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那天从国贸地铁C口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正堵得慌。四十一了，干了十来年的公司说裁员就裁员，补偿金给了仨月工资，客气是挺客气，可客气管什么用。房贷一个月八千二，儿子上初二，补习班英语数学物理三门，一门一千六。他媳妇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这几个月全靠她顶着。他每天早上假装出门上班，其实去通州那边的图书馆坐着投简历。图书馆暖气足，不要钱，就是中午吃饭得躲着人，别让人看见他啃自己带的馒头夹咸菜。

那天他去国贸那边面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岗位是区域销售经理，底薪给九千，他算了算，够还房贷。面试约在下午两点，他提前到了，在C口外面的花坛边上坐着抽烟。烟抽到一半，看见个老头蹲在垃圾桶旁边，面前摆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有几张一块的纸币和几个钢镚。老头穿件灰不溜秋的棉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倒是洗干净了，不像有些乞丐那样故意抹得乌漆嘛黑。老头也不吭声，也不见人就磕头作揖，就蹲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跟等人似的。

张建国抽完烟站起来要走，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巴结，也不躲闪，就是看了眼，又低下头去了。张建国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了，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蹲下来搁老头缸子里了。老头愣了，说：“用不了这么多。”张建国说：“拿着吧，我今儿面试，沾沾您老吉气。”老头说：“那你把缸子里那零的拿走，我拿整的就行了。”张建国说不用不用，转身就走了。

面试那家公司姓周的经理跟他聊了四十分钟，问了他以前做过的项目，问了他手里有多少客户资源，又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张建国实话实说，公司裁了整个大区，他属于被波及的。周经理点点头，说回去等通知，一周之内给信儿。张建国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等通知基本就是没戏。他出了写字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又摸出根烟来抽。抽完了想，得，接着投简历吧。

结果第三天下午他正搁家刷招聘软件呢，电话来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对方说是某某集团的HR，问他明天上午能不能来面试。张建国说能。对方说地点在集团总部，建国路那边，让他九点半到。张建国挂了电话有点蒙，他没投过这家啊。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他上周在图书馆投过一家，岗位写的是市场部副经理，要求十年以上快消行业经验，他顺手投了一封，寻思着大集团肯定看不上他，就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他穿了那身最体面的西装去了。集团总部在建国路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前台小姑娘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在会议室等着。等了快二十分钟，会议室门推开，进来一个人。张建国抬头一看，愣住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了个文件夹。这人长得精神，眉眼也周正，就是左眼底下有颗小痣。张建国盯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头嗡嗡的。他见过这颗痣，就前两天，地铁C口外面那个蹲着的老头，左眼底下也有这么一颗，位置一模一样。

那男的坐下来，翻开文件夹，说：“张建国是吧，我是集团市场部总监，姓李，李延年。”张建国说李总好。李延年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以前做过什么项目，带过多少人，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张建国答了，但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老忍不住去看李延年那张脸。脸型不像，老头脸窄，这男的脸宽，鼻子也不像，老头鼻子塌，这男的鼻子挺。可那颗痣，还有耳朵的形状，耳垂都挺厚，往下坠着，跟老头一模一样。

李延年合上文件夹，说：“张先生，我问个跟工作无关的事，你前两天是不是在国贸地铁C口给了个老头两百块钱。”

张建国脑子里那根弦“啪”就绷断了。他没说话，点了下头。

李延年把文件夹搁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他说：“那是我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建国说：“啊？”

李延年说：“我爸去年查出来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他不认人，出门就忘路，忘了自己住哪儿，也忘了家里人电话。我妈看着他，一个没看住他就溜出去了。那天他出去溜达，我妈以为他去楼下小花园了，结果俩钟头没回来。我们全家找了一整天，报了警，查了监控，最后是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在C口外面蹲着，给我打了电话。我过去接他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两百块钱，缸子里还有几块零的。我问他哪儿来的钱，他说有人给的，人家小伙子面试，沾吉气。我问他人长什么样，他说不上来，就说穿蓝夹克，瘦高个儿。”

张建国那天穿的确实是蓝夹克。

李延年说：“我后来调了地铁口那个监控，看见你了。本来想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昨天我看简历，看见你照片，觉得眼熟，翻出监控截图一比，就是你。”

张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老爷子现在咋样？”

李延年说：“还行，那天回去之后情绪挺稳定，还跟我妈说遇见个好人了。我妈说那得谢谢人家，我说谢什么谢，上哪儿找去。结果没两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建国说：“那面试……”

李延年说：“面试归面试，你简历我看了，条件还行，就是中间空窗期有点长。但我跟你说实话，你那个岗位，投简历的有两百多个人，比你年轻的有的是，比你有大集团经验的有的是。我本来没打算要你，是我爸那事让我多看了你两眼。”

张建国心里头那口气“咕咚”一下就沉到底了。他就知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轮不着他。两百块钱换不来一个岗位，这道理他懂。他站起来说：“那行，李总，耽误您时间了。”

李延年说：“你坐下，我话没说完。”

张建国又坐下了。

李延年说：“多看了你两眼之后，我发现你简历里头写了个东西挺有意思。你上一家公司，你负责的那个华北区，你走之前一年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十七，但你那个区的销售费用是降的。我问你，你怎么做到的。”

张建国说：“砍掉了一批不赚钱的经销商，把资源集中到能出货的渠道上。这事得罪人，大区经理被我得罪了仨，所以公司裁人的时候第一个就把我裁了。”

李延年说：“你被裁是因为这个？”

张建国说：“明面上说的是业务调整，实际上是因为我动了人家的蛋糕。我们那个大区总跟几个经销商有利益关系，我把他们砍了，大区总在集团会上拍桌子骂我。后来集团要裁人，大区总第一个报了我的名。”

李延年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面试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离开，你说公司裁了整个大区。”

张建国说：“我说了您信吗？我前头面了七八家，每回一说这个，人家就觉得我是在推卸责任，要么就是觉得我这人不好相处。我后来干脆不说了，就说公司调整。”

李延年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说：“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我跟你交个底，我这个部门，去年招了个副总，干了半年，让底下人联名给轰走了。为什么？因为他想动人家的奶酪，底下几个老销售抱团，暗地里给他使绊子，他撑不住自己辞了。我现在要招的这个人，得能扛事，得能得罪人，还得扛得住被人得罪。你前头那个大区总的做法，在我这儿行不通，我们集团有审计，有纪检，他那种搞法在集团活不过半年。但你说你扛住了，你扛了一年多才被裁，说明你有手段，也有耐性。”

张建国说：“李总，您这是要招我？”

李延年说：“招不招你，跟那两百块钱没关系。那两百块钱我谢谢你，回头我让我妈给你包顿饺子。招不招你看你本事。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你简历上写的那个数打八折。三个月之后你把你手头那几个渠道捋一遍，写个方案给我，能落地就转正，不能落地你自己走人。行不行？”

张建国说：“行。”

李延年说：“还有个事，你以后要是在地铁口再碰见我爸，你给他买瓶水就行，别给钱了。他揣着钱也花不出去，上回揣了两百块钱，去便利店买了六瓶矿泉水，搁家里堆着，我妈问他买这么多水干嘛，他说人家小伙子给的，不能白拿。”

张建国说：“知道了。”

出了写字楼，张建国站在建国路边上，摸出手机给他媳妇打电话。他媳妇接起来问咋样。他说成了，明天上班。他媳妇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试用期仨月，打八折。他媳妇说打八折也行，总比在家待着强。又说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张建国说随便，你看着弄。挂了电话他站那儿又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扔垃圾桶里。旁边有个扫大街的大姐正扫到这儿，看他扔烟头，瞪了他一眼。张建国说不好意思，捡起来又扔了一回，这回扔准了。

晚上回家他媳妇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吃饭的时候他媳妇问他面试咋样，他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媳妇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这人吧，傻人有傻福。”张建国说：“我怎么傻了。”他媳妇说：“两百块钱说给就给，我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你心里没数？”张建国说：“那不是看他蹲那儿怪可怜的嘛。”他媳妇说：“可怜的人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张建国说：“碰上了就管，碰不上拉倒。”他媳妇没再说什么，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过了两天张建国去上班，在电梯里碰见李延年。李延年冲他点了下头，说：“来了。”张建国说：“来了。”电梯到了楼层，李延年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说：“对了，我爸问你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饺子，我妈把馅都剁好了。”张建国说：“这周末行吗？”李延年说：“行，我把地址发你。”

张建国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看见OA系统里李延年已经给他派了三个任务。他挨个点开看了看，拿笔记在本子上。旁边工位一个女同事探头过来问：“你就是新来的张哥？”张建国说对。女同事说：“李总那人挺厉害的，你当心点。”张建国说：“咋厉害？”女同事说：“上回有个乙方来提案，方案做得不行，他当着人家面把投影仪给关了，说别浪费大家时间。”张建国说：“哦。”女同事说：“你不怕？”张建国说：“怕什么，他又不吃人。”

话是这么说，当天下午李延年就把他叫进办公室，把他做的第一版渠道梳理方案批了一顿，说你这东西搁十年前能用，搁现在就是废纸。张建国站那儿听着，没吭声。李延年说完了问他：“你服不服？”张建国说：“服一半。”李延年说：“哪一半？”张建国说：“数据调研那一半我服，我确实没做细。但渠道策略那一半我不服，您说的那个打法在大集团行得通，搁我原来那个小破公司根本使不上劲。”李延年看了他几秒，说：“那你按你的想法改一版，改完了拿来我看看，要是还不行，你就按我说的改。”张建国说行。

出了办公室他回工位上坐着，旁边那个女同事又探头过来：“挨骂了？”张建国说：“没有，讨论方案。”女同事说：“李总骂人可凶了，你脸皮得厚点。”张建国说：“我脸皮薄能活到今天？”

他打开文档开始改方案，改到一半手机响了，李延年发来一条微信：“周末来家里，别买东西，我爸看见人拎东西就急，上回我姑拎了箱牛奶来，他非让拎回去，说不年不节的送什么东西。”张建国回了个“好”。李延年又发一条：“我妈包酸菜馅的，你吃不吃酸菜？”张建国回：“吃。”李延年回了个“OK”的手势。

张建国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两眼，觉得这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把手机撂下，接着改方案。改到晚上八点多，肚子饿了，去茶水间泡了碗方便面。正吃着李延年也进来了，手里拿了个保温杯。俩人站茶水间里，一个吃面一个接热水，谁也没说话。李延年接完了水往外走，走到门口说了句：“方便面少吃，不健康。”张建国说：“李总，我一个月房贷八千二，方便面五块钱一包，您说吃什么健康？”李延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八块钱一份，比方便面强。”

第二天中午张建国去食堂，果然有红烧肉。他打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一半李延年端着餐盘过来了，坐他对面，盘子里也有红烧肉。俩人闷头吃，吃完了李延年说：“方案改得咋样了？”张建国说：“改完了，下午发您。”李延年说：“发我邮箱，别发微信，我微信里一天几百条消息，看不见。”张建国说好。李延年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周末来的时候带瓶醋，我家醋没了，我妈做饺子醋不够。”张建国说：“行，我带。”

周末张建国拎了瓶醋去了李延年家。老头开的门，开门就笑，说：“小伙子来了。”张建国说：“大爷，我给您带了瓶醋。”老头说：“醋好，醋好，你婶子正念叨没醋呢。”李延年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说：“爸，人家叫张建国，你别小伙子小伙子的。”老头说：“我知道，小伙子给过我钱。”张建国换了拖鞋进去，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摞相册，老头拉着他坐下翻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这是李延年他妈年轻时候，又说这是延年小时候，光屁股满街跑。李延年在边上说：“爸你别什么人都给人看。”老头说：“看看怎么了，又没外人。”

饺子端上来，酸菜馅的，个头大，一个顶外面卖的两个。老头一个劲儿给张建国夹，说多吃多吃。张建国吃了三十来个，撑得直打嗝。吃完了他要洗碗，李延年他妈不让，说你是客。张建国说婶子你让我洗吧，我在家也洗碗。老太太就让他洗了，他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听见客厅老头跟李延年说：“这小伙子行，实在。”李延年说：“你才见几面就知道实在。”老头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张建国把最后一个碗搁进碗柜里，擦了擦手出来。李延年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饺子：“我妈让带的，明天热热吃。”张建国说谢谢。李延年说：“方案我看了，改得还行，下周跟我去趟天津，见个客户。”张建国说行。李延年说：“那客户难缠，你有个准备。”张建国说：“多难缠？”李延年说：“上回我去，他把我带的茶扔地上，说不好喝。”张建国说：“那你咋办？”李延年说：“我把他扔地上的茶捡起来，自己泡了一杯喝了，说我觉得挺好喝的，你要不喝我全拿走。”张建国笑了，说：“那这回我去了，他要是扔东西我捡不捡？”李延年说：“你看着办。”

出了小区门口，张建国拎着饺子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他媳妇发来的微信：“咋样？”张建国回：“吃了三十个饺子，撑得慌。”他媳妇回：“问你正事。”张建国回：“正事等我回家说。”他媳妇回了个“快点”。张建国把手机揣兜里，拎着饺子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在小区门口水果摊上买了袋橘子。他也不知道买橘子干嘛，就是觉得空手上人家不合适，虽然人家说了别买东西。他拎着橘子和饺子进了地铁站，过安检的时候把袋子搁传送带上，安检员问饺子什么馅的，张建国说酸菜的。安检员说真香。张建国说回头给你带一个。安检员说不用不用，快走吧后头排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