一个九个月的孕妇,被男人推一把,那是什么。我昨晚站在门口问“推”这个字的时候,那种自己给自己洗的能力,我第一次觉得恶心。

第三天,我请了假,去她娘家楼下等着。我不敢上去。中午她妈下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面无表情。我说阿姨,小敏怎么样。

她妈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她昨天晚上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有人推她。她说她怕的不是你,她怕的是孩子有事。

我说我错了。

她说,你现在说错了,我听了,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得跟你说,昨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我看见她后背青了一大片,从肩到腰。她说没事。我做了三十年妈,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不是不小心撞的。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她说,你先回去吧。她现在不能情绪激动,医生说的。你要是硬闯进去,闹起来,出了事,你担得起?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改,就去做点实在的,别在这儿站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社区的心理服务点。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跟我聊了两个小时,问了我很多话,问我小时候我爸打不打我妈。我说打。她问我你恨不恨。我说恨。她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之后我每周去一次,去了七次。她一直没回来。中间我给她发过消息,她回过三条。第一条是孩子没事。第二条是我在她妈家住着。第三条是说,她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能去拿。

孩子是六月生的。她提前半个月住进了医院。那几天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坐着,不敢进去。她大哥出来看过我一回,说你要进就进,别惹她。我进去了,站在床尾。她靠在床头,脸很白,看见我,也没什么表情,就说了一句,来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辛苦你了。她没接话。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六斤七两。她一手抱着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狠,也没有亲,就是看一个人。我忽然明白,这六个月,我把她心里那点东西弄没了。

出院之后她回了娘家。我们分住着。我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半转给她,剩下的留着。孩子满月那天我去了,她妈给我煮了碗面。她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从她身后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儿俩的背影。

她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你以后能不能改,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孩子好好长大。你要是能改,我们再看。要是改不了,我不想孩子三岁的时候在屋里看见爸爸摔东西。

我说,我在改。她说,你说这话我不信,我看。她说得平,没有恨,也没有吵架的意思。

现在孩子八个多月了。我每周去看两回,去的时候不喝酒,坐一会儿,帮她妈洗洗菜,抱抱孩子。她对我客气,客气得让人心里空。有时候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孩子的衣服洗好了,晾在阳台上,小衣服一排,风一吹就动。

我有时候夜里想,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我这六年,从来没认真想过她是怎么过的。她怀着一个孩子,挺着肚子,一个人在厨房给我煎鸡蛋。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可辩白的。那天晚上我推了她一下,我以为就是一下。其实那一下把她对这个家的信任推倒了,把往后几年的日子也推歪了。她没跟我吵,没跟我闹,她只是收拾好那个红袋子,半夜里一个人下了楼。她那晚走的时候,没有骂我一句。

我后来才想到,她不骂,是最狠的,因为她那个晚上已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