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市中心有一条叶夫列莫夫街,街名很普通。街口原来那块牌子却有点怪,上面写着,这条街是为纪念十月革命40周年命名的,纪念的是"莫斯科十月武装起义的参加者"。过路的人看了,多半以为是哪位老革命家。
后来又多了一块牌子。2018年,俄罗斯军事历史学会在这条街上加挂了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他在维亚济马附近的包围圈里英勇作战,宁死不当敌人的俘虏。从那以后,这块牌子底下几乎总有人放花。
一个打了败仗、手下突击部队几乎打光的将军,八十多年后还有人给他送花,这是为什么?他叫米哈伊尔·叶夫列莫夫,苏军第33集团军司令,中将。1942年4月,他在维亚济马的树林里先开枪打死了妻子,然后自尽。
人们记住他,不是因为哪一场胜仗,而是因为最后十来天里的一个决定。1942年4月9日,最高统帅部派飞机去接他,想保住他的命。他不肯丢下部下,让飞机运走了重伤员和部队的军旗。他留下的话是:"我跟士兵一起来的,也要跟士兵一起走。"
把军旗送走,这事分量不轻。他心里明白,自己多半出不去,部队也保不住,可只要军旗还在,这些团和师就不会被撤销番号,第33集团军也很快能用原来的番号重建。他一边准备赴死,一边还在替这支部队的以后打算。
他是工人家的孩子。1897年3月,他出生在卡卢加省的塔鲁萨城,父亲是工人。家里六个孩子,他排最小。1916年他读完准尉学校,从沙俄军队的下级军官干起,后来参加了红军。
内战时他就出了名。他和后来的苏联领导人米高扬一起,打过一场巴库装甲列车突袭战。这段交情后来还救了他一命:1938年4月17日,走投无路的他写信给伏罗希洛夫求助,一个月后又写信给米高扬。最后他在斯大林在场的情况下接受了审问,才被放了出来。
他的资历有多深?后来成为苏联元帅的华西列夫斯基、索科洛夫斯基、科涅夫、戈利科夫,都在他手下干过。可到了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这位老将几乎是被拿来四处救火的。
战争开始时,他是红军步兵总监察长的第一副手,7月起任第21集团军司令。8月他调任中央方面军司令,那时德军正在进攻戈梅利,打了十天恶仗,德军付出很大代价才拿下这座城。9月他改任布良斯克方面军副司令,10月1日到17日指挥第10集团军,然后接手第33集团军。
第33集团军守的是莫斯科西南方向。他们在纳拉河一线挡住了德军,12月初又配合第5集团军,打垮了在纳罗-福明斯克突进来的德军。反攻开始后,这支部队收复了纳罗-福明斯克、韦列亚、博罗夫斯克和几百个村镇,是莫斯科反攻中向西推进最远的一个集团军。
走得最远,也就最危险。第33集团军后来出事,根子在于一支已经累垮的部队,被推得太深,又被留在那里太久。当时这支部队已经打得筋疲力尽,急需补充人员和装备,朱可夫却还是把它投进了突破作战。
突击集群沿着一条约40公里宽的走廊往前插,跟主力拉开了30公里。德军切断了这条走廊,叶夫列莫夫带的这一路人马就被围在了维亚济马附近。被围的并不是整个集团军,而是三个步兵师和少量加强部队。
外面也想过办法救。朱可夫调第43、第49、第50集团军,想打通去叶夫列莫夫和别洛夫骑兵军的路,都没成功。1942年2月到3月,苏军几次想给被围部队打开一条通道,都没打通。
包围圈里的人一直在硬撑。德军把活捉叶夫列莫夫看得很重,用飞机往下撒传单劝降,可被围部队没有出现过一次成建制投降。这一点,塔鲁萨的地方媒体在2026年2月纪念他时还专门讲过。
转机来得太晚了。直到4月13日,方面军司令部才批准突围,那时已经晚了。雪开始化,士兵们脚上还穿着毡靴,很多人的脚已经冻坏,乌格拉河也涨了水,大家都饿得不成样子。
叶夫列莫夫把部队集中在什佩廖沃的密林里,13日夜里,部队手里已经没有任何重装备,就这样开始突围。他们带上了两千多名伤员,把重武器全部毁掉,当地不少村民也跟着一起走。
路上又出了岔子。走到乌格拉河边的只剩两千人左右,可河边没人接应,本该迎上来的部队没能到达河边。德国人那边已经提前算了总账:4月16日,德国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在日记里写下"俄国第33集团军已被消灭"。
可这支部队还没打完。叶夫列莫夫在4月14日的突围战斗中负了伤,士兵们就轮流把他扛在肩上往前走。4月19日,他所在的司令部人员中了埋伏。地点在斯摩棱斯克州维亚济马区的扎雷村附近。
这一仗他伤得很重。有资料说他脊椎受了重伤,司令部大部分人员战死。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人: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瓦西里耶夫娜,在部队里当卫生员。
俄罗斯"星"电视台公布解密档案时,是这样写这一幕的:4月19日,叶夫列莫夫明白已经无路可走,先开枪打死了当卫生员的妻子,然后开枪自尽。那年他45岁。
跟他一起倒下的人很多。他宁死不当俘虏,集团军司令部的人几乎全都和他一样战死了。被围期间第33集团军死亡和失踪的超过8000人,光是突围途中就有约6000名官兵牺牲。
散开的小股部队一直打到了5月。各路人马陆续往外冲,规模稍大一点的突围队伍里,只有司令员带的那一路没能出来。
最出人意料的反应来自对手。第33集团军老兵、后来的中将里亚博夫回忆,将军的遗体是用木杆抬来的,一位德国将军要求改用担架。下葬时,他让被俘的第33集团军官兵站在德军士兵面前,对手下说:"你们要像叶夫列莫夫为俄罗斯作战那样,为德国作战。"
德军在斯洛博德卡村按军礼安葬了他,还鸣枪致敬。一年以后,这片地方光复了。将军的儿子小米哈伊尔,一位22岁的上尉,也在第33集团军打过仗,他赶到维亚济马东南的斯洛博德卡村,打听父亲埋在哪里。
1943年,叶夫列莫夫的遗骨隆重迁葬到维亚济马的叶卡捷琳娜墓地。开棺验尸的报告是直接报给斯大林的,这份法医鉴定书至今还存放在斯摩棱斯克博物馆里。
1943年为他和第33集团军官兵征集纪念碑方案,35岁的雕塑家武切季奇中选,这件作品也让他第一次出了名。1946年11月7日,纪念碑在战后一片废墟的维亚济马揭幕。可在那之后,他的名字很长时间没人再提。
荣誉来得很晚。直到1996年他才被追授英雄称号,而那时已经是"俄罗斯联邦英雄"了。2011年,家乡塔鲁萨给他立了一座半身像,像上的他又累又病,头戴护耳棉帽,脖子上缠着防冻的围巾。底座上刻着:献给没有背叛祖国和士兵的人。
同一年,塔鲁萨还为他举行了东正教安魂仪式,按规矩自杀的人不能办,教会却特别批准了。同一年春天,另一位被围的集团军司令弗拉索夫投降后替德国人做事,俄罗斯人谈起这两个人,常常放在一起比。
2026年,纪念活动照样在办。2月27日是他诞辰129周年,塔鲁萨在他的半身像前办了纪念活动,以他名字命名的学校的学生到场,少年军校的孩子献了花。
4月18日,维亚济马为他牺牲84周年举行了纪念集会。官员、社会团体、神职人员、老兵、当地驻军和市民聚到长明火和他的纪念碑前,集会最后大家默哀一分钟,向纪念碑献了花。
莫斯科那条街上,也早就不只有那块含糊的旧牌子了。2022年11月7日,叶夫列莫夫街和第三伏龙芝街的路口立起了他的纪念像。那块旧牌子当年没写的事,是后来的人一点点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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