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的联姻老公最近不太对劲。

穿紧身背心做早餐,问我“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

送我哑铃造型的巧克力,上面刻着“多锻炼身体好”

01

沈砚清今天第三次围着浴巾从我面前走过了。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是在今天早上七点。那时候我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鸡窝头去厨房倒水,一抬头就看见沈砚清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牛奶盒,下半身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

我愣了三秒。他也看了我三秒,然后很淡定地说:“早。”我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把睡衣忘在浴室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

第二次是中午。我坐在客厅地毯上,一边啃薯片一边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忽然余光里出现一片肉色,我扭头一看,沈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本经济期刊,姿态优雅,神情淡漠,仿佛一切都很正常。唯一的问题是他身上依然只围着那条浴巾,腹肌在午后阳光里泛着蜜色光泽,八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钢琴键。

“你在干嘛?”我问。

“看书。”他翻了一页,头都没抬。

“你……不冷吗?”客厅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我穿着长袖睡衣都嫌凉。

“不冷。”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火气旺。”

我默默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格外用力。火气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沈砚清!你以前冬天都要穿两件毛衣,夏天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连睡觉都恨不得穿高领。现在怎么回事?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吗?

第三次就是现在。

晚上八点,我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一推开卧室门,就看见沈砚清站在窗边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宽肩窄腰,线条流畅得像雕塑,浴巾堪堪挂在腰上,露出紧实饱满的臀线。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过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差点被自己拖鞋绊倒。

“嗯,先这样。”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八块腹肌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人鱼线若隐若现地没入浴巾边缘。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恰好落在胸口。

我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你把衣服穿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热。”他说,语气坦然得像在播报天气。

“热你就开空调啊!你围着这个走来走去像什么样子!”我终于找回了音量,虽然耳朵尖烫得厉害。

沈砚清放下水杯,慢条斯理地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浴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得我心跳加速。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弯腰,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你不喜欢?”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像羽毛扫过耳膜。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我……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你这样很奇怪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他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现在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一些事。”他转身走向衣帽间,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下坠,看得我心惊胆战,生怕它下一秒就掉下来。好在他在浴巾彻底叛变之前进了衣帽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早点睡。”

我站在原地,捂着脸蹲了下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宋瑶的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背景音里是综艺节目的笑声和嗑瓜子的脆响。

“干嘛?大晚上的。”宋瑶含含糊糊地说。

“宋瑶,我老公疯了。”

“又怎么了?上次你说他疯了是因为他把你的多肉浇死了,上上次你说他疯了是因为他把你最后一盒冰淇淋吃了。这次是什么?他把房子点了?”

“他……他围着浴巾在家里走来走去。”我的声音都在抖,“八块腹肌!走来走去!还问我喜不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宋瑶笑得直咳嗽,瓜子壳喷了一话筒:“就这?就这?林晚星你知不知道多少女人做梦都想看老公腹肌?你倒好,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你不懂!沈砚清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夏天都不穿短袖,睡觉穿全套睡衣,连游泳都穿连体泳衣——”

“等等等等,男的哪来的连体泳衣?”

“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我急得跺脚,“反正他以前特别禁欲,特别冷淡,结婚三年了我连他胳膊都没怎么见过,现在突然这样,你说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宋瑶在那头笑得喘不上气:“你……你不如先摸摸,看是不是硅胶。”

“宋瑶!”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瑶清了清嗓子,“林晚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秀给你看啊,笨蛋。”宋瑶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们结婚三年,一直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他是不是终于憋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憋不住?沈砚清?那个连说“晚安”都像在签合同的沈砚清?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他和我结婚是因为联姻,纯粹的利益结合。我们俩签过协议的,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他怎么可能……”

“协议能管住人心吗?”宋瑶反问,“你自己想想,他最近除了秀腹肌,还有没有别的反常?”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上周末他居然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我随口说了句“好啊”,结果他选了一部恐怖片,全程坐在我旁边,每次我被吓到的时候他就往我这边靠一点。还有前天,他破天荒地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在吗?”我回了个“嗯”,他隔了十分钟才回:“没事。”

我当时以为他发错了。

“你看你看!”宋瑶在电话那头拍大腿,“这就是标准的‘想引起你注意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综合征!林晚星你完了,沈砚清这是动心了。”

“动什么心!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不动心的!”我急了,声音都劈了叉,“他怎么能单方面违约呢!”

“那你去跟他说啊,让他把心收回去。”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让他把心收回去?我凭什么让他收?我又凭什么管他动没动心?可如果他真的动心了……那我呢?

我的心脏忽然砰砰跳得厉害。

“我挂了。”我匆匆忙忙地说。

“哎哎哎——你还没说要不要摸硅胶——”

我按掉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被子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香气,沈砚清用的那款,松木味的。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画面:他靠在冰箱上喝牛奶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他站在窗边打电话的样子,浴巾,腹肌,人鱼线,还有他问“你不喜欢?”时候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夜的海面,底下藏着什么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砚清你个大混蛋。”我闷闷地骂了一句,耳朵尖烧得厉害。

这时候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晚星。”沈砚清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你睡了吗?”

“睡了!”我条件反射地吼回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哦。”他说,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笑意,“那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穿围裙做。”

围裙。

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他系着围裙、赤裸着上半身的画面。围裙的带子在背后交叉,露出大片后背,肩胛骨的线条随着颠锅的动作起伏——

我猛地坐起来,抄起枕头砸向房门。

“沈砚清你给我把衣服穿好!!!”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远去的声响,不紧不慢的,跟他在家围浴巾走路的步调一模一样。

我重新倒回床上,瞪着天花板。吊灯还是我们结婚时选的,简洁的几何造型,他挑的。那时候他说:“这个耐看,不容易过时。”我点头说好。我们全程没有超过十句话。

三年了,这个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耐看”的、“实用”的、“不会出错”的。就像我们的婚姻。

可今天他围着浴巾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不喜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里的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有光透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明天。明天我一定要问清楚,沈砚清你到底想干嘛。

但如果他回答“我想让你多看我几眼”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沈砚清的腹肌……

我从床上弹起来,又抓起一个枕头砸向房门。

“沈砚清你明天要是敢不穿衣服出来我就回娘家!!!”

隔壁房间传来闷闷的回应:“穿,穿两件。”

沈砚清曾经是个行走的男德标本。

我们结婚第一年,我送了他一件真丝睡袍当生日礼物,深灰色的,料子滑得像水,我承认我有点私心,想看看禁欲系穿上睡袍会是什么效果。结果他拆开包装,表情凝固了整整三秒,然后极其礼貌地说:“谢谢,但我不习惯穿这么……暴露的。”

暴露。那件睡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脖子和脚踝。我当时就想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整本《男德守则》。

可现在的沈砚清呢?

今天早上我走出卧室,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紧身背心,对,就是那种把每一块肌肉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的背心,下身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整个人散发着“我刚从健身房出来但我故意不换衣服”的气息。他手里端着平底锅,正在煎蛋,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额前碎发微微汗湿,嘴角挂着笑。

“醒了?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没看错。刚才那句话确实是从沈砚清嘴里说出来的。那个曾经对着镜子练习“面无表情”练了半小时的沈砚清。那个在公司年会上被女员工多看两眼都要皱眉的沈砚清。那个——

“你发烧了?”我伸手去探他额头。

他微微偏头,我的手指擦过他的太阳穴。他笑了一下:“没有。健康得很。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我机械地回答,然后猛地回过神来,“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帅醒?”

“我说,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得仿佛在念公司财报,“你每天醒来看见我,应该挺赏心悦目的吧。”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以前连“你今天好看”这种话都说不出口,现在居然自己夸自己帅?我盯着他的背心,那件背心真的太紧了吧,胸肌的轮廓清清楚楚,布料被撑得几乎透明,我甚至能看到——

我猛地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煎蛋。快。我饿了。”

“好嘞。”他应了一声,居然还哼起了歌。哼歌!沈砚清!那个KTV里永远坐在角落负责切歌的沈砚清!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

“第一天,早晨7:15,围浴巾在厨房晃悠。中午12:30,沙发上围浴巾看书。晚上8:00,卧室围浴巾打电话。发言:‘火气旺’。”

“第二天,早晨7:30,穿紧身背心做早餐。发言:‘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行为:哼歌。”

我打完这些字,抬起头。沈砚清正好把煎蛋端过来,金黄色的蛋液在蛋白上微微晃动,旁边还配了两片牛油果和一小碟蓝莓。摆盘精美得像米其林餐厅。我盯着那颗蛋,陷入了沉思。

他以前根本不会做饭。

结婚第一年,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泡面,还是最基础的口味,连鸡蛋都不加。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泡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他看见我,说:“我煮多了,你要吃吗?”我尝了一口,发现他把调料包全放了,咸得我喝了三杯水。他全程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发烫。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第一次煮泡面。

可现在的沈砚清,居然能精准掌握单面煎蛋的火候,还知道配牛油果和蓝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叉子,戳了戳那颗完美的煎蛋。“沈砚清。”

“嗯?”他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份早餐,但他还没动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看我。他的背心领口有点大,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锁骨和胸肌之间的阴影。我赶紧把视线移回煎蛋上。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比如?”

“比如……呃……”我斟酌着措辞,“菜谱?健身视频?男德反面教材?”

他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当个好丈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以前做得不好,现在想补课。”

我愣住了。煎蛋的蛋黄液从叉子缝里流下来,滴在盘子上,像一滴金色的眼泪。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沈砚清站起来,绕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的盘子。“不喜欢?我明天换水煮蛋?”

“没有。”我赶紧把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挺好的。”

他站在我身后没动。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近,近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忽然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慢慢吃,别噎着。”

然后他就端着空盘子去厨房了,围裙的系带在他背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左右摇晃。我盯着那个蝴蝶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下午我请了假,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宋瑶的聊天记录。我把《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拍给她看,她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林晚星!!!你居然还在做记录!!!你是做实验吗!!!”

“我在分析。”我严肃地打字,“这属于行为心理学范畴。”

“你分析个鬼!你老公在追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我盯着那个“追”字看了很久。追?沈砚清追我?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而且当初明明是——等等。当初好像是沈砚清先提的联姻。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合适,就让我们见面了。见面的地点是沈家老宅的书房,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你好,我是沈砚清。”“我同意这桩婚事。”“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挺省事的。长得好看,话少,不烦人。结婚嘛,反正跟谁结不是结,至少沈砚清看着顺眼,而且他条件好,我爸妈满意,我也没什么损失。于是我点了点头,说:“我没意见。”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婚礼上他全程面无表情,交换戒指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我凑过去亲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那时候想,行吧,商业联姻嘛,不寒碜。各过各的,挺好。

三年了。我们分房睡,各花各的钱,过年各自回家陪父母,平时客客气气,比室友还室友。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们婚姻的全部了。可他现在突然开始穿紧身背心做早餐,还问我“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

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我查到了。”宋瑶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们结婚纪念日?”

我翻了翻日历。上个月十二号,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忙得脚不沾地,只在晚上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微信给他:“纪念日快乐。”他没回。我以为他睡了,也没在意。

“那天他是不是没回你消息?”宋瑶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他给我老公打电话了。”宋瑶的老公是沈砚清的大学同学,“半夜十一点半,他问我老公:‘如果一个女人结婚纪念日只发四个字,是不是说明她对我没感情?’我老公说:‘你回她什么了?’他说:‘我不知道回什么,等我打完电话她已经睡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然后我老公说:‘你直接说你想她了啊。’他说:‘我说不出口。’我老公说:‘那你做点能说出口的事。’然后——”宋瑶发来一个狂笑的表情,“然后他大概就开始围浴巾了。”

我趴在咖啡桌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邻桌的人看了我好几眼,我摆摆手表示没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沈砚清,你这个傻子。你不会说“我想你”,所以你就围浴巾?你不会说“我爱你”,所以你就穿紧身背心问我被帅醒了吗?你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啊!

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给宋瑶回了一条:“我今晚要跟他摊牌。”

“别!”宋瑶秒回,“你摊什么牌!你就装作不知道,看他还能整出什么活!多有意思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林晚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光。我想起今天早上沈砚清站在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想起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哼歌。想起他煎蛋的时候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围着浴巾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不喜欢”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点紧张。

他那么清冷禁欲的一个人,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连浴巾都围上了。他还能更笨一点吗?

我拿起手机,删掉了刚才打的那行字,重新打了一行:

“我打算再观察观察。”

宋瑶发来一个“我懂你”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结账出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深深吸了口气。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有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摆着一件睡袍。深蓝色的,丝质,领口微微敞开。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推门走了进去。

“你好,麻烦帮我拿一件这个,男士的,L码。”

店员笑着去拿货的时候,我低头打开备忘录,在《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下面新建了一行:

“第三天,我给他买了一件新睡袍。深蓝色,真丝的。我倒要看看他这回穿不穿。”

写完这行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耳朵却烫得厉害。

沈砚清,你等着。

宋瑶的主意永远带着一股不顾死活的疯劲。

“以毒攻毒。”她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他秀腹肌,你也秀。你秀得比他更狠,让他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我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比基尼,亮粉色的,布料少得可怜,是宋瑶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说:“你穿上这个去海边,保证你老公鼻血喷三米高。”我把那件比基尼塞进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可现在它在我身上,而我在镜子前冻得直哆嗦。

“不行。”我对着电话说,“我做不到。这也太……”

“太什么?太辣了?太美了?太让人把持不住了?”宋瑶的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林晚星你清醒一点!你老公连浴巾都围上了,你穿个比基尼怎么了?你又不是没穿衣服!”

“我觉得这和没穿也差不多了。”我扯了扯胸口那块巴掌大的布料,总觉得它随时会滑下去。

“你就穿!你就从他面前走过去!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天真热啊’。我保证他当场破功。”

“可是现在外面零下五度。”

宋瑶沉默了。

“……那你把比基尼穿在里面,外面套件羽绒服。”她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反正你先让他知道你里面穿了这个,等他发现的时候,效果绝对炸裂。”

我觉得这个主意蠢透了,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把比基尼穿上了。然后在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一直裹到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行走的睡袋。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

沈砚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一本什么商业周刊。他今天终于穿了件正常的衣服,一件浅灰色家居服,领口整整齐齐,袖子挽到手腕,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我忽然有点失望——他怎么不穿紧身背心了?我还没来得及对比一下今天的腹肌状态呢。

“你穿这么多?”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要出门?”

“不出去。”我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羽绒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沈砚清的视线跟着我转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那你穿羽绒服干嘛?家里暖气开到二十四度了。”

“我冷。”我说。

“你冷?”他放下杂志,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手。“手这么凉。是不是感冒了?我去给你煮姜茶。”

“不用不用——”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绒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宋瑶的馊主意,什么以毒攻毒,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你穿比基尼又怎样?他只会觉得你发烧了,然后给你煮姜茶。

我拉开羽绒服拉链,低头看了一眼里面亮粉色的比基尼。这套装备算是白瞎了。我正要拉上拉链,厨房门忽然开了。

“糖要放——”沈砚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从我的脸往下滑,落在羽绒服敞开的那道缝隙里,亮粉色的比基尼在灰色羽绒服的衬托下格外刺眼。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舀糖的勺子,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我飞快地把拉链拉上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蔓延到整只耳朵,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脸颊。他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里蒸熟了一样,从头红到脖子根。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穿这个干嘛?”

“我说了,我冷。”我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虽然我的耳朵也在发烫。

“你冷你穿比基尼?”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勺子捡起来又掉了,他又弯腰去捡,动作慌乱得像第一次面试的应届生。

“比基尼保暖。”我开始胡说八道,“那个什么,它的材质是……是特殊保温面料。”

沈砚清终于把勺子捡起来了,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东西在翻涌。我被他看得心虚,往后退了一步。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晚星。”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故意什么?”

“故意穿成这样来——”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来招我。”

“我招你什么了?我在自己家里穿什么还要经过你同意吗?”我梗着脖子,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因为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松木气息。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忽然伸手,把我敞开的羽绒服拉链“唰”地拉到了最上面,一直拉到下巴,把我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

“不许脱。”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今天不许脱。明天也不许。这件衣服你给我穿够二十四小时。”

“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丈夫。”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我耳廓上,烫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像在逃跑。

厨房里传来锅盖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啦啦的响声。我站在原地,手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宋瑶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效果炸裂吗!”

我打字的手还在抖:“炸裂了。他让我穿着羽绒服过二十四小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瑶发来一长串语音,我点开听了三秒就关掉了,因为她的笑声实在太魔性了,我怕把沈砚清引出来。

那天晚上,沈砚清在厨房里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才端出姜茶。他端过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表情,耳朵也不红了,步子也不乱了,仿佛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人不是他。他把姜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之前的杂志继续看,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而且有一页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根本没在看。

我捧着姜茶,抿了一口。甜的。他放了很多糖。

“沈砚清。”我叫他。

“嗯。”他翻了一页,没抬头。

“姜茶很好喝。”

“……嗯。”

“明天我给你做早餐吧。”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翻页的手顿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你做饭?”

“怎么,不行吗?”

“不是。”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做什么我都吃。”

我捧着杯子,把脸藏在氤氲的热气后面,偷偷笑了。

宋瑶后来又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大意是“你就继续装吧”“你俩迟早把我笑死”“我赌五毛钱你先破功”。我没回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专心喝我的姜茶。

沈砚清坐在沙发那头,杂志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杂志,忽然说了一句:“比基尼那个,以后只能在家穿。”

我差点把姜茶喷出来。

“而且,”他补充道,依然没有看我,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只能在我面前穿。”

我把脸埋进杯子里,觉得姜茶的热气快把我整个人蒸熟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含含糊糊地说。

他站起来,把杂志放回书架,然后往卧室走。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客厅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

“林晚星。”

“干嘛?”

“你穿那个……挺好看的。”

说完他飞快地关上了卧室门,门板差点夹到他的后脚跟。我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拿头撞了门板。

沈砚清有个毛病,手机永远乱放。

结婚第一年我就发现了。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吃饭的时候手机搁在餐桌上,出门前换鞋的时候手机随手塞在玄关的鞋柜上。我跟他说过无数次,手机要放好,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他每次都一脸淡然地说:“没什么不能看的。”

确实,以前他的手机里除了工作邮件就是财经新闻,连张自拍都没有。我偶尔帮他充电,划过屏幕都懒得解锁,因为实在太无聊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围浴巾的时候把手机落在了客厅沙发上。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色的手机壳,安静地躺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我本来没想看,但那条通知的标题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搜索历史:如何让冷淡的妻子对自己产生兴趣”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飞快地环顾四周,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浴室传来水声。沈砚清在洗澡。我放下水杯,拿起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通知下面显示着一串搜索记录,我手指微微发抖地往下滑——

“老婆从来不主动看我怎么办”

“结婚三年分房睡正常吗”

“腹肌对女性的吸引力有多大”

“如何自然地展示身材不显得刻意”

“浴巾围法教程图解”

“紧身背心哪里买”

“老婆穿羽绒服是不是讨厌我”

“姜茶放多少糖比较甜”

“比基尼什么颜色最显身材”

“怎么夸自己帅又不油腻”

我整个人蹲在沙发旁边,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最后一条搜索记录的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凌晨三点!他凌晨三点不睡觉,在搜“怎么夸自己帅又不油腻”?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放回原位,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砚清。你这个大傻子。

我笑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来。然后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里添了一行:

“凌晨三点搜索‘怎么夸自己帅又不油腻’。结论:他已经无药可救了。”

想了想,我又加了一行:

“但挺可爱的。”

写完这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耳朵又开始发烫。我赶紧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怎么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从那天开始,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开始留意沈砚清的一切蛛丝马迹。然后我发现,他这个人,表面上清冷禁欲,私底下简直是个行走的搜索记录制造机。

比如那天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点点头走了。晚上我路过书房,门虚掩着,我瞟了一眼,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打开着一个网页——“随便是什么菜?怎么做?”

再比如上周他送了我一盒巧克力,包装精美,里面每一颗都嵌着不同的坚果。我拆开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很贵吧”,他面不改色地说“不贵”。结果我后来在垃圾桶里看到快递单,发现那盒巧克力是他从国外网站订的,运费比巧克力本身还贵。他还在快递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她说喜欢榛子。确认榛子含量最高的一款。”

我把那张快递单捡起来,展平了,夹进了我的日记本里。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他的浏览记录里有一条:“如何让老婆觉得我很有魅力但不觉得我太主动”。

我盯着那条记录笑了整整一个下午。沈砚清,你有没有想过,你搜这些东西的时候,本身就特别没有魅力?

但这句话我只敢在心里说。因为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看过他的手机。万一他知道了,把搜索记录全删了,我以后上哪找这么多乐子?

宋瑶说我是个坏女人。我说我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沈砚清依然每天穿紧身背心做早餐,依然偶尔围浴巾晃悠,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冒出几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但我已经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学会反击。

比如他穿着紧身背心给我递牛奶的时候,我会故意不接,先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慢悠悠地说:“今天练了?胸肌好像大了点。”他就会瞬间破功,耳朵红透,牛奶差点洒出来。

再比如他问我“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我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今天是被闹钟吵醒的。不过睁眼看见你,算是个不错的补偿。”他就会愣住,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去厨房,但走路的步子明显轻快了很多。

宋瑶说我们俩的互动像小学生谈恋爱。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成年人的高级暧昧。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沈砚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们结婚三年,前两年半他都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吃完饭就钻进书房,十一点准时睡觉。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去健身房,偶尔和我一起看个电影,也是全程沉默,连爆米花都只吃自己那一桶。

我一度以为他对谁都这样。直到有一次他大学同学来家里做客,我亲眼看见他和老同学聊起天来滔滔不绝,还会开玩笑,还会哈哈大笑。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原来沈砚清会笑啊。原来他也会讲俏皮话啊。他只是不对我这样而已。

那时候我挺难过的。但我想,算了,联姻嘛,要什么自行车。各过各的也挺好。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比如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家发现客厅灯还亮着,沈砚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但眼神明显是涣散的。他看见我回来,说了句“回来了”,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我喝完牛奶去睡觉,路过书房的时候发现他的文件一页都没翻过去。他就在客厅干坐了四个小时,等我回家?

再比如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请了假在家躺着。沈砚清那天应该去公司开一个重要会议,但他没去。他在家照顾了我一整天,每隔半小时给我量一次体温,端水喂药,煮粥熬汤,全程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科研项目。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他僵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不用谢。应该的。”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现在想想,他那天请假的理由填的是什么?我后来偷偷查过他的考勤记录,理由写的是“家事”。家事。他把照顾我叫做家事。

还有一次,我们结婚两周年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隔壁那家日料好像不错”,第二天他就订了位子。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我夹菜。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您先生对您真好”,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开口:“那家店,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之后每个月的第二个周五都会订那家店的位子,风雨无阻。我问他为什么是第二个周五,他说:“你那天提的。”

我那天提的。一年前随口提的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翻出来,像翻一本旧账。翻着翻着,眼睛就有点发酸。

沈砚清这个人,笨得要死。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去做,做完了也不说,就等着对方自己发现。如果对方没发现,他就继续做,做更多,做更明显,直到藏不住了,就开始围浴巾。

对,围浴巾。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我捂着脸笑了半天,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瑶发消息:“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我了。只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以前也太笨了,没看出来。”

宋瑶回了一个欣慰的表情:“你终于开窍了。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装傻?”

我想了想,打字:“不装了。但我也不能让他太得意。他让我猜了三年,我让他猜三个月不过分吧?”

“你想干嘛?”

“我想看看,他到底还能整出什么活。”我打字的手指都在飞,“他搜索记录里还有一条‘如何自然地在老婆面前展示厨艺’。我觉得他下一步可能要报烹饪班。”

宋瑶发来一长串狂笑:“我支持你!让他继续表演!我每天就指望着你俩的连续剧活着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渐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橘子糖。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清今天洗澡洗了很久,他是不是又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练习什么新招?

正想着,卧室门被敲了两下。

“林晚星。”沈砚清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闷闷的,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你……你出来一下。”

“干嘛?”

“我做了个东西。你出来看看。”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身上穿着一件围裙。对,只穿了一件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布料挺括,系带在背后交叉,露出大片后背和紧实的腰线。前面倒是遮得严严实实,但围裙底下显然什么都没穿,从他大腿侧面能看到一点点灰色的运动短裤边缘——等等,好像连短裤都没穿?

我的目光从他裸露的肩膀滑到锁骨,再滑到围裙上印的那行字。那行字是手写的,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的笔迹:

“我老婆最美。”

我盯着那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沈砚清站在走廊里,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努力维持着淡定的样子,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试图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那个……我在学做菜。围裙是赠品。你别多想。”

“赠品还带手写字的?”我指着那行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仿佛刚发现那行字的存在。“哦。这个啊。可能是印刷的时候印上去的。”

“沈砚清,那是马克笔写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我写的。行了吧。”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裸露的肩背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胸口歪歪扭扭地写着“我老婆最美”,整个人窘迫得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作弊考生。

我忽然觉得,他可爱得要命。

“沈砚清。”我叫他。

“嗯。”

“你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大概觉得围裙底下太空荡荡的,不太方便走动。我伸手抓住围裙的系带,把他拽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我,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视死如归。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围裙不错。但下次别穿了,容易着凉。”

他的耳朵动了动。

“还有,”我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眼睛,“那行字写错了。”

“哪里错了?”

“你老婆最美。但你没写全。”

他愣住了:“还差什么?”

我伸手,在他胸口那行字下面,用指尖轻轻画了一颗心。

“差个心。”我说,“下次记得画。”

沈砚清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足足五秒,他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了走廊的墙壁,围裙带子差点散开。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围裙,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我……我去做饭。”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厨房走,差点撞上走廊的转角。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我靠在墙上,笑得直不起腰。

手机又震了。宋瑶:“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他今天又整什么活了!”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回了三个字:

“他完了。”

沈砚清开始送礼物了。

这本来没什么,结婚纪念日、生日、情人节,他都会送。但以前的礼物都是秘书挑的,包装精美,内容无聊,通常是首饰或者丝巾,附一张打印的卡片,上面写着“节日快乐”四个字。我每次拆开,都会礼貌地说“谢谢”,然后把礼物放进衣柜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开始自己挑礼物了。而且挑得……非常离谱。

第一件礼物是哑铃造型的巧克力。我拆开盒子的时候愣了半天,以为他拿错了。哑铃放在桌上,黑巧克力做的,两端还刻着重量标记——“5kg”。我拿起来翻到背面,发现有一行小字,用金色巧克力酱写的:“多锻炼,身体好。”

我把哑铃巧克力拍给宋瑶看,宋瑶回了三个问号。

“他是觉得你虚?”

“他说我上次感冒了,要增强体质。”

“用巧克力增强体质???”

我掰了一块哑铃塞进嘴里,黑巧的苦味在舌尖化开,甜味很淡,是沈砚清会选的那种口味。我嚼了两下,忽然咬到一个硬的东西。我赶紧吐出来,发现是一颗巴旦木,上面用食用金粉画了一个笑脸。

这个神经病。

第二件礼物更离谱。一个抱枕,造型是……他的腹肌。对,等身大的腹肌抱枕。八块腹肌按真实比例排列,布料是绒面的,摸起来软乎乎的,颜色和他本人的肤色几乎一模一样。抱枕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出差带着,想我的时候抱。”

我盯着那个腹肌抱枕,又看了看卡片上的字,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宋瑶的电话。

“宋瑶,我老公送了我一个腹肌抱枕。”

“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面还有一张卡片,写着‘想我的时候抱’。”

“他是不是把自己扫描了印上去的???”

“我觉得有可能。”我用手捏了捏抱枕上的某块“腹肌”,触感意外地逼真,“宋瑶,这个抱枕上可能有他的DNA。”

宋瑶笑到岔气:“林晚星你赚大了,别人老公送花送包,你老公送自己的人造人皮抱枕。”

“你闭嘴。”

但我还是把那个抱枕放到了床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把抱枕翻了个面,让腹肌那一面朝下。然后我又犹豫了一下,把它翻回来了。我盯着那八块人造腹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砚清,你是不是有病。

第三件礼物,是一本书。这次倒是正常多了,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书名。我拿起来一看——《如何优雅地吸引配偶》。

我翻开第一页,发现是空白页。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我一直翻到第十页,才看到一行字,是沈砚清的手写体:“第一章:如何让对方注意到你。”

下面用胶带贴了一小段浴巾的布料,大概是从某条旧浴巾上剪下来的。

我翻到下一页:“第二章:如何展示自身优势。”

下面贴了一张照片,是他穿紧身背心的自拍。角度很刻意,明显是手机摆在桌上定时拍的。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但耳朵是红的。

我翻到第三章,发现空白页中间夹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第三章我还没想好。你先看前两章。”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没有笑出声来。沈砚清,你写了一本只有两章的书,第三章还没想好就送给我了?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但那天晚上,我把那本书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那张皱巴巴的快递单、那颗巴旦木笑脸放在一起。

宋瑶说我是个收藏癖。我说我知道。

沈砚清的礼物攻势持续了将近两周。我陆续收到了:一个刻着我名字的健身水壶(他说“多喝水”)、一盒眼罩(他说“你睡觉怕光”)、一打袜子(他说“你上次说拖鞋磨脚后跟”),以及一个他亲手捏的陶瓷杯子。杯子歪歪扭扭的,杯壁上刻着一朵花,花瓣大小不一,看起来像被车碾过。他在杯底写了一行字:“第一次做,下次会更好。”

我把那个杯子放在办公桌上,每天用它喝水。同事问我哪买的,我说我老公做的。同事说“你老公还有这手艺?”,我说“没有,但他在学”。

同事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两周之后,我决定反击。

宋瑶说这叫“礼尚往来”。我说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宋瑶翻了个白眼说“你俩真够可以的”。

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件围裙。对,就是仿照他那天穿的那件。我在网上定制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背面用白色丝线绣了一行字,绣得工工整整——

“我老公最帅。”

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把围裙挂在了厨房门后面,然后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六点半准时到家,换鞋,放包,洗手,然后往厨房走。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厨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又过了十秒,厨房门打开了。沈砚清探出半个身子,耳朵是红的,但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

“那个围裙。”他说。

“嗯哼。”

“你做的?”

“嗯哼。”

“挺……挺好看的。”他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响声。过了几秒,水声停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闷闷的:“谢谢。”

我窝在沙发里,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第二件礼物是一盒巧克力。但不是普通巧克力。我特意去了一家手工巧克力店,让师傅做了十二颗巧克力,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不同的东西。第一颗里面是杏仁,第二颗里面是榛子,第三颗里面是蔓越莓干,第四颗里面是跳跳糖,第五颗里面是辣椒粉,第六颗里面是盐粒……

我本来想放更多奇怪的东西,但师傅看我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投毒犯了,所以我收敛了一点。我把巧克力装进盒子,附上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每天一颗,惊喜不断。”

沈砚清收到巧克力那天,正好是周五。他拆开盒子,拿了第一颗,放进嘴里。我坐在对面,假装看手机,余光瞟着他。他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来。

“杏仁?”他问。

“嗯。猜对了。”

第二天他吃了第二颗。“榛子。”

第三天。“蔓越莓。”

第四天,他嚼了两下,忽然瞪大了眼睛。我拼命忍着笑,看着他捂着嘴,眼里写满了“这是什么”。他艰难地咽下去,深吸一口气:“跳跳糖?”

“答对了。”

第五天,他拿起巧克力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异常。他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眶泛起了一层水光。

“辣……辣椒?”

我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去。他冲到厨房灌了三杯水,回来的时候嘴唇还是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猫。

“林晚星。”他哑着嗓子叫我全名。

“你自己说要惊喜的。”我理直气壮。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我好像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结婚三年,我第一次看见沈砚清笑成这样。

他笑完之后,把剩下的巧克力盒子盖好,认真地说:“明天那颗我留着晚上吃。”

“为什么?”

“晚上你睡了,我要是被辣到,不会吵到你。”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是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宋瑶说得对。谁先动心谁就输。

我大概已经输了。

但我输得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着那个腹肌抱枕,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房间传来沈砚清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然后停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走动的声响,然后是他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我的手机亮了。沈砚清发的。

“今天的巧克力很好吃。明天的是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们分房睡,就隔着一面墙,但他选择发微信。他大概觉得当面问太丢脸,或者他怕我听见他的声音会笑他。

我打字:“明天是姜糖。辣的。”

他秒回:“你故意的。”

“嗯。”

他发来一个表情包。一个猫猫捂脸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沈砚清居然会用表情包?他那个手机里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的沈砚清?

我颤着手截了图,发给宋瑶。

宋瑶秒回:“他完了。他真的完了。他已经彻底不要脸了。”

“怎么办。我好像也是。”

“你俩绝配。锁死。钥匙我吞了。”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腹肌抱枕里。绒面布料蹭着我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我闭上眼睛,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我爸要来。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他每年都来住两天,看看我,顺便考察一下沈砚清有没有虐待他女儿。以往每次来,沈砚清都表现得无懈可击——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茶倒水彬彬有礼,说话得体滴水不漏。我爸每次走的时候都拍着他肩膀说“好女婿”,我一度怀疑我爸上辈子是不是沈砚清的亲爹。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爸来之前,沈砚清已经连续穿了二十多天紧身背心。他的衣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件同款,白的黑的灰的,清一色的修身款,穿在身上把每一块肌肉都勒得清清楚楚。我怀疑他趁我上班的时候把原来的家居服全捐了。我问他原来的衣服呢,他说:“捐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说话的时候正在做俯卧撑,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背心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烫到了手指。

我爸来的那天是周六。

早上九点,门铃响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沈砚清在厨房里做早餐,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紧身背心。我喊了一声“我去开门”,然后小跑着过去拉开门。我爸站在门口,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祥笑容。

“闺女,爸来了。”

“爸!”我扑上去抱他,然后接过他的行李箱,“路上累不累?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爸换鞋进门,目光扫过客厅,满意地点了点头,“家里挺干净,小沈最近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我爸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随口说,“他今天在家吗?”

“在,在厨房做——”

我话音未落,我爸已经走到客厅中央了。他的目光越过沙发,落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面。沈砚清正背对着我们,双手撑着料理台,大概是在看手机上的菜谱。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色紧身背心,配了条灰色家居裤,背心的下摆堪堪卡在腰线上,露出后腰紧实的线条。他大概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铲子,脸上挂着笑:“爸,您来——”

他和我爸对视了。

我爸的表情凝固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沈砚清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肩膀,再移到他被背心勒出轮廓的胸肌,再移到他的八块腹肌,再移到他因为系着围裙而更加明显的腰线。沈砚清今天系的围裙恰好是我绣的那条,“我老公最帅”五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他胸口。他手里还举着铲子,铲子上还沾着蛋液,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不太真实的画。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

我爸转过头来看着我,又看了看沈砚清,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我:

“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爸——”

“要不去医院看看?”我爸的声音压低了,但显然不够低,厨房里的沈砚清绝对听见了,“年纪轻轻的,别是受了什么刺激。我认识一个医生,精神科的,要不要——”

“爸!”我拽住我爸的袖子,拼命忍着笑,“他没事。他就是……最近在健身。”

“健身?”我爸又看了沈砚清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健身需要穿成这样?小沈以前不是挺正常的吗?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我看着都替他热。现在怎么……”

沈砚清站在厨房里,耳尖已经红透了,铲子上的蛋液滴到了围裙上,他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转身,关掉了灶火,然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步态朝卧室走去。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像一只被当场抓包的猫。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声音闷闷的。

“换件正常的!”我爸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句。

卧室门关上了。我爸在沙发上坐下,长叹一口气,转头看着我。“闺女,你跟爸说实话,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公司出问题了?还是你们俩……”

“爸,真没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就是想讨我欢心。方法有点……不太对。”

我爸接过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讨你欢心?他当年娶你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我还记得他在婚礼上那张脸,严肃得跟开会似的,我跟你妈说‘这孩子是不是不太乐意’。结果你妈说‘你懂什么,人家那是稳重’。”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妈说得对,当年沈砚清确实是稳重。稳重得像个假人。

“后来你妈走了,我去年来你们家,小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爸端着茶杯,目光有些远,“他说‘爸,我会好好照顾林晚星的’。就这一句话,没别的。我当时觉得这孩子虽然闷,但心是诚的。”

我愣住了。去年我妈……我妈去年秋天走的。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处理丧事,沈砚清全程陪着我,一句话都没多说,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守夜的那几天,他就在灵堂外面的长椅上坐着,整夜整夜不睡,怕我有事找不到人。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上打盹,领带歪了,衬衫皱巴巴的,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憔悴得不像他。

那时候我靠着门框看了他很久,心想,这个人,好像比我想的更在意我。

“所以他最近这是……”我爸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指了指卧室方向,脸上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微妙表情,“这是终于开窍了?”

“大概是吧。”我低头喝茶,掩饰翘起来的嘴角。

“那他脑子确实不太好使。”我爸下结论似的点了点头,“追自己老婆,搞这么多花活。直接说不就完了?”

“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

我想了想。“他害羞。”

我爸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我爸笑起来嗓门很大,整个客厅都在回荡着他的笑声。我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害羞!他围着浴巾在屋里晃的时候怎么不害羞!”

“爸你小点声——”

“我不管!我回去就跟你二叔说!他去年还跟我说沈砚清这孩子沉稳,让我跟你学着点!沉稳!哈哈哈哈哈哈——”

卧室门开了,沈砚清换了一件正常的家居服走出来。米色的圆领T恤,黑色长裤,领口规规矩矩,袖子遮到手腕,整个人终于看起来像个人了。他站在客厅边上,看着我爸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又生无可恋的复杂表情。

“爸。”他叫了一声。

我爸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沈砚清走过来,在我爸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乖女婿坐姿。我爸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沈。”

“爸。”

“你想对我闺女好,爸高兴。”我爸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但你得用对方法。你围那条浴巾的时候,我闺女是笑了还是害怕了?”

沈砚清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他收回视线,低声说:“笑了。”

“那就行了。”我爸往沙发上一靠,“她笑,说明她懂你。但你也得知道,有些事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们俩结婚三年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知道就好。”我爸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行了,我这次来就是看看你们。既然你们挺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订了下午的票,现在去车站。”

“爸你这就走?不住两天?”我急了。

“不住了。你二叔那边还等着我去下棋。”我爸朝我挤了挤眼,“再说了,我在这待着,你们俩也不自在。小沈都不敢穿他的紧身背心。”

“爸!”我脸一下子红了。

我爸哈哈大笑,拎着箱子往门口走。沈砚清赶紧站起来送他,接过行李箱,蹲下来帮我爸系鞋带。我爸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后脑勺,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好小子。”我爸说,“下次来别穿围裙了。你岳父心脏受不了。”

沈砚清的耳朵又红了,但嘴角弯了起来。“知道了,爸。”

送走我爸之后,家里安静了下来。沈砚清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我爸忘拿的保温杯,整个人像卸了劲似的靠在鞋柜上。我从他手里把保温杯抽走,放在鞋柜顶上。

“你爸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他问。

“嗯。”我点头,“但他觉得你傻得挺可爱。”

沈砚清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还开,肩膀都在抖,笑到最后他整个人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鞋柜,仰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晚星。”他叫我。

“干嘛。”

“你爸比你有良心。”

“你再说一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他的掌心很热,手指插进我头发里的动作意外的轻柔,像在摸一只猫。我僵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说,”他低头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你爸比你有良心。至少他还夸我可爱。你只会笑我。”

“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你每天都在笑我。”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搜那些东西的时候,你肯定偷看了。”

我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我没有!”

“你有。”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插兜,看着我,嘴角弯弯的,“你偷看我手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每次经过都会停一下。有一次你还笑了,笑得跟偷到油的老鼠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耳朵烫得快融化了。

“林晚星。”他又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你偷看我搜索记录,你收藏我的快递单,你把我送的巴旦木笑脸放在床头柜上,你每天用我做的丑杯子喝水。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你怎么知道——”

“你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过。”他坦然地说,“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我捂住脸,蹲了下去。丢人。太丢人了。我自以为是地观察了他三个月,结果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配合我演戏,看我在那里装傻充愣,自己偷着乐。

“沈砚清你太坏了。”我闷在掌心里说。

“彼此彼此。”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你偷看我手机的时候,我偷看你日记本了。”

我猛地抬头。“我哪有什么日记——”

“你床头柜第二层,有个黑皮本子。封面上写着《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里面记了我三个月。第一篇是围浴巾那天。”

我整个人石化了。

沈砚清蹲下来,和我平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走廊的灯光和我通红的脸。他伸手把我的手从脸上掰开,握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指腹轻轻蹭着我的指背。

“林晚星。”他说,声音很低很轻,“我知道我笨。我不知道怎么追人,我连‘我想你’都说不出口。所以我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围浴巾,穿紧身衣,做围裙,送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礼物。你笑我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至少你在看我。”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我今天想了想,我爸说得对,我岳父说得也对。有些话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直接跟你说。”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得像在宣誓。

“林晚星,我喜欢你。从第一年就开始了。你那次加班到凌晨,我坐在客厅等你回来,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但我不敢说。后来我妈催我生孩子,我说不急,其实是因为怕你不想。去年你妈走了,你在灵堂外面靠着我哭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好好看着你。但我还是不敢说。”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敢了。我喜欢你。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你愿意吗?”

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他侧脸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手心里微微出了汗,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像等了三年的人终于把心里话说出口,然后等着审判。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围着浴巾站在冰箱前面的样子。想起他穿紧身背心煎蛋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练习“今天也是被帅醒的吗”的样子。想起他凌晨三点搜“怎么夸自己帅又不油腻”的样子。

这个傻子。这个从结婚第一年就在客厅等我到凌晨两点的傻子。这个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的傻子。这个为了让我多看他两眼,连浴巾都围上的傻子。

我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但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到了鞋柜。“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

我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捂着后脑勺,蹲在我旁边,脸皱成一团,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

“你故意的。”他说。

“嗯。”我擦了擦眼角,“你活该。谁让你装了三年的。”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我重新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的心跳很快,隔着T恤传过来,咚咚咚咚的,像擂鼓。

“那以后不装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但围巾我还是要围的。”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洗衣液和松木混合的味道,觉得这个味道大概会记一辈子。

“行吧。”我说,“但只能在家围。”

“嗯。只给你看。”

走廊的灯亮着,暖融融的。我爸的保温杯在鞋柜上安静地立着,杯底还有余温。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撒了一地的橘子糖。

沈砚清忽然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沈,追女孩要用真心,别用套路。但你那个套路还挺好使的,我闺女吃这套’。”

我噗嗤笑出了声。“我爸真这么说的?”

“嗯。他还说‘下次来希望你们俩别分房睡了’。”

我抬起头瞪他。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爸不可能说这种话。”

“好吧。后半句是我编的。”

我抬手捶他胸口,他笑着往后躲,后背撞到了鞋柜。鞋柜上我爸的保温杯晃了晃,他赶紧伸手扶住,然后一脸认真地摆正。我看着他扶杯子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笨拙的、认真的、可爱的、我的丈夫。

“沈砚清。”

“嗯?”

“我也喜欢你。从去年灵堂外面就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那你以后别写那个表格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直接跟我说。”

“不行。那是我的珍藏。”

“我要留着以后给我们的孩子看。让他们知道爸爸当年有多傻。”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在我头顶上闷闷地笑出了声。

“行。留着吧。”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分房睡。

我爸回去之后,把沈砚清的事迹在家族群里广为传播。

他先是给我二叔打了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女婿围着浴巾在厨房做饭”的场面,我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说:“老林,你女婿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给他介绍个心理医生?”我爸哈哈大笑,说“你不懂,这叫情趣”。然后他又给我姑姑打了电话,我姑姑听完之后沉默更久,最后说:“现在年轻人真会玩。”

最后这件事传到了沈砚清他妈耳朵里。

婆婆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我才接起来,一听见婆婆的声音我就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晚星啊。”婆婆的语气很温和,但我总觉得温和底下藏着刀,“我听你爸说,小沈最近在家里穿得比较……清凉?”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妈,那个,爸他是夸张了——”

“没事没事,妈不是那种老古板。”婆婆笑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妈就是想问问,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就那个情况嘛。”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些,“你们都结婚三年了,妈也不是催你们,就是问问,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妈?”

我握着手机,耳朵发烫。好消息?什么好消息?我和沈砚清昨晚才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不对,准确地说是他抱着腹肌抱枕,我抱着他,三个人挤了一张床。抱枕半夜掉下去了,我嫌挤想推开他,他翻了个身把我搂得更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别动”。我当场就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就那么直挺挺地被他搂了一整夜。早上起来腰酸背痛,他倒是精神抖擞地做了早餐,还问我“昨晚睡得好吗”。

我那时候就应该把煎蛋扣他脸上。

“妈,那个,我们还在……还在努力。”我含混地说。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妈不催你们。妈就是高兴。小沈这孩子从小就不开窍,我跟他爸都担心他这辈子要打光棍。现在好了,终于知道疼老婆了。你爸跟我说他围着浴巾做饭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那是我们家小沈?那个高中时候被女同学递情书,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谢,我不用’的小沈?”

我笑出了声。“妈,他高中时候就这样?”

“可不是嘛。气得人家女同学哭了一下午。后来老师找他谈话,他说‘我以为她给我的是传单’。”

我笑得趴在办公桌上,同事都侧目看我。

“不过晚星啊,”婆婆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些,“小沈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心是好的。他要是做了什么傻事,你别嫌弃他。他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就闷着头对人家好,就是嘴笨。你多担待。”

“我知道,妈。”我握着手机,声音忽然有点哑。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电脑屏幕上是没写完的邮件,光标一闪一闪的。我低头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本《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沈砚清这三个月来的所有“异常行为”。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我的批注,有的是“笑死”,有的是“他到底怎么想出来的”,有的是“神经病”。

但最后几页,我没有再写他的坏话。最后几页写的是:

“第四十天,他做了煎蛋,单面的,配了牛油果。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第四十五天,他送了我眼罩。我睡觉怕光这件事,只随口提过一次。他记住了。”

“第五十天,他让我穿羽绒服过二十四小时。很傻。但姜茶很甜。”

“第五十五天,他写了那本书。只有两章。第三章还没想好。但我已经想看第三章了。”

“第六十天,我爸来了。他围裙上写‘我老婆最帅’。我爸笑疯了。我也笑了。但我没告诉他,那五个字我看了很久。”

我把本子合上,指尖摩挲着封面的黑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砚清这个人,笨得要死。他喜欢一个人,就搜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围浴巾,穿紧身衣,做围裙,送哑铃巧克力,把自己折腾得像个综艺节目里的搞笑艺人。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看着我的。从第一天开始,他所有的笨拙,所有的离谱,所有的“异常行为”,都只指向一个方向。

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告诉我他喜欢我。

笨拙的、认真的、可爱的、我的丈夫。

那天晚上回家,沈砚清正坐在客厅里看平板。他穿了件正常的家居服,终于不再紧身了,领口宽松,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个正常人。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饭在桌上。”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卖相还不错。他大概又报了烹饪班。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番茄炒蛋。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融在一起,咸淡正好。

“好吃。”我说。

他坐在我对面,撑着下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练了很久。”

“我知道。”

“今天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她说你高中被女同学递情书,以为人家发传单。”

沈砚清的笑容凝固了。“我妈怎么连这个都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今天没穿紧身背心,没围浴巾,没系围裙,就普普通通地坐在那里,像我们结婚第一年那样。但我知道他不一样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之前没有认真看。

“沈砚清。”

“嗯?”

“你第三章想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耳朵尖慢慢泛红。“那本书——”

“你不是说第三章还没想好。现在想好了吗?”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到我这边,在我旁边坐下。他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信封,很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礼堂门口,中间隔了将近一个人的距离。我的表情是笑着的,他的表情是严肃的。这张照片我看过很多次,在婚庆公司给的相册里,我评价说“这张拍得挺好,就是新郎看着像被绑架了”。

但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今天很好看。我想牵她的手,但不敢。”

我翻过照片,又看了看正面的沈砚清。二十多岁的沈砚清,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眼睛里藏着不知所措。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

“你那时候就想牵我的手?”我问。

“想了一整场婚礼。”他的声音很低,“但我不敢。你看起来太高兴了,我怕我伸手你会躲。”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很年轻,年轻到以为三年很长。现在三年过去了,我们坐在餐桌前,桌上的番茄炒蛋还冒着热气,他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沈砚清。”

“嗯。”

“第三章我替你写。”

他转过头看我。我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拿起桌上的笔,在那行铅笔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清清楚楚:

“三年后,他牵到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泛潮,伸手把我拉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收紧手臂。

“林晚星。”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真好。”

“你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第一年就知道了。”

我埋在他怀里,闻着松木和洗衣液的味道,忽然想起宋瑶第一天说的话。她问我:“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了?”

那时候我说“我打算再观察观察”。

现在不用观察了。

后来宋瑶问我要不要写个续集,名字就叫《腹肌抱枕的婚后生活》。我说你正经点。她说我哪里不正经了,你老公那个腹肌抱枕现在还在你们床上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床。腹肌抱枕被挤到了床脚,孤零零地靠着墙壁。沈砚清此刻正躺在床的另一边,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的睡相不太好,一只胳膊伸在被子外面,睡衣卷到了胸口,露出半截腹肌。我盯着那截腹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我这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些,听见他含含糊糊地说:“……别抢我抱枕……”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拿起手机,在《丈夫异常行为记录表》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一百天。腹肌还在。人也是我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