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5 点,主管推开玻璃门,手里捏着两份转正考核表。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空调嗡嗡地转着,主管的话说得很清楚:“对不起,二位实习生,你们没有通过公司试用期的考核。做好交接,下班后收拾好个人物品就可以离开了,财务会把工资打给你们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旁边工位上的小杨倒是先笑了,笑完把板凳往后一推:“哎,我们都被开了,做这么多给谁看啊?”

工资是 6 月中旬谈好的,12000 一个月,试用期 8 成。我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在武汉能拿这个数,已经算不错的运气。当初 HR 问我能不能接受临时性的项目加班,我记得自己答得很响:“没问题,我单身,时间多。”

现在想来,答得太响也不行。能拿 12000 有能拿 12000 的要求,人家要的是来了就能上手的人。我承认,我上手确实慢了点。

我定了定神,应该没什么好争的。主管没骂我,也没挑我大错,就是“没有通过考核”六个字,盖了章,结了账。我活了 22 年,第一次知道“性格不合适”甩在人身上有多疼。

主管转头看向小杨:“前几天让你做的 PPT 做好了没有?”

小杨耸耸肩:“我没看啊,谁跟你进去啊?自己出去。”

主管的脸色明显绿了一半,他又问:“你的做好了吗?”

我低头翻了翻电脑,邮箱里还挂着那封未读的回执:“刚才我发您邮箱了。”

“嗯,我晚点看,”主管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一点,“你先把手头的项目表整理一下,发给后续接手的同事。”

说完,主管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发呆的小杨,脸又拉了下来:“后羿你去中路干嘛?来我这里呀。6 点半了,垃圾公司,切!”

小杨拿起工牌,当着主管的面扔进了垃圾桶,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主管,还有满桌没收拾的文件。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脑开着,微信工作群里还挂着今晚项目进度的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十来秒,又把袖口撸上去,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

我负责的表格还有 3 个没做完,对接人名单有 5 个漏了备注,交接文档写了半个开头。

做得越多越觉得难受。这半个月,我确实没什么亮眼的表现。第一次开小组会,我准备的竞品数据少了两页,被组长当众点了一句。

上周四的项目复盘,我说话太小声,老板问了两次“你说什么”。我原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差,可到了这种时候,旧账全被人默默翻了一遍,我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但走也要走得像样。我把手头最后一张表格填完,又翻开工作群,把还在进行中的任务挨个标了状态。到了晚上 7 点,办公室灯已经灭了一半,我还坐在电脑前补交接文档。

主管拎着包出来,看到我还坐着,有点意外:“还没弄完呢?”

“我还有点没交接完,我怕走的时候他们不明白,等下弄完就走。”

主管没说话,站那儿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走了。

办公室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主管发来的消息:“丹丹,明天正式来上班吧,明天去人事办理转正手续。”

我愣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主管又发来一条:“公司更看重态度,今天我一直观察你,你虽然能力欠缺了一些,但态度我很喜欢。能力不足可以培养,好好干。”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心里翻翻滚滚的。原来转正机会摆在面前,我只要回一个“好”,就能留下。

但我没有回。

我想起小杨走出去时那个背影,想起主管说“能力欠缺”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点施舍的意思。我也想起自己在学校的时候,明明是专业前 10 的人,明明夜夜熬夜看教程,明明为了这个 12000 的工资,连回老家的车票都没买。

可现在,被人定义成“能力不行”连理由都不用听,最后却因为“态度好”被留了下来。

我以前以为“态度好”是夸人,现在才知道,在另一个词前面,它是安慰奖。

我摁灭了手机,把电源线绕好,鼠标摆正,最后看了一眼工位上那个写了半个月的本子。然后我拉上包,推开门,走进电梯。

楼道里冷风灌进来,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还是主管:“明天来办理转正手续。”

我走到楼下花坛边,蹲下来发了一会儿呆。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支开了,晚风里飘着肉串的烟味。我掏出手机,把几次写写删删的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行:“谢谢,我想再想想。”

我按下发送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在“想想”。从我说出那句“我怕走的时候他们不明白”开始,我就已经选好了。

回家路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小杨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他在那边喊:“哎,你那个 PPT 传我一份呗,我下家面试要用的。”

我笑了笑,回了句:“明天整理好发你。”

他没再说话。

我走在已经暗了的马路上,街灯一盏一盏亮过去。身边的便利店门口,音箱正放着一首老歌:“我要去看的最远的地方,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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