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六那年,陪我妈去医院复查,非要自己开车。妈在楼下等他拿车钥匙,手里还攥着一张刚从药盒上撕下来的锡箔纸,捏得皱巴巴的。

我说我来开,他把钥匙往裤兜里一塞:“我又没老到不能开。”那辆旧车方向盘套裂了几道口子,他倒车时蹭了墙,下来摸了摸后保险杠,说是墙皮太鼓。

医院门口不好停车,他绕了两圈,妈坐在副驾驶没吭声,膝盖上的布袋里装着病历、两瓶水,还有她自己的降压药。她手指一直按着车窗边,车停稳了才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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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近来常说自己头晕,可每回妈问,他都说是没睡好。医生上次开了药,他嫌吃了胃不舒服,自己把早晚各一片改成了隔天一片,药板剩下好几格,银色锡箔还没按破。

诊室里,医生问药有没有按时吃,他说“差不多”。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把那张药单从袋子里拿出来,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医生又问最近有没有摔过。我爸说没有。我妈低头找纸巾,过了一会儿才说,上周半夜他从卫生间出来,扶着门框站了半天,裤脚还湿了一块。

我爸皱着眉:“你说这个干什么?”声音不算大,可诊室里一下安静了。他不喜欢别人说他不行,尤其不喜欢我妈当着外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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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后要去缴费,自动机前排着队。我妈问他把医保卡放哪儿了,他嫌她记性差,伸手就去翻她的布袋,翻出两张皱掉的挂号单和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医保卡却在他自己上衣口袋里。

他把卡递过去,嘴里还说:“你什么都往袋子里塞。”妈没接话,把药单重新叠好,叠到一半停住,像是忘了刚才叠到哪儿。

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我爸忽然说听不清广播,问我是不是机器坏了。妈说医生刚才交代了复查时间,他没听见,便冲她说:“你讲慢点,别老嘀嘀咕咕。”

我看见妈耳朵上那只小助听器,电池仓开着。她说刚才电池没电了,回家再换。我爸平时嫌那东西扎眼,家里亲戚来时总让她摘掉,说吃饭聊天戴着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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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停车场的路上,他走得比平常慢,偏偏还伸手要拿妈手里的袋子。妈没给,只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她不是不累,是怕他一边走一边逞强,连自己站不稳都不肯说。

到了车边,我爸掏钥匙,妈看了眼他发白的脸,说今天让儿子开吧。他没有马上回嘴,手指在钥匙上的塑料壳磨了两下,最后把钥匙递给我,像是递一件不太顺手的东西。

回家后,妈把药摆在餐桌上,按早晚分进小格子盒。我爸坐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新闻里说什么他也没问。妈把助听器的电池换好,拿到耳边试了一下,又放回盒子里。

我爸伸手去拿水杯,杯底粘着一张药店的小票,买电池花了十八块五。他拿起来看了看,没说她乱花钱,只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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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卧室里他问妈,明天复查是不是还得去医院。妈说医生写在纸上了。他没再说自己能开车,只把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摸到手边,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妈正弯腰收拖鞋,他伸脚把一只踢正了,另一只还歪在门边。她没看他,伸手把那只鞋也摆好。我爸拿起药盒,拇指抵住一格,停了停。#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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