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在看。我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表哥正靠着沙发扶手,跷着腿,拿手机给他妈看新提的那辆车的照片,嘴里还念着什么“这配置也就一般,落地五十多个”。

饭桌上一圈人都在捧场。三姨夫拍了拍表哥肩膀,说这小子出息了。我爸在对面低头倒酒,没接话。我把盘子放到桌上,表哥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穿了三年的深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没说别的,把手机收起来,坐正了。

我们两家住得近,逢年过节经常聚在一张桌上吃饭。表哥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也一块儿在院子里疯跑过,后来就不一样了。他爹做生意早,家里在县城有两套房,他毕业以后直接进了他爸的厂子,没两年就开上了五十多万的车。

我读完大学留在省城做设计,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每个月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只够紧巴巴过日子,到现在连辆代步车也没买。

吃完饭,我妈帮三姨收拾碗筷,三姨站在水池边,压低声音说,这孩子真让人操心,非要自己买房,首付差十来万,又不肯问家里要。

我妈说,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三姨说,什么骨气呀,我们那阵子都是靠亲戚帮衬过来的。我妈没再说话。

我听见了。所谓操心,是说给我妈听的。全桌人都知道,我毕业三年,积蓄加起来不到六万,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表哥那辆车,光是购置税比我一年攒下来的钱还多。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三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表哥手头有个项目,想找个做设计的,工资开得不算高,四千五一个月,但好歹是自家亲戚,能有个照应。我妈拿着电话在客厅里站着,声音有点发涩,说行,我问问孩子。

她挂了电话以后,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来她挺为难的。四千五,在省城连我现在的房贷房租都盖不住,何况我压根没打算离开现在的公司。

但三姨那话说得很明白,是帮忙,是照应。我妈没有直接跟我讲,只在我出门前说了句:“你三姨问你好,说你表哥那边儿有活儿,你要是手上不忙,去看看,也好久没见了。”

我知道她在中间传这句话是什么滋味。我没吭声,出门上班去了。

周六中午,我去了表哥的厂,他还算客气,让我到办公室坐了会儿,说了一下那项目的具体情况。他讲得挺明白,我也能接。最后说待遇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给你开四千五我都觉得多,这活儿外面找个人,三千五就干了。家里人也别说我不照顾兄弟。”

我没急着答话,看了他两秒,他也看着我。他那个笑的意思我能看懂——当年我考上大学,家里办升学宴,他爸妈来了,抱了一箱牛奶放门口,说省着点花,城里日子贵。他知道,我全家都知道,那算恩。

我说,我回去想想。

回去以后我没告诉爸妈待遇的事,只说项目不太合适,没干。我妈晚上坐在我床边,看了我半天,终于问了一句,是不是跟你表哥闹不愉快了?我说没有。她说,你三姨说,你表哥觉得你心气儿高,不肯去。

我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说,也是你自己挑的路,好好干就是了。

这件事过去了将近半年。我年底接了一个私活,加班做得差不多了,对方给了一万六的款。春节前我回老家,在楼下碰见表哥,他正坐在新车里打电话,看见我,把窗玻璃摇下来,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他又笑了笑,说:“听我妈说,你那个活儿接得不错嘛,一万多呢。”

他那个“一万多”咬得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只有我听得见那点响动。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说什么,一脚油门,车先走了。

晚上在家吃饺子,我妈说,你表哥跟我说了你接私活的事,你三姨也知道了。她说你这孩子现在挺能干的。我放下筷子,问我妈,你觉得我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他就瞧得起我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我爸在旁边剥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剥。

年初二,亲戚在我家吃饭,人齐。表哥带着他女朋友过来的,饭桌上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说起他们厂里有个设计师,活儿干得不咋地,架子还不小。表哥一边夹菜一边笑着说:“现在年轻人就是心气儿高,本事大不大另说。”

桌上几个长辈跟着笑了笑。我坐在他斜对面,没笑。话头一转,我妈赶紧把菜往中间推了推,招呼大家多吃点。

我没发作,也不会发作。只是从那天起,我做了个决定:这个饭桌上,他再说什么,我都再也不会陪着笑了。

后来我换了份工作,年薪翻了将近一半,也在省城贷了一套小二手房。我妈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电话那边静了有两秒钟,然后她说了句,行,好好干。

上个月外婆过生日,亲戚又聚了一次。表哥到得晚,进门时大家都已经坐下了,他往里走,在我旁边站了一下,说,听说你在省城买房了?我说,小房子。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绕过去坐到了三姨身边。

那顿饭我正常吃完,正常聊天,跟谁都该笑就笑,唯独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客气地答,语气平静,点到为止。他问我,有空帮他看看新项目方案不?我说,最近忙,可能没空。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不是生气,是意外。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家里的“有出息的”,没人跟他说过“没空”。

我低头喝汤。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走了,我妈在门口帮我理了理领子,问我,你跟你表哥,是不是心里有个结?我说,没有结。他那个人,从来没变过,我变了。

她说,你变了啥?

我说,以前我总觉得,他瞧不起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后来想明白了,他瞧不起我,是因为他骨子里觉得,我全家都该仰着他过日子。只要我不再低着头了,他瞧不瞧得起我,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妈看着我,没再说话。路灯底下,她的眼睛有点亮。

我转身朝车站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她一声轻轻的“嗯”,像一锤子敲在实处,又像一颗石头落进了水里。

那水没有荡开,只是静静地沉下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