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香港高等法院。蔡天凤案第32天庭审散场的时候，好几个旁听的人站在走廊里没动，盯着地板发呆。
不怪他们。过去这两天法庭上播放和描述的内容，哪怕隔着法律程序的冷静框架，听完了也不是随便就能消化的。
轮到另一边讲故事了。
可在那之前，郭嘉琪已经把这个故事里最让人喘不上气的部分，摊到了台面上。
她的第一组证词关于蔡天凤的头。具体来说，是头上的7处裂伤。郭嘉琪告诉法庭，每一处裂伤都是一次独立的撞击造成的——不是一下子撞出来裂成了7道口子，是实实在在被打了7次。7处伤口大部分集中在头部右侧，其中最长的一条裂伤足有15厘米，旁边的头皮上带着明显的瘀伤。
15厘米什么概念？你摊开一只手掌，从小指尖到大拇指尖的距离差不多就这么长。这条伤口横在一个人的头上。
而且这7处伤口全部是"生前伤"。郭嘉琪在法庭上特意解释了判断依据：伤口边缘有出血反应和肿胀，这说明受伤的时候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循环。死了之后再受伤的皮肤不会肿，不会出血。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蔡天凤被打这7下的时候，她还活着。
头骨的损伤远不止表面裂伤。郭嘉琪说，蔡天凤右侧头骨有一个椭圆形的凹陷性骨折，头骨直接被打穿了一个洞。
这个穿孔深入颅内，造成了严重的脑部出血和损伤。控方当场拿出了一把从案发现场搜获的球头锤——就是那种一头圆圆的、常在铁匠铺里看到的锤子——让郭嘉琪辨认：这把锤子能不能打出头骨上那个洞？
"可以。"郭嘉琪说。
郭嘉琪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有可能。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以为辩方要打翻控方的证据链了。
可是别急。控方随后连续追问，郭嘉琪最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车门扶手造成这种伤势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但她认为更大的概率是被钝器打击所致。
说得再直接一点——法医觉得拿东西砸的可能性，比撞在车门扶手上的可能性大得多。
头骨穿孔还不是最终的致死原因，或者说不完全是。郭嘉琪接着讲了另一组骨折：蔡天凤的右颧骨和右下颚都断了。颧骨在哪儿？就是颧弓那个位置，脸颊最高点往上一点。这个地方碎了之后的后果很具体——大量出血，血液顺着裂口流进口腔和鼻腔。一旦血液灌进气道，窒息最快可以在5分钟之内发生。
5分钟。这个数字在法庭上被反复提及。
郭嘉琪补充了一个更残酷的细节：在窒息发生之前，蔡天凤可能仍然有意识。也就是说她能感觉到血液涌进喉咙，想吞咽但吞不下去，想呼吸但气道已经被堵住。
辩方不甘心，在死因认定上继续发力。律师问：到底是头部伤直接要了命，还是窒息要了命？先后顺序能不能搞清楚？如果窒息才是真正的死因，是不是意味着打人的行为跟死亡结果之间还隔了一层？
郭嘉琪的回答一针见血：血液灌入气道的前提条件，是颅底骨折已经形成。换句话说，窒息是头部损伤的后果，两者之间是因果关系，不是两个独立事件。她得出的结论是：蔡天凤的直接死因就是头部损伤——无论你算头部外伤本身造成的脑损伤，还是由此引发的窒息，结果都是一样的。
辩方还试了最后一条路。律师问：如果7次重击之间有时间间隔呢？比方说第一击把人打晕了，后面6击是在人已经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进行的，这些后续击打还算不算致死行为的一部分？
郭嘉琪：即便中途昏迷，窒息的进程并没有因此中断。死亡是一个连续事件。
这句话基本上把辩方在死因问题上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头部的证词讲到这里，法庭上的空气已经够沉了。可郭嘉琪的报告还没翻完。
接下来是那间龙尾村村屋厨房里的两个大汤煲。
郭嘉琪说，她第一次走进那间厨房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体积很大的汤煲放在煮食炉上。煲太大了，足以把人的肢体放进去——但里面是什么东西，肉眼分辨不出来。她决定不在现场打开查看，而是原封不动密封起来运到殮房再做检验。
后来在殮房里打开，法医发现汤煲内有蔡天凤的头颅。经过长时间烹煮，头上的骨和肉已经容易分离，头发也跟头皮和头骨脱开了。煲里还有红色的血液残留、9块肋骨碎片、右肩关节和右肩胛骨的3块碎片。肋骨是被利器切断的，右肩关节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郭嘉琪说她相信有人用工具分割了肩关节，但具体是哪种工具，从骨骼碎片上无法百分百确定。
控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蔡天凤当时躺在地上，有人拿刀切她的右肩膊，能不能造成这些伤势？
能。但是一次还是多次切割，无法断定。
双腿的情况更叫人说不出话来。
左腿上大部分皮肤和软组织已经被去除，大腿骨外露。郭嘉琪用了"锐利"这个词来形容切口——她认为有人用锋利的工具把腿切了下来。在左脚上还发现了9处瘀伤，部分瘀伤在肌肉内部，不是表面能看到的那种。这9处瘀伤全部是死前新近形成的。
这个信息量很大。它说明什么？说明蔡天凤在被害过程中，不只是头部挨了打，她的下肢也遭受过暴力。那9处瘀伤是怎么来的？被踢的？被压的？被拖拽的？法医没有给出明确判断，但"死前新近形成"这五个字，足够让人想很多。
右腿的情况更特殊。郭嘉琪在第一天出庭时就提到了一个细节：右脚的残肢上仍然连着部分右侧卵巢和输卵管。第二天她补充确认那确实是卵巢组织，并且同意了控方的一个推论——如果下刀时是从人体中间位置切的，右侧的卵巢自然会跟着下肢残肢一起被分开。
辩方在这个环节问了一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蔡天凤的身形是不是比一般女性矮小？郭嘉琪同意了。辩方追问：身材矮小是不是意味着骨骼更容易断裂？郭嘉琪也同意了。但她紧跟着补了一句：没有量度过蔡天凤的骨骼密度，无法量化造成头骨断裂需要多大的力。
这句补充很关键。辩方想说的是"也许不需要用很大力气就能把她打成这样"，但法医并没有站到这一边去——"容易断"是一个相对概念，不等于"轻轻一碰就碎"。
在那间村屋的淋浴区，警方还在一个灰色胶盒里发现了浸在水中的工具：牛肉刀、菜刀、圆盘电锯。对，电锯。龙尾村的邻居证实，2023年2月21日下午4点左右，他们听到隔壁传来电锯的声音。到了晚上8点，又闻到了一阵强烈的恶臭。
控方说，那是邝家三父子处理蔡天凤身体的声音和气味。煲汤煲里加了青红萝卜不是为了吃——控方的说法是：烹煮是为了让肉煮到难以辨认，加蔬菜是为了盖住味道。
讲到这里，得往回退几年，聊一下这件事的起因。因为如果你不搞清楚来龙去脉，你很难理解这家人为什么能对一个跟自己有血缘联系的孩子的母亲做出这种事。
蔡天凤在海南出生，小时候随母亲张燕花来到香港。张燕花后来改嫁了一位蔡姓男子，家境殷实。蔡天凤跟了继父的姓，拿到继父给的资金做投资，眼光不错，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财富基础。
她跟邝港智是中学同学。2013年结的婚，先后生了一儿一女。但邝港智这个人吧——从恋爱到结婚到离婚，始终没有正式工作。不是在找工作，是压根就没工作过。两个人的生活开销、孩子的费用，全部靠蔡天凤的母亲和继父来扛。
两人2015年分手。蔡天凤后来跟谭方骏在一起了。谭方骏的父亲谭泽均是"谭仔云南米线"的创办人之一，2018年以10亿港元把生意卖给了日资企业。辩方律师在法庭上问谭泽均他的生意是不是"十分成功"，老爷子用粤语回了一句："少少成就，啲咁多。"
翻成普通话大概就是"一点小成绩，不算什么"。卖了10个亿的人跟你说不算什么，你品品这个分量。
谭家人很喜欢蔡天凤。
谭泽均说"非常钟意"她，觉得她比自己儿子更有条理、更成熟。他每个月给蔡天凤和谭方骏20到25万港元家用，逢年过节出去旅行额外给。蔡天凤每生一个孩子，他就送一个价值20万到40万港元的名牌包。蔡天凤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虽然跟邝港智的离婚手续一直没办利索、没法和谭方骏领证，但谭泽均在法庭上说"事实上就是夫妻"。
问题出在2019年买的那套房上。
这个决定是蔡天凤人生中最后一个重大失误。
到了2022年，蔡天凤的女儿要换学校。她想把加多利山的房子卖了，在学校附近重新买一套。卖房需要登记业主邝球签字授权。
邝球不签。
蔡天凤和谭方骏2022年7月一起去找邝球谈。那次见面没谈成——邝球扑向蔡天凤试图打她，被谭方骏拦了下来。蔡天凤的母亲9月也去调解，邝球拒绝跟她对话，扔下一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张燕花没辙，放话说要走法律程序。邝球这才不情不愿地签了授权书。
签了之后，蔡天凤赶紧张罗卖房。降了价、加了经纪佣金、亲自带人去看房。失踪当天，她还带了人到加多利山那个单位"睇楼"。
而另一边，邝球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
控方在开案陈词里说得很清楚：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案发前16天，邝球就在大埔龙尾村租了一间村屋单位。之后他带着邝港杰跑了好几趟五金店和杂货店，买了锤子、手套、砧板、绳子、大型搅拌机、切肉机、电锯、胶靴、大汤煲、索带、大收纳胶箱和行李箱。邝球还特地问了一个店员一个问题——
"哪种机械能分解骨头？"
2023年2月21日那天，蔡天凤照常出门。她要去大埔接和前夫生的女儿放学。邝港杰是她的私人司机，开车送她去了龙尾村。
她再也没有从那间村屋里走出来。
当天下午2点45分之后，蔡天凤的母亲就再也联系不上女儿了。傍晚谭方骏用手机定位追踪，发现蔡天凤的手机最后出现在大埔。他打电话问邝家人，得到的反应让他觉得不对劲——最让他起疑的是前婆婆李瑞香的一句话："为什么这么早报警？"
这句话后来在法庭上被反复播放。
三天之后，警方才找到龙尾村。2023年2月24日，西九龙总区重案组进入那间村屋。冰箱里是蔡天凤的双腿。地上散落着肩膀碎块和从大腿切下来的肉。厨房炉子上两个大汤煲几乎满到顶——混着青红萝卜的汤水、人体组织和头发。头发已经被煮到跟头骨分离了。
而邝港智在做什么呢？控方说他在案发当天换掉了染血的衣物，穿上胶拖鞋，在手机里插入邝球为他提前买好的新储值卡。控方请陪审团想象一个场景：你是邝港智，你的前妻在你面前被肢解，你8岁的女儿还在学校等妈妈来接放学——然后你冷冷静静换了一套干净衣服。
坐在被告席上的三个人——邝港杰35岁、邝球69岁、邝港智32岁——目前全部否认谋杀罪。邝港杰和邝港智开审前承认了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邝球一开始两个罪都不认，10月30日那天在陪审团面前改了口，承认了妨碍合法埋葬。
谭方骏在案发后崩溃了。据报道他需要接受催眠治疗，才能稍微正常地生活。蔡天凤的家人后来委托专业人士用3D打印技术花了两个月修复遗体，让她能够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七天后，她的头颅出现在一口汤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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