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可能涉及虚构情节、文学演绎、民间传说或观点解读,不代表真实事件。涉及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及典籍内容的,请以可靠资料为准。请理性阅读,审慎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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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北齐天统末年的深秋,邺城宫中飘了一整夜的雨。清晨时分,含光殿的廊下积了薄薄一层水,被风一吹,泛着冷冷的光。

乳母柳氏已经三天没进过水米了。

她躺在后殿偏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粗布被子,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旁边守着的小宫女翠云隔一会儿就拿绢帕沾水,往她嘴唇上点一点,可那水顺着干裂的唇纹淌下来,浸湿了枕巾一小片。

柳氏今年不过三十六七的年纪,可看上去像五十多的人。她在宫里当乳母已经整整九年,喂大了两个孩子,头一个是宫人所生的皇子,没活过周岁就夭折了。第二个便是如今养在太后膝下的高恒,说是太后亲生的皇嗣,可宫里上上下下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太后胡氏那时候刚死了先帝宠爱的李夫人,怕地位不稳,不知从哪个旁支宗室里抱来了这个孩子,对外只说是自己亲生的。

这些事情柳氏心里清楚,但她从不多嘴。在宫里活久了的人都知道,嘴上松一松,脖子上就得松一松。

翠云听见偏厦里传来一阵低哑的声响,赶忙凑过去。柳氏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话,翠云把耳朵贴近了才勉强听清几个字:"去……请太后来……就说老奴要走了……有东西交给她……"

翠云愣了愣,柳氏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点急切。翠云不敢耽搁,小跑着出了偏厦,踩着廊下的积水往正殿去了。

01

太后胡氏这日起来得比平日晚。她夜里没睡好,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先帝站在一扇门前头,背对着她,怎么喊也不回头。醒来之后心里头堵得慌,让宫人梳了头,也没用早膳,就坐在窗前发呆。

翠云来报信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女官赵氏先听了,皱了皱眉。太后这两年身体也不大好,动不动就头晕心悸,赵氏本想替太后挡了这趟,可翠云跪在地上说:"柳嬷嬷说了,若太后不来,她就是死也闭不上眼。那襁褓的事,只有太后一个人能办。"

赵氏听了"襁褓"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她跟了太后十几年,知道宫里有些事情是碰不得的。她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内殿,把这话原原本本传给了太后。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起身说:"备轿,去偏厦。"

赵氏赶紧说:"太后,那偏厦又窄又暗,柳嬷嬷怕是也说不了几句话了,不如叫人把她抬到——"

"不用。"太后打断了她,"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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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偏厦里的气味不好闻,药苦味混着经久不散的潮气。太后进门的时候,柳氏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门口。

太后挥了挥手,让跟着的赵氏和两个宫人在门外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柳氏。这个女人九年前进宫的时候还算壮实,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两口干枯的井。

柳氏看见太后来了,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太后凑近了听,勉强听出来是"褥子底下"三个字。

柳氏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进身下的褥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来一个布包。那布包不大,巴掌大小,外面的布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柳氏的手抖得厉害,把布包递到太后手里的时候,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哑,太后却听得很清楚——

"太后看看那针脚,就知道了。老奴对不起太后,藏了这么多年,到今日才敢拿出来。"

柳氏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往后一靠,喘得急促起来。

太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婴儿襁褓。藕荷色的细绢,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杏花,花瓣用银线勾了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中绣娘的手艺。

太后翻过襁褓,在右下角看到了一处暗记。那是一朵极小的杏花,藏在枝叶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花瓣是六瓣的,花蕊是用一种特殊的赭石色丝线绣的,打的是一个回字结。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襁褓,指节发白。她猛然抬起头,看着柳氏。柳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03

太后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盯着那朵六瓣杏花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瓦上,发出密密匝匝的声响,偏厦里越发显得安静。

这朵杏花暗记,太后认得。

她娘家胡氏的女眷,凡是嫡出的女儿,出嫁之前都会在贴身的衣物上绣一朵六瓣杏花。那是胡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据说她祖母年轻时亲手绣过,后来家中女眷代代相传,用的是同一种赭石色丝线,打的是同一种回字结。这个暗记不写进任何家谱文书,只在母女之间口耳相传,外人绝无可能知道。

太后有一个妹妹,小她六岁,嫁给了宗室旁支的一个郡王。妹妹出嫁后第三年,郡王府出了事,被人告发谋逆,郡王赐死,家眷没入宫中为奴。妹妹那时刚生下孩子不久,太后收到消息时人已经在掖庭里了。

她当时想保妹妹,可先帝那时候正忙着应付朝臣的弹劾,顾不上这些后宅的事情。等她终于找到机会去掖庭看妹妹时,人已经不在了。管事的嬷嬷只说是病死了,尸体也按宫规火化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妹妹的孩子是个女儿,出生才两个月。太后当时问了好几个人,没人说得清那孩子去了哪里。有人说可能被送到宫外寄养了,也有人说生母一死就没人管了,怕是也活不长了。

太后后来查了一阵子,没查出来什么,加上宫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慢慢也就搁下了。只是每年妹妹忌日那天,她会独自在佛堂里坐一坐,也不烧香也不念经,就那么坐着。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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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太后把襁褓展开,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这件襁褓的料子是宫中常见的细绢,颜色也是宫里惯用的藕荷色,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六瓣杏花的暗记在右下角,和胡家女眷的绣法一模一样,连那根赭石色丝线的老化程度都对得上——这不是新绣的,是七八年前的旧物。

太后回忆了一下时间。柳氏是天统二年进宫的,妹妹没入掖庭是在那之前半年左右。如果妹妹在掖庭里还活了一阵子,她有没有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什么人?而柳氏后来进宫当乳母,带的那个头一个孩子,宫中记录是"宫人所生,未足月即夭折"。

那个孩子真的夭折了吗?

太后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赵氏说了一句话。赵氏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了。

太后回到偏厦里,重新坐到柳氏床边。柳氏已经没有了呼吸,面容在死后反而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终于能够安心做下去的梦。

太后伸手帮她合上了眼睛,然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等着。

05

赵氏办事情利索。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偏厦周围所有人——打扫的、煎药的、守门的、传话的——统统被打发到前殿去了。偏厦方圆二十步之内,不留一个活人。

太后把门关上,独自坐在里面。

她把襁褓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从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小纸条。那纸条薄得很,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在襁褓的边角夹层里。如果不是把襁褓的缝线拆开,根本发现不了。

纸条上的字不多,笔迹歪歪扭扭,显然写的人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太后凑到窗前的光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姐亲启:妹命不久矣。此襁褓为阿蕖出生时所用,右下角暗记是母亲教我的绣法。妹将阿蕖托付给乳母柳氏,柳氏为人忠厚,可信赖。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阿蕖的归宿。望姐姐日后寻机照拂。妹来生结草衔环。"

落款是一个"蕙"字。

太后的妹妹,闺名就叫蕙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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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太后看完纸条,把它折好,攥在手心里。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把藕荷色的细绢洇湿了一小片。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些事情。

柳氏进宫后带的第一个孩子,记录上写的是宫人所生,其实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宫人的骨肉。那是蕙娘在掖庭里偷偷生下的女儿,被人用某种法子送了出来,安了一个宫人所出的名头,交给了柳氏来养。

而那个孩子"夭折"的记录,恐怕也是假的。柳氏对外说孩子死了,实际上把孩子藏了起来,或者说,把她送到了什么地方去。

太后想到这里,心里又升起一层疑问。柳氏一个乳母,在宫里没有什么根基,她怎么能在宫中把一个孩子藏住?又是怎么做到对外宣称夭折的?这中间一定还有人帮了她。

太后把柳氏这些年在宫中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柳氏进宫后头两年确实带着一个孩子,后来那孩子没了,她消沉了好一阵子,再后来就被安排去喂刚抱进宫的高恒。这些年她一直安安分分的,从不多话,也不跟谁走得近,逢年过节宫里发赏赐,她领了就回屋,从不跟人凑堆儿说闲话。

太后原来觉得柳氏是个老实人,现在看来,老实是真老实,可老实人心里头装着的事情,往往比那些嘴碎的人深得多。

07

太后在偏厦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她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对赵氏说的:"柳嬷嬷没了,按宫规厚葬。她的棺椁用柏木的,不要用松木。"

赵氏应了声是,又问太后接下来怎么安排。太后说:"叫含光殿管事嬷嬷来,把柳嬷嬷的遗物收一收,账册上记一笔,就写病故,别的什么都不用写。"

赵氏明白了意思,不再多问。

太后上了轿回正殿。一路上她掀着帘子看外面的天,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照在宫墙上,亮得有些刺眼。

回到正殿之后,太后把赵氏单独叫进来,关上门说了一席话。没有人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下午,赵氏出宫了一趟,坐的是太后私人的马车,没有走正门,走的是宫城东侧的小门。

赵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了内殿,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后听完,点了点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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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后来的事情,宫里很少有人知道全貌。

柳氏的葬礼按太后吩咐的规格办了,比寻常乳母的丧仪高出一等,棺椁用的是柏木,还请了法师念了一天的经。宫人们私下里说太后厚道,对身边的老人有情有义,没有人往别的方面想。

赵氏那趟出宫,后来又去了两三回。每次都是坐太后的私人马车,走的都是东小门,带的东西也每次不一样,有时是几匹绸缎,有时是一包银子。

再后来,邺城南门外的一个宅子里,搬来了一个姓柳的人家。当家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说是丈夫死后从外地投奔亲戚来的。那女孩个子不高,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又过了大半年,太后以礼佛为由出宫,在城南的一座寺庙里待了半日。回宫的路上,马车在那个柳姓宅子门前停了一小会儿。太后没有下车,只是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院子里有一棵杏树,半大的孩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孩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她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好对上了太后的目光。

孩子没什么反应,转身又去看那棵杏树了。太后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赵氏坐在太后对面,大气不敢出。半晌,太后轻声说了一句:"那孩子眉眼像蕙娘。"

赵氏低声回了一句:"是像。"

太后没再说话。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声音闷闷的。宫墙的影子投在路上,一道一道地掠过车窗。

襁褓后来被太后收在一只紫檀匣子里,搁在内殿的柜子最深处。匣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和一枚旧玉佩,那玉佩是蕙娘出嫁时母亲给的陪嫁,不知怎么到了柳氏手里,又连同襁褓一起还了回来。

那枚六瓣杏花的暗记,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提起过。宫里还是老样子,今天谁失了势,明天谁得了宠,后天的风往哪边吹,谁也说不准。

只是含光殿的宫人们偶尔会觉得,太后在每年深秋的那几天里,总爱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发呆。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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