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紫云的大山深处,有一种歌声只会出现在丧葬仪式上,歌师凭着记忆唱出几十万字的长诗,故事的主角名叫亚鲁王。很多人听过这段史诗,却很少有人知道,直到今天,这位在苗家人心中分量极重的英雄,依然没有办法稳稳落在我们熟悉的历史书页当中。
很多外地游客去往紫云、望谟、长顺交界的麻山一带,偶然听过东郎吟唱,第一反应都会以为,这就是一本被口头保存下来的古代史书。在当地流传的说法里,亚鲁王带领族人从东方故土出发,一路厮杀,跨过宽阔大河,一次次建立家园,又一次次被迫离开,最终落脚在贵州这片喀斯特群山之间。
史诗里面记下了许许多多名字,有族人定居的地方,有大战发生的原野,还有曾经建立起来的古国。这些地名只保存在苗语古歌里面,没有汉字古书同步记录,当歌师老去,新的歌师接续传唱,字句会悄悄发生变化,地名的读音也跟着浮动,这就给后来想要追寻真相的人,埋下了一层又一层难解的谜题。
这部史诗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完整唱出来。它属于麻山苗族独有的仪式文本,只有在送别逝者的时候,东郎才会缓缓开唱,带着离开的人沿着祖先走过的老路,回到最早出发的故土。一代代歌师没有纸笔,全靠口传心授,不同村寨、不同歌师手里,留存下来的版本并不完全一样。有的版本叙事更偏向创世,讲天地如何成型,万物如何诞生;有的版本把重心放在征战和迁徙,记下一次次和别的族群之间的冲突,记下一路寻找适合生存土地的艰难。
把所有流传的异本放在一起,全部唱词累加起来体量巨大,网上流传几十万字这个说法,并不是单一固定的定稿,而是把不同歌师掌握的唱词、谱系、配套经歌全部合并之后得到的规模。整理成册的通行版本,行数要精简很多,但这并不削弱它本身承载的重量,它已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国内规模数一数二的活态口传史诗。
大家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亚鲁王到底对应哪一段真实历史。民间流传着不少说法,有人认为故事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夏商时期,还有说法认定亚鲁带领族人迁入贵州,发生在秦末汉初。这些说法在非遗介绍、地方文旅文章当中经常出现,听起来十分清晰,仿佛我们已经摸到了确切的时间线。如果沉下心翻看历代正史,就会发现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亚鲁王这个名字。中原史书当中,提到西南这片土地,会写下西南夷、武陵蛮、夜郎这些称呼,记录零散,而且大多站在中原视角,很难精准对应今天麻山这支苗族先祖的经历。
不少研究者更倾向这样一种看法,亚鲁未必是单独某一个曾经真实在世的国王或者首领。漫长岁月当中,这支苗族不断迁徙,一路上经历过很多位带领族人求生的领头人,发生过很多次战争,也经历过很多次家园的建立与舍弃。在不断传唱的过程里,后人把众多先祖的事迹慢慢收拢,叠加到同一个形象身上。亚鲁更像一个象征,一个代表先祖、代表族群开拓精神的称号。
史诗成型同样不是一次性完成,最早的故事雏形或许来自很早以前的族群记忆,但是我们今天能够听到的完整唱本,是在漫长岁月里一层一层增补打磨出来的,后面加入了后世生活的见闻,也融入了一代代传唱人的理解。如果直接拿史诗当中的时间叙事当成精确纪年,就很容易走进误区。
跟着亚鲁王的故事去寻找迁徙路线,同样困难重重。按照史诗传唱的脉络,族人从东方平坦的土地动身,向西向南长途跋涉,渡过宽阔河流,在不少地方短暂定居,曾经停留的区域,包含今天贵阳、安顺一带,最后才进入麻山格凸河周边的群山。这条路线,是属于族群记忆当中的路线,并不是一张可以拿着导航按图索骥的路线图。
史诗里面提到的大河,有人觉得是黄河,有人觉得是长江,也有人认为指向洞庭周边水系,每一种猜想都有支持者,却没有办法拿出足够扎实的证据把其他可能性排除。那些苗语古地名,是最大的障碍。这些地名依靠语音传承,没有古代汉字译名留存,后人只能依靠读音去猜测匹配现有的古地名,这种音近匹配,很容易带上主观想象。同一个地名,不同歌师念出来读音有差别,对应的地点猜想就会跟着变化,没有稳定的对照标尺。
很多人期待考古能够站出来,把史诗里面提到的古王国、古战场一一确认下来。紫云当地有一处被大家称作东拜王城的地点,在民间叙事里面,这里就是亚鲁王曾经驻扎的一处驻地,很多本地人愿意相信,脚下的土地,就是当年史诗故事上演的地方。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开展调查之后,并没有找到能够锁定这个地方属于亚鲁古国的遗存,没有高等级大型城址,没有能够指向这支特定族群的墓葬,也没有文字标记。它在文化上是一处承载族群情感的圣地,却还不能算作考古意义上确认的王城遗址。
贵州境内已经发掘出来不少年代相近的古遗址,赫章可乐、威宁中水、普安铜鼓山,这些遗址大致处在战国到汉代,和大家猜测亚鲁迁徙的时间段有所重合,也被很多人拿来放在一起讨论。这些遗址属于古代西南夷留下的遗存,里面出土器物丰富,能够还原当时当地人的生活方式,但是夜郎族群本身到底是谁,学界一直存在不同看法,主流观点不会直接把夜郎等同于史诗里面亚鲁建立的王国。
格凸河附近众多喀斯特洞穴,也出土过不同时期古人生活留下的遗物,刚好呼应史诗里面族人进山、依托山洞生存的描述。只是洞穴遗存只能证明很早之前就有人在这里安家,没有办法告诉我们,居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就是传唱亚鲁故事的这支先民,更没有办法锁定,哪一处洞穴、哪一片坡地,就是史诗记载的某一场血战发生的古战场。
识别一处传说当中的古战场,本身就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远古部族冲突,大多依靠石器、青铜器作为武器,战争留下的痕迹非常零散,几件兵器、少量人骨,很难单独拿出来证明这里就是史诗里记载的那场大战的发生地。想要把一处遗址和亚鲁故事绑定,最好的凭证是文字,可是这支苗族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套原生文字用来记录自身历史,史诗等到近代才开始被文字记录下来。考古发掘出来的遗存,不会主动告诉我们它属于亚鲁王的时代。
不同的研究者看待这部史诗,也有着不一样的角度。扎根地方、研究民间文学的学者,更愿意把史诗当成珍贵线索,顺着歌师唱出来的地名和故事,去比对考古材料、历史记载,希望能够一点点拼凑出这支先民流动的轨迹。他们觉得族群留下的口述记忆,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不能因为没有中原史书佐证,就轻易搁置这些线索。
从事古代史和考古研究的学者,态度会更加谨慎,他们不会否认史诗当中藏着真实的历史碎片,但是坚持,口头传唱的故事经过不断重塑,神话、信仰、历史记忆交织在一起,不能单独作为判定历史事实的凭据。如果想要敲定一处古地、一段迁徙历程,必须拿到可以互相印证的多重证据。还有很多人选择折中,把史诗当成一份特殊的口述史料,用它提出猜想,再静静等待未来新的考古发现、语言研究、人类学调查,慢慢检验这些猜想是否站得住脚。
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我们不必执着于一定要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亚鲁王是哪一年的人,找到每一处古战场精确坐标。我们很多人习惯从书本、石碑、古籍当中寻找历史,默认只有被文字固定下来的故事,才算可靠的历史。但是在广袤的西南山区,有很多族群,依靠歌声守住自己的来路。对于麻山苗族来说,亚鲁王是不是正史当中有名有姓的君主,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还有东郎能够完整唱出长长的史诗,只要后人还能听懂歌声里面的苦难与坚韧,祖先长途跋涉寻找家园的记忆,就不会消散。
当然,这并不代表追寻就没有意义。一代代人继续走访村寨,记录年老歌师口中不一样的版本,在山间开展调查,比对出土器物,研究苗语古词的源流,都是在慢慢靠近真相。或许再过几十年,新的考古发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线索,也有可能,这些谜团会一直保留下去。历史本来就不是全部都能放进清晰的时间表格里面,有很多族群的过往,会长久停留在传说与史实的交界地带,留给后人不断猜想。
这部史诗留给我们的启发,远远不止一场迁徙故事。它提醒我们,历史拥有很多种载体,不只是二十四史上面工整的文字,也藏在老人的歌声里,藏在代代相传的习俗当中。当我们走进麻山群山,听到绵长的唱词,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个英雄传说,还有一群人为了活下去,一路向前的力量。
不知道你听完这些,更愿意相信亚鲁是一位真实存在过的首领,还是觉得,他是无数苗族先祖共同凝聚而成的精神符号。如果你去过紫云麻山,或者听过东郎吟唱亚鲁王,也可以说说,你心中最愿意相信的那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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