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林薇离婚那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民政局门口的自拍,笑得比结婚证上还舒展,文案就一句:“以后只为自己活。”底下三十多个赞,最显眼那条是她闺蜜周曼曼留的:“早该这样,你值得更好的。”
两年后,我在她家厨房帮她择芹菜,她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酸奶,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换了一盒临近到期的。这动作太熟了,熟得让我愣了一下,因为两年前她买东西从来不看价签,那会儿她常说,人不能对自己抠,抠着抠着就把自己抠廉价了。
“曼曼下个月结婚,”她突然说,手里那盒酸奶的盖子拧了两次才拧开,“请我了,你说我去不去。”
我没接话,反问她随多少。
她想都不想:“两千吧,当年我头婚她随了一千,我总得压她一头。”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倒像真要去踢馆。可我知道她不是在乎钱的人,那张婚礼请柬在她茶几上搁了快一个月,烫金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每天擦桌子都能看见,就是没撕。
我表妹三十岁,离婚两年,这事亲戚圈里早就嚼烂了。当初她结婚,我二姨在酒席上哭得比我外婆还厉害,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累的——为凑那套首付,二姨把县城的老房子卖了,自己搬去跟儿子的丈母娘挤一个屋檐下。林薇前夫姓赵,叫赵恒,在供电所上班,人老实,话不多,第一次上门拎了两瓶酒一条烟,我二姨夫递给他一支红塔山,他双手接了,低头找打火机找了半天。就这一下,林薇后来跟我嘀咕了无数回:“你看他那样,我闺蜜男朋友接烟都是单手,他双手,跟接圣旨似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过头想,很多事坏就坏在“闺蜜男朋友”这五个字上。
周曼曼是林薇技校时的同学,两人好了快十年,比亲姐妹还黏。曼曼嘴甜,会来事,在商场卖化妆品,天天跟有钱顾客打交道,看什么都先看标签。林薇跟赵恒谈着那会儿,每回四个人吃饭——曼曼带她男朋友,林薇带赵恒——回来林薇都要给我打个电话,絮絮叨叨说赵恒哪里不体面。头一回是赵恒抢着买单,结果扫码时网络卡了,收银员催了两遍,他脸涨通红;曼曼男朋友在旁边笑眯眯地掏手机,说“我来我来”,那顿饭最后还是赵恒出的钱,可林薇觉得面子全丢光了。第二回是赵恒穿了一件安踏的外套,曼曼男朋友那件袖口有个小鳄鱼标,林薇说那顿饭她一直在想赵恒的袖口怎么没有标。
为这事我呛过她一回:“你是嫁人还是嫁袖口?”她不服气,说我不懂,说一个男人在这些地方不上心,往后过日子处处露怯。我说那你自己挣得比赵恒多吗?她不吭声了——她在药店做店员,赵恒好歹有编制,公积金比她工资都高。可没过两天她又缓过劲来,说正因为自己也就这样,才想找个能带自己往上走的,“赵恒带不动我,我俩加一块儿还是原地踏步”。
这话八成是曼曼给她灌的。
赵恒提亲那次,两家人坐在一起谈彩礼。二姨按老家规矩要八万八,赵恒他妈说家里刚给付了首付,能不能先给六万,剩下的年底凑齐。二姨还没松口,林薇在桌子底下踢了赵恒一脚,眼睛已经红了。后来赵恒他妈回去取存折,晚上又送了两万过来,凑齐了。婚到底结了,可林薇这口气一直没顺,她跟我说,曼曼订婚彩礼是十二万八,人家男方眼睛都没眨。
“你拿曼曼的价码卖自己?”我那会儿说话也冲。
她怼回来:“我拿曼曼的价码验货。”
验货这两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是怎么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称一颗白菜。
婚后的日子其实不难看。赵恒这人嘴笨,但心里有数。林薇胃不好,他每天早上起来熬小米粥,一熬熬了两年,熬到离婚那天早上,他还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自己蹲在门口换鞋,说了句“离婚协议我看过了,房子归你,贷款我还”。林薇后来跟我说起这个,眼圈先红了,紧接着又硬起来,说“他也就这点好了”。我问这点好不够吗,她想了想,说“不够,闺蜜群里晒结婚纪念日,人家收的是金镯子,我收的是他熬的粥,一样都是‘粥’,你说我晒哪个”。
她那个闺蜜群有六个人,除了曼曼,剩下几个也是那几年走的近的,一个嫁了做工程的,一个嫁了个开连锁药房的,逢年过节群里都是红包雨和柜台小票。林薇离婚的念头是什么时候起的,我摸不准,但有两件事我碰上了。第一件是她婚后第二年春天,曼曼过生日,喊林薇两口子去。赵恒那天值夜班,调到六点才下班,赶到饭店包间已经快八点了。曼曼喝得有点多,举着酒杯说:“薇薇,当年咱们班你条件最好,结果你最先嫁了个最扶贫的。”一桌人哄笑,赵恒坐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也没回嘴。林薇脸白一阵红一阵,桌布让她攥出个褶子。回去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才跟赵恒爆发:“你就不能怼回去?你哑巴了?”赵恒说:“人家生日,我怼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第二件事是那年秋天,赵恒瞒着林薇做了个决定。他单位有个去市里培训半年的名额,培训完有机会竞聘副所长。赵恒没去,理由是林薇那阵子查出来有点甲状腺的毛病——其实就是个结节,定期复查就行,可他怕自己走了没人盯她吃药。这事林薇离婚后才从赵恒同事嘴里听说。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古怪,像是替自己辩解:“他可以不去的,我又没拦着。”我说:“他也没跟你说,你怪谁。”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冒出来一句:“那也不能一辈子就这么着啊。”
离婚导火索是件更小的事。那天林薇看中一套沙发,想换掉结婚时买的布艺款,赵恒说缓缓,下个月再说。林薇问下个月是什么黄道吉日,赵恒说下个月奖金到账,能一次付清不分期。林薇火了,说分期怎么了,东西先用上不行吗?赵恒说分期有手续费。就为这点手续费,两人从客厅吵到厨房,林薇把手里那袋垃圾掼在地上,塑料袋破了,烂菜叶子滚了一地。赵恒蹲下去捡,林薇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跟她过一辈子,她这辈子都得弯着腰捡东西。
可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是她先签的。赵恒反复问了三次,“你想清楚了?”她三次都说想清楚了。赵恒没闹,只在民政局门口说了句:“你那个胃,记得按时吃饭。”这话后来成了亲戚们的笑柄,我二姨夫逢年过节学一回,说老赵家这儿子真是实心眼,到那会儿了还惦记着粥。
离婚后头半年,林薇确实过得热闹。曼曼给她介绍过两个,一个做建材生意,离异带个闺女,见面开着辆宝马三系,全程拿手机回消息,林薇自己吃了半盘子芥末章鱼;另一个是曼曼老公的同事,体制内,头顶有点稀疏,聊了四十分钟有三十分钟在讲自己单位那点人事斗争,林薇回家路上给我发语音,说“我宁可听赵恒讲他们所里电表怎么读数”。
这之后她就慢慢不提找对象的事了。倒是曼曼,逢年过节见着她,总要问一句“有合适的没”,然后补一句“别将就”。这话林薇以前听得心头发热,后来听着听着咂摸出不对味来。曼曼自己是不将就的典型,挑到二十九,找了个做医疗器械的,朋友圈发的是三亚冲浪和米其林摘星。可林薇有一次去曼曼商场专柜找她,看见她蹲在柜台底下补丝袜,后脚跟那道裂口,用透明指甲油粘的,因为一大盒透明指甲油就搁在旁边。林薇回来跟我学,语气说不清是解气还是难过:“她天天跟我说女人要活得贵,自己丝袜破成那样也舍不得换。”
真正让林薇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去年夏天。二姨夫住院,林薇白天在药店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有天夜里三点多,她去水房打热水,迎面撞上赵恒。赵恒他爸也在这层住着,前列腺的毛病。两人在开水机旁边杵了半天,赵恒先开口,问她胃好点没。林薇说好了。赵恒哦了一声,把暖瓶塞子塞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两板铝塑包装的药,说:“这个,你以前老吃的,我包里正好有,快过期了,你吃一片试试,没过期多久,应该还行。”
林薇说她接过那两板药,站在水房里半天没动。药盒上的有效期确实快到了,可仔细看,是今年三月才过期,眼下离三月还有半年——赵恒记错了,或者他压根就是特意买的。她没追问。那两板药她揣回家,塞在床头柜最里头,有一回我去她家,看见她翻出来吃了两片。
“没过期,没舍得扔。”她跟我解释了一句,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有病。”
今年开春,曼曼宣布订婚,男方就是那个做医疗器械的,兜兜转转好几年,又回头找了她。林薇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第二天却跑去把头发剪短了,原先烫的大波浪修成了齐耳短发。她坐在理发椅上,看着镜子跟我说:“曼曼那位,我打听了,前年离的婚,原因是他前妻受不了他老出差,一年有八个月在外面跑。”她顿了一下,“你看,捡漏的也不都是好漏。”我说你可别这么说,让人听见。她往椅背上一靠,说,“我不说,我就想。”
她把这话嚼了几天,到底没忍住,在曼曼单独发的请柬下面回了个“恭喜”,没提当年那句“值得更好的”。曼曼倒是大方,第二天专程来她家送喜糖,两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两个钟头。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曼曼说,当年劝她离,也不是存心使坏,“我就是瞅着你窝窝囊囊的来气,你说你一个清清秀秀大姑娘,凭啥啊”。林薇说,那你现在咋不挑了。曼曼笑了一声,说,“我挑不动了,我今年三十二了,再挑,我就得挑别人剩下的了。”
这话从曼曼嘴里出来,林薇说她差点没绷住。等曼曼走了,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你说她当年是真心为我好,还是见不得我比她先结婚?”我想了想,说,“可能都有吧,人也都是好心跟私心混着长的。”她把请柬翻过来调过去看,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每回跟赵恒吵架,头一个打电话的人是她。”
离婚后林薇和赵恒再没正经见过面。今年五月底,她去电力营业厅给二姨家办过户,柜台说系统里有个陈年欠费,得找当时的户主来处理。她只好给赵恒打了电话。赵恒来得比她说的时间早,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办完事他问她,中午了,要不要吃口饭。她说行。两人在营业厅旁边的饺子馆吃了半斤韭菜肉、半斤白菜素。赵恒还是老样子,吃饺子就蒜,嚼得嘎嘣响。林薇说她那天一直忍着没说他,心里想,蒜就蒜吧。走的时候赵恒骑电动车,她坐公交,顺路一段,赵恒在前面骑,她在后面车窗里看着,那件蓝工装洗得发白了,后背上有块洗不掉的水渍,还是当年她泼上去的酱油。她坐了两站地,提前下了车,自己走回去的。我问她走那两站地想什么呢,她说没想,就觉着路边的树绿得挺好看。
曼曼婚礼前一个礼拜,林薇把那张请柬翻出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她让我猜写了什么,我说猜不着。她把请柬翻过来给我看,上面一行小字:“礼金一千,人不到,祝好。”
我问她真不去?
她说:“不去。她嫁得挺好,我去了,坐哪桌都不合适,坐娘家桌,人家以为我闹场子;坐同学桌,一帮人得挨个问我离了以后咋样,烦。”
说完她从冰箱里又拿了那盒快过期的酸奶,这回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琢磨自己交社保的事,回头你帮我问问,灵活就业那个怎么弄。”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电梯口,忽然说:“我那天路过供电所,看见赵恒在门口修电表箱子,戴着个蓝帽子,我还站远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修完了,把螺丝刀往工具包里一插,推门进去了,玻璃门关上那一下,我看他好像瘦了。”
电梯来了,她没往下说,朝我摆摆手,转头回去了。
我下到一楼,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微信,想来想去,就发了一句:“酸奶过期前喝完就对了。”她秒回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这事我没跟二姨说。二姨昨天还在饭桌上念叨,说你表妹蹉跎两年了,你认识的人多,给她留点心。我说行。转头我想,也许她用不着我留心了。她这半年买东西开始看保质期,开始琢磨社保,开始自己下楼拿快递不喊我帮忙——这些事都小,小到二姨压根注意不着。但上礼拜天,二姨家包饺子,赵恒他爸也在那个小区住,推着轮椅在楼下晒太阳,远远看见林薇进单元门,咳嗽了一声。林薇走过去,弯下腰问了句:“叔,你这轮椅新换的?比原来那个轻便。”老头咧着嘴笑,说赵恒网上买的。林薇点点头,说了句“那你坐着,我上楼了”,就走了。二姨后来听邻居学舌,气得直拍大腿,说这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帮人家推一段。可我倒觉得,她那句问话,已经比过去强多了。
至于赵恒那边怎么想,我从头到尾没打听过。也不该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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