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50岁。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自家阳台上，对面是住我楼下的周姐，她比我大两岁，刚退休，闲着没事就爱上来串门。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泡了一壶铁观音，她端着我从景德镇淘来的青花杯子，突然问我一句：“你说咱这把年纪了，还对男人动不动心？”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又追了一句：“你别装，你以前那些事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阳台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叫声尖尖细细的。我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心里头翻了翻旧账，发现还真有几个男人让我栽过跟头。而且栽的时候，人家用的招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偏偏我每次都不长记性。

第一种坏，是那种不拿你当回事的漫不经心。

我三十一那年，在区文化馆做会计。馆里来了个新调来的副馆长，姓方，四十出头，瘦高个，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他办公室在我隔壁，中间就隔一道石膏板墙，那边咳嗽一声我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刚开始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就觉得这人挺冷，见面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从来不像别的领导那样嘘寒问暖。

有一回月底对账，我加班到七点多，整层楼就剩我和他。我正低头按计算器，听见他办公室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我抬头，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我桌上一搁，说了句“楼下买的包子，趁热”，然后转身就走了，连个“辛苦了”都没多说。

塑料袋里是两个猪肉大葱包子，还烫手，底下垫着一张餐巾纸。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跳得厉害。就那种感觉——他根本不是特意给你送饭，他就是顺手，甚至可能买多了吃不完。但他偏偏记得你还没走，偏偏多买了一份。

后来这种小事越来越多。下雨天我桌上会多一把伞，没留字条。我感冒咳嗽那几天，抽屉里多了一盒甘草片，盒子底下压着张处方签，上面就写了“一天三次”四个字。我去还他药钱，他头都没抬，翻着文件说了句“报销剩下的”，把我噎得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接。

最要命的是有一回我穿了条新裙子，墨绿色的，收腰那种。我进他办公室送报表，他扫了一眼，停了两秒，说了句“这颜色衬你”，然后继续低头看材料，好像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我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烫的，到洗手间照镜子，发现自己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你说这算什么坏？就是他不舔着你、不捧着你、不天天围着你转，但他拿眼角余光瞥你的时候，你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飘飘的，可你回去能琢磨一晚上。我那时候跟自己说，人家是领导，对下属客气而已。可心里头另一个声音说，他咋不对别人客气？

后来方馆长调走了，走之前请全馆吃饭，敬酒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杯子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账做得不错”。就这一句。我端着酒杯站在闹哄哄的包间里，突然觉得满桌子菜都没味儿。

第二种坏，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黏糊劲儿。

我三十八岁那年离的婚。前夫没啥大毛病，就是太正经，正经到你跟他过日子像在开支部会。离了之后空窗了两年多，朋友给我介绍了个开出租车的，姓陈，比我小一岁，黑黑壮壮的，说话带着点郊县口音，嗓门大，笑起来一口白牙。

头一回见面是在麦当劳，他提前到了，给我点了个麦旋风，自己面前啥也没有，说“你先吃，我不爱吃甜的”。我拿着勺子吃冰淇淋，他就坐对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说你别这么看我，他嘿嘿一笑：“好看还不让看了？”

说实话，这种话要搁以前我肯定觉得轻浮，但那时候刚离完婚，突然有人这么直眉楞眼地夸你，心里头还是受用。后来他隔三差五约我，每次都变着法儿让你觉得他心思全在你身上。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烤红薯，第二天他出车到城东，专门绕了两条街买了个烤红薯送过来，用毛巾裹着揣怀里，到我手里还烫手。我问他吃了没，他说“你吃你吃，我闻着味儿就饱了”。

可这人坏就坏在，嘴上抹了蜜，事儿上不上心。处了大半年，我发现他从来不在他朋友面前提我。有一回我去他常去的面馆找他，推门进去，他正跟几个哥们儿喝酒，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哟”了一声，转头跟他朋友说“这是我一姐们儿”。我那时候三十八了，不是小姑娘，不至于为这一句话掀桌子。但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跟你热乎的时候是真热乎，可他那热乎劲儿是搁在外面的一层皮，里面是什么，他不让你看。

我后来跟他断了。断的时候他还挺委屈，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抬头跟我说：“我对你不好吗？”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就想笑。你对我好，你把我当你生活里的花生米，喝着酒嚼两颗，香；可你从没打算把我端上桌当正菜。这种黏糊劲儿，比明着耍流氓还磨人，因为它让你总觉得差一点点就成了，你使使劲儿，他就真心了。结果你使劲儿使到累死，发现人家压根没设终点线。

第三种坏，让我栽得最狠，是那种拿正眼都不瞧你的傲慢。

四十三岁那年我在一家私企做人事。老板姓赵，五十来岁，离异，身家不算厚但也够他挺着肚子横着走了。他在公司里跟谁说话都带搭不理的，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眼皮抬一半，话从鼻子里哼出来。我一开始烦他烦得牙痒，每天上班看见他那个样子就在心里翻白眼。

转折是有回公司团建，去郊区一个度假村。晚上喝酒，他端着杯子满场转了一圈，到我这桌的时候停了。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凑过来低着嗓子说：“你在这个公司，屈才了。”就这么一句，完了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旁边同事还在划拳，吵得要命，可我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句“屈才了”。

之后的事儿就不受控制了。他开始时不时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他对面喝他泡的茶，跟我聊公司的事儿，问我“你觉得这人怎么样那个事儿怎么处理”。他从来不说你看得对或者你做得对，他就是听你说，然后点点头，或者微微皱个眉。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考试及格了老师给你画了个圈，你追着那个圈跑，就为了再看他点个头。

有一回我做了个方案，熬了三个晚上，拿给他看。他翻了一遍，扔回桌上，说了句“有个地方思路不对”，然后就没下文了。我问哪儿不对，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为什么1+1等于2的学生：“你自己想。”我回去想了一整天，改了两版，第三版拿过去他才“嗯”了一声。那个“嗯”字，我当时听着跟得了奖状似的。

后来我明白过来，这种男人坏的地方在于，他把你的自尊踩在脚底下，但偶尔又拾起来给你掸掸灰，让你觉得在他跟前矮一截是正常的，是应该的。你不是被他迷住了，你是被自己那个“我要证明给你看”的劲头困住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那儿耗了将近两年，工资没涨多少，倒是把自己耗得精疲力尽。我走的那天他也没留，就说了句“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点点头：“行，回头有需要再联系。”你看，到最后他都是那副死样子。

第四种坏，说起来我最不好意思，就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疯劲儿。

四十七岁，我闺女都上大学了，按理说早过了看人看脸的年纪。可那一年我在健身房认识了个男的，姓吴，比我小六岁，开健身房之前是搞乐队的，长头发扎个揪，胳膊上纹着一条帆船。他说话特别夸张，你随便说个啥他都能给你捧到天上去。我说我今天跑了二十分钟，他瞪大眼睛：“二十分钟？姐你这体能秒杀我们这儿一半会员。”我说这衣服地摊上买的，他摸着下巴端详半天：“这料子这版型，穿你身上像巴黎定做的。”

我明知道他满嘴跑火车，可就是爱听。跟他在一块儿确实高兴，他带我去骑摩托兜风、去河边放烟花、去苍蝇馆子吃烤串，活得跟二十岁似的。我一度觉得，前头那些年都白活了，这才叫过日子。

可这人坏在哪儿呢？他嘴上的火车跑得太快，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惯性。处了半年多，我问他咱俩这到底算什么，他搂着我肩膀说“这还用问，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说那咱领个证？他忽然就笑不出来了，眼珠子转了两圈，说“姐，咱俩这状态多好，要那纸干嘛”。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可我忽然觉得那只手沉得不行。

后来我听说他同时跟健身房好几个女会员这么“最重要”。我没闹，也没去撕他，就是有天晚上给他发了条信息：“你那火车到站了，我下车。”他打了六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发语音过来，嗓子还挺委屈：“姐，你咋这样呢，咱好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宿。

周姐听到这儿把杯子一搁，斜着眼看我：“照你这么说，你栽了四回，回回都是人家使坏？”

我想了想，摇头：“也不全是。第一种是我自己傻，人家那边啥意思都没有，我自己心里头唱大戏。第二种是贪那点甜头，明知道不实在，还想再尝一口。第三种实在是他妈的窝囊，我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牵着走。第四种……”我笑了一下，“第四种是我活该，人家把‘不靠谱’仨字贴脑门上了，我自己闭着眼往上撞。”

周姐又问：“那现在呢？五十了，还吃这套不？”

我把茶壶里最后一杯倒给她，壶底的茶叶渣子淅淅沥沥地响。楼下那帮小孩还在疯跑，一个老太太扯着嗓子喊吃饭。我想了想，说：“现在啊，谁再跟我玩那种若即若离的劲儿，我直接给他倒杯茶让他走人。说好听话的，我听完就忘。不拿正眼看我的，我连话都懒得跟他讲。”

“那你现在最抵抗不了啥？”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往下看，梧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风一吹碎了一地。我说：“抵抗不了那种明明白白告诉你他喜欢你、然后也真拿你当回事的人。这种人吧，嘴不用太甜，手勤快点就行，不用天天送花，记得你吃面不放香菜比啥都强。”

周姐乐了：“那你这是找老伴儿呢。”

我也乐了：“可不就是找老伴儿。那些个‘坏’的招数，年轻时候当浪漫，现在看着就是闲得慌。五十了，再让人牵着鼻子走，那可真成笑话了。”

说完这话，我兜里手机响了，是老姐妹发微信约晚上跳广场舞。我回了个“去”，收了茶壶，把阳台门关上。夕阳从玻璃上反过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