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在贾府吃完那道茄子,说了,这一道小菜,我们庄户人家一年吃的东西还不够这一道菜的辅料呢。

这句话我每次读到都要停一下,因为它不是在夸菜好,是一句算账的话。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太,站在别人家的餐桌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全年口粮,原来只够给别人做配料。

那道菜叫茄鲞,在贾府它算不上大菜,就是一道冷吃的小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做法是先把茄子去皮切丁,用鸡油炸透,再放进鸡脯肉、香菇、笋、蘑菇、五香豆腐干,还有各色干果,全部切成小丁,用鸡汤慢慢煨干,再用香油收汁,最后加糟油盛进瓷罐里密封起来。吃的时候还要用炒好的鸡瓜子肉拌着吃。

我数了一下,这道冷碟要动用十只鸡。

十只鸡伺候一个茄子。这不是厨艺问题,这是账本问题。

我一直觉得,要看一个大家族到底还剩多少底气,别去看它挂了多少匾,去看它一顿饭里有多少东西是别人一年都吃不上的。贾府这顿饭,从最不起眼的米饭开始,就已经把答案写在上面了。

贾府里的米分四个等级。最底层的下人吃的是夏用肠米,每年从田庄运来一千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米颗粒坚硬,没什么油性,按资料里的说法相当于现在超市两到四块钱一斤的普通白米,能吃饱就行,谈不上口感。一千担这个数字放在这里,就是整座府邸最基本的口粮盘子。

往上一层是白精米饭,给体面管家和大丫鬟吃的。

这已经是当时很优质的细粮了,平常人家过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口,放到今天大概是五到八块钱一斤的优质东北大米。再往上,是宝玉、黛玉这些公子小姐吃的碧京香稻米饭,按资料里的对标,相当于现在八到十五元一斤的高端五常香精米。

这个价位今天很多人咬咬牙也吃得起。

可那时候贵就贵在没有现在这套种植技术,产量上不去,所以在当年,它既是价钱问题,也是产量问题。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连康熙皇帝日常用膳,也不过是两碗碧京米粥配几样小菜。而宝玉房里的丫鬟饿了,就能从公子的份里匀出一碗,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最顶上那一层,是贾母专属的御田胭脂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产量极少,属于顶级稀缺贡米,是皇家实验田里甄选出来的特供品种,康熙亲自在丰泽园培育过。颗粒微红细长,煮出来香气扑鼻,书里形容它微红而粒长,细香而味余。贾母每天喝的红稻米粥,一碗就值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是多少,资料里给了最直白的换法,抵得上刘姥姥家半年的生活费。一个老太太早晨喝一碗粥,喝掉的是另一户人家整整半年的全部开销。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点发紧的。

我并不是想说贾母刻薄,她后来还接济过刘姥姥。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当一个人的早饭和别人半年的活命钱画上等号,她对钱的感觉就已经坏掉了。

这不怪她,这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事。人的感知是有阈值的,越过某个点,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四个等级的米摆在一起,就不只是口感问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谁吃哪一等米,比任何头衔都直白。主子吃胭脂米,公子小姐吃碧京香稻,管家丫鬟吃白精米,下人吃夏用肠米。一层一层,排得清清楚楚,吃得明明白白。等级不用挂在嘴上,盛在碗里就能看见。

我后来又想到一件事,这套等级其实很省事。

它不需要天天开会,不需要立规矩,只需要把米分出四等,所有人就自动站好了位置。可它也意味着,这个府里最花心思的地方,是内部秩序的维护,不是对外部世界的观察。这个毛病,后面会一点点发作。

再往桌上看,讲究就更细了。

螃蟹宴上,众人洗手用的是桂花蕊熏的绿豆面,一盆洗手水就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一盆水,一个月。这种东西摆出来,其实已经不在吃饱这个层面了,它是在用消耗本身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伺候人的排场也是这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宝玉一个人就有四十个丫鬟伺候,暖床、扇风、吹汤、夜起,伺候的人比吃饭的人还多。我每次看到这种描写都忍不住走神,四十个人围着一个人转,这四十个人自己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书里一个字都没写。

这里头还有个反差,我一直觉得挺扎人的。芳官嫌弃的一顿小灶,已经是普通百姓一年的伙食标准,她皱着眉说油腻腻的。一个人的嫌弃,另一个人的一年。两句话并排放着,什么都不用解释。

不过要说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宝玉挨打之后那一碗汤。

那一回贾政把宝玉的屁股打开了花,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宝钗都到怡红院探望。王夫人心疼,问宝玉想吃点什么补补身子。宝玉没要什么名贵山珍,随口说想吃小荷叶莲蓬汤。

凤姐听完就笑了,说口味不算高贵,就是太磨牙了。

食材不贵,工序麻烦。麻烦到什么程度,书里写得很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凤姐一听就吩咐拿银模子,一共四副,每副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三四十种花样,雕刻得精巧绝伦。光这四副银模子就值四十两白银。

汤底还得用五只鸡熬制,借新荷叶的清香,把面压成小巧的莲蓬、荷叶形状放进汤里。连见多识广的薛姨妈都不认得那银模子,连连称赞,说你们府上也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

我在这段里盯住的不是那四十两,也不是那五只鸡,而是宝玉说这句话时的口气。一个刚挨完打的少年,趴在床上,随口就能点出一道要五只鸡、四副银模子、三四十种花样的汤。这个举动里没有一点试探,没有一点犹豫,就是想到了,说出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的世界里,这种程度的麻烦是默认配置。奢侈到了这个份上,人已经不觉得它奢侈了。这才是最要紧的地方。一个人知道自己过得好,还算是清醒的。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过得好,那这套日子就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我常想,贾府的败,恐怕不是从哪天开始缺钱算起的,是从这一天开始算起的。从这一天起,一个挨了打的少年随口点的汤,要比外面一户人家几年的收成还费事,而这屋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桌上的菜越来越精,模子越来越巧,荷叶要新,笋要嫩,鸡要现杀。一直过到中秋前夕抄检大观园那一阵。

那时候贾府已经处处显出颓势,田庄的粮食都交不上数了。

贾母嘴上说如今不比从前兴盛,可端上桌的还是江南远道而来的东西。我们就看她这顿格外简约的午饭,只有三道菜能提。

第一道是纯菜做的素菜。纯菜是江南三大名菜之一,只有春夏时节才有鲜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时已经中秋,早过了时令。要想吃到能入口的纯菜,得提前腌制贮藏,中间耗掉的时间和人力,不是一般人家算得过来的。一道素菜,背后是一整年的时令安排。

第二道是鸡髓笋。这道菜跟鸡一点关系都没有,用的是极稀有的鸡筋竹笋,只盛产于南方春夏之交,纤细得像鸡的小腿骨。得专人远赴南方采摘,挑最鲜嫩的笋尖,掐尖之后切丝风干,才能长久储存。中秋要吃的时候还要提前精心泡发,去掉杂质。因为纤维细,口感细腻,正好适合老人消化。

第三道用的是果子狸。果子狸本就稀有,肉自带独特的果香,是贵族圈子里追捧的珍馐。古人驯养果子狸极费精力,得拿鲜果喂着,才能保住那一口鲜甜。

三道菜,我看着看着就有点出神。

田庄的粮食都交不上数了,桌上还在从江南调时令的菜,还在专门派人去南方掐笋尖。这说明这个府里的排场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惯性这东西不进则退,它不跟着收入走,只跟着脸面走。

收入可以掉,脸面不能掉,这就是走下坡路时最典型的症状。

更让我心里发沉的是贾母的吃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面对这些菜,她自己只吃了半碗红稻米粥,其他几乎没动,直接赏给了宝玉和黛玉。一个吃遍了天底下好东西的老太太,最后落到只喝得下小半碗粥,然后把一桌子的珍馐推给两个孩子。这里面有疼爱,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力不从心。

还有一道菜,我不想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原著里写寒冬大雪,贾母进补,宝玉嚷嚷着要吃,被贾母拦住,说这是我们上了年纪人的菜,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

资料里对没见天日的东西给了一种解释,说这不是普通羊羔,而是未出生的羊胎。

还提到宋代开合记里记载,隋炀帝时期麻叔谋生病,需要用羊胎蒸熟食用才好,后来竟吃上了瘾,还开始吃幼童。我得把话说清楚,这是一种解读,我把它摆出来,是因为它跟后面那件事放在一起,实在让人没法忽略。

那件事就是,整部红楼梦里,贾府几乎没有一个新生儿。凤姐六七个月的男胎流掉了,尤二姐的孩子也胎死腹中。一个家族,桌上的菜越来越奇,人丁却越来越稀。

这种对照是不是作者有意为之,我不敢替作者下结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我第一次把这两件事并排放着的时候,后背是真的凉了一下。一个家里天天在补,补的到底是什么,缺的又到底是什么,这两个问题一起冒出来,就很难再当成一段寻常的吃喝描写看过去了。

贾母还有一桩事,深秋了还要吃夏天的桃子,明知自己肠胃不好仍要吃,结果吃坏了肚子。深秋的桃子要从南方加急运来,耗费巨大。人到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肯迁就的地步,那她迁就的究竟是口腹,还是那份不肯在人前认输的体面,我说不准。

这当中还有一处细节,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复杂。

贾母曾经随手送给刘姥姥四张御医开的御药方,随便一张都能当传家之宝。可到了后期,她自己的胭脂米都快不够了,连吃饭都要凑合。

随手送人的时候是四张御药方,自己吃紧的时候连胭脂米都保不住。这两件事中间隔着的那些年月,书里写得很淡,只写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可这个落差本身,比抄家那场戏更让人说不出话来。

絮叨了这么多,我最想说的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贾府不是被外面的人吃垮的,是在自己桌上一点点凉掉的。

从那碗十两白银的胭脂米粥被当成理所当然的那天起,这个家族对世界的感知就断了线。断了线的家族,看不见外头的日子有多难,也看不见自己脚下已经在塌。

它只会继续加菜,继续换更精巧的模子,继续从更远的南方调更稀罕的时令,继续把一碗汤做得更麻烦一点。

等到有一天,桌子还在,菜还在,可端菜的人凑不齐了,那时候再想回头,谁也拉不回来。

贾府的故事离我们远得很,可这套逻辑并不远。所有靠排场撑起来的体面,最后都会被排场自己吃掉。真正撑住一个家的,从来不是那碗多贵的米,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那碗米换回普通白米的那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