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正对着走廊那头的一扇玻璃门。门框上钉着金属牌子,白底,黑字——“请假处”。

我以前没留意过这扇门,直到爷爷去世那几天,我才把这张脸贴到门上。

奶奶是打电话来的。电话在下午三点十七分震的,她那头声音沙哑,说:“你爷爷没了。”她顿了一下,又说:“你请假的时候,别说太多。”

我坐在工位上,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报表。我没哭,甚至没有站起来。我看着面前那封只写了一半的邮件,光标还在第三行闪。爷爷没了。我脑子里冒出的是——先请假。

办公楼的空调嗡嗡响。我站起来,绕过三个工位,穿过走廊,推开了那扇“请假处”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我站在她桌前,说:“周姐,我爷爷走了,我要请丧假。”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节哀。三天够吗?”

我说:“够。”

她说:“那你填一下这个表,附上直系亲属的死亡证明,和关系证明材料,回来以后补也可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表。很普通的一张A4纸,印刷好的栏位,上面有一格写“请假事由”,一格写“请假日数”,还有一栏是“审批意见”。我在“请假事由”那栏写了四个字——亲人去世。

放下笔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一栏上面还印着一行灰字:要求属实,伪造将按公司规定处理。

我走出“请假处”,回到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还在那封邮件里闪。我关掉邮件,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我上周请假的记录。

上周我感冒发烧,请了一天病假。上个月,我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我请了半天事假。再往前,去年年底,我结婚十周年,老婆提前跟我商量了半个月,我们才挤出一个周末,没有请假。

我跟我爸打电话,说手续都办完了。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盼你回来,盼了好一阵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高铁上,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丧假”这两个字。这是国家规定,职工直系亲属死亡,有三天丧假。

我请了,批了,扣掉一天半的工资,在“请假事由”那一栏里写下了一个人的死。

到了老家,灵堂已经搭好了,爷爷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那是他七十岁那年拍的,精神很好,笑得很开。奶奶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没再说什么。在灵堂里,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结婚那年,请了三天婚假,前后凑了个小长假,办了酒席,第三天就回公司上班。

我老婆请了五天,后来她常拿这事念叨我,说人家新郎都陪新娘回门,你就请三天。我那时候说,没办法,公司忙。

我生孩子那年,我老婆在医院住了四天。她那边请了产假,我是用年假顶的,请了五天。我闺女出生那天下午,我在产房外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机响了两回,一回是领导问我方案什么时候交,一回是同事问我某个项目的数据。

我接完电话,把手机调了静音,放进兜里。护士出来喊我,说母女平安,我进了病房,看见我闺女躺在她妈旁边,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微微撅着。

我看了她五分钟,然后出去,掏出手机,重新开了静音,给领导回了一条消息:方案我晚上回去改。

那段时间我常常半夜起来,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敲字。我老婆睡在卧室,我闺女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我关着客厅的灯,只有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那时候没想过意义不意义的事,只想着把活干完,别耽误。

我奶奶在灵堂里坐了一夜。我劝她去睡,她说睡不着,说自己跟爷爷过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她坐在那儿,声音很轻,跟我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干了一辈子。退了休,又去路边摆了个修车摊,修自行车,修了十来年。他不爱待在家里,总觉得手上没活,心里慌。”

我看着爷爷的照片,忽然想起那扇玻璃门。我请了三天丧假,第三天送爷爷上山。骨灰盒是我捧的,不大,很沉。一路上鞭炮声噼里啪啦,纸钱撒了满地。

我看着那一把灰,想着这个人从出生到走,有过什么大事呢?排行老二,出生在乡下,十几岁进厂,学了一门手艺,上班,下班,结婚,养孩子,退休,修车,看孙子,生病,走人。

他那张“请假处”的表,又是谁替他填的?

下山的路上,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送完了,明天回去。她说:“嗯,家里的花我浇了,闺女也上学了,你路上吃点东西。”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在山路里,鞋底沾着泥。我忽然想走慢一点,但同行的亲戚都在往下走,我也不得不跟着。

回公司第二天,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积了四十七封未读邮件。我一份一份点开,回复该回的,处理该处理的。旁边工位的老刘探过头来,说:“回来了?节哀。”我说:“嗯,谢谢。”

老刘又说:“你看年假还有剩吗?我儿子月底中考,我想请两天假陪考,领导说假不好批,劝我用年假。”

我看了他一眼。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去年脑子出血,住了半个月院,他连续请了七天假,都是事假,工资扣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过,事假扣工资扣得狠,年假至少不扣钱。

可年假一年五天,他剪成三截用,一截陪母亲做复查,一截陪儿子考试,剩下两天留着,备着家里人再出事。

我忽然觉得,我们所有人的一生,都被压缩在一张带格子的A4纸上。每一件事,都要从里面抠出几天来。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听见两个姑娘聊天。一个说:“我下个月领证,准备请三天婚假,加个周末凑五天,去趟大理。”另一个说:“挺好的,那你们蜜月去多久?”

第一个说:“就那五天,回来还得上班。”第二个说:“我姐生二胎,产假休满了就要回公司,孩子丢给我妈带,她说没办法,工作不能丢。”

我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饭是热的,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脑子里冒出小时候一句话来——那年我还没上学,蹲在爷爷的修车摊边上,看他给一辆自行车补胎。

他一边把内胎拽出来,一边跟我说:“好好学习,将来找份好工作,别像爷爷这样,一辈子修车。”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好工作”,但我知道,我爷爷一辈子都在想让后代不用一辈子干体力活。

可他自己呢?他从少年到白头,除了上班,就是修车。他连一天正式的“养老”都没有过,躺下的前一天,他还在给自己倒水喝。

我吃完午饭,把餐盘送回回收处。走回工位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玻璃门——“请假处”。那扇门关着。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点开新的报销单,开始一项一项填。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跟我老婆还没结婚的时候,我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拉着手,她问我:“你说人活着,到底图啥?”

我说:“图你呗。”

她笑着说:“油嘴滑舌。”

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个“图啥”的问题就没人再问了。因为问了也白问。房租要交,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时间被切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贴着一张标签——上班、加班、通勤、请假、带孩子、回家、睡觉。我们像切开的柠檬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一拧,滴出来的全是水。

那天下午,我跟我老婆通了个电话,她说她单位最近要裁员,名单还没定,她心里没底。她说她这两天在看招聘网站,但这个年纪,不好跳。

她还说,她准备把下个月的调休提前用掉,陪闺女去牙科拔一颗多生牙,因为再拖,就拖到下学期,又要请假。

我听着,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顶很高,云飘得很慢。我忽然想到爷爷的修车摊。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把工具筐绑在自行车后座,骑二十分钟到路口,支起摊子,坐下,等着有人推一辆瘪了胎的车过来。

没有人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往的车,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一直坐到天黑,收摊,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还是六点起。

我爷爷一辈子没有请过假。

因为没有人给一个修车的老头批“丧假”。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起身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请假处”。周姐还没走,在翻一份文件,看见我,问:“还有事?”

我说:“周姐,我想问一下,春节前的调休,还能不能申请?”

她看了我一眼,说:“年内有效,你在这个系统里提交就行。”

我说:“好。”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正好落下来。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闺女拔牙的日子定了吗?我陪你一起去。”

她回我:“你不是说那天有新员工入职,要带吗?”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我调休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有晚霞。

我掏出钥匙,走过去,打开车门,上车,系好安全带。引擎响起来的一瞬间,我差点没憋住眼泪。

但我没让它掉出来。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