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赛场的那一刻,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段朱清先是“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心里又觉得沉甸甸的。“思政课教师讲的是信仰、是方向,越是被肯定,越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在今年举办的第八届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决赛(以下简称“青教赛”)中,段朱清从历史逻辑、理论逻辑、实践逻辑层层递进,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从何而来”这一问题讲得透彻鲜活、直抵人心。最终,她斩获思想政治课专项组一等奖。同样获得一等奖的,还有安徽应用技术职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师练艺。

其实,能站上决赛讲台的,没有一个是轻易来的。他们来自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从本地区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中选拔出来的第一名。决赛直播的那两天,评论区很热闹:有同行鼓励,有青年教师向往,有普通观众感叹“看着直播,才发现大学课堂这么有魅力”,还有学生留言“第一次读懂一堂课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20分钟,确实是他们的高光时刻。4000多字的稿子,每个字都精雕细琢过。被问到这和平时上一门课相比有什么不一样时,练艺说,没有什么不同,日常的每一堂课,她都是这么准备的。不过,真正让思政课在学生心里扎根的,往往是赛场之外那些“不设计”的时刻。走下赛场,回到讲台,这些获奖教师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那20分钟的高光,能否转化为常态化课堂,使学生可持续地拥有获得感。

  一年只思考一件事

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设置层层递进的选拔机制,从学校到省里再晋级国赛,段朱清坦言,“倘若没有这场竞赛,我很难拥有这样一段集中深耕的周期,持续追问,反复打磨,思考如何把‘思想道德与法治’这门课讲好”。

以赛促练,对练艺而言,这次比赛是对平时教学进行的一次集中检验。在磨课、准备的过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尽力弥补,然后再走上赛场。

海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于赫是上一届青教赛的一等奖得主。除此之外,她还在其他全国教学竞赛和教学展示中获得过两次一等奖。在她看来,青教赛难不在讲,难在要准备16堂课。“讲课跟主题演讲是两回事。一堂20分钟的课相当于一篇学术论文,高阶性、创新性、挑战度都非常高。”

为了打磨课程,于赫买来一块黑板,独自在房间里反复练习。那两个月,她每天睡得很少,急得嘴边起了一圈泡。参加比赛时,她已经工作6年,有了一定的课堂沉淀和教学基础。但她清楚,真正让这些沉淀“爆发”出来的,正是那段高强度的集训。

对段朱清来说,最具挑战的经历是,3天内先后有15位专家累计给她提出150多条修改意见。每位专家的研究视域不同、教学范式各异,多元建议汇聚而来,压力之外她也很兴奋:“这是快速拓展阐释视角,检视自身教学短板的契机。”

持续打磨也推动她对深耕多年的课程进行系统性反思。思政课教学资源浩繁,经典文本、前沿文献、时事案例,段朱清一开始什么都想往课里“填”,结果20分钟内容庞杂、议题分散。专家的点拨让她豁然开朗。在多轮建议的打磨下,她的案例库越理越多,越理越精准。“备赛结束回到常态课堂,我对理论节奏的把控更加从容。”

练艺提到,比赛通知的附件里列明评分细则,但她在备赛时不会只盯着“让评委觉得这课好听”。还是从教学的本质来讲,教书育人,“把道理讲深讲透讲活。讲深在前,讲透其次,最后才是讲活”。集中攻关备赛的那段时间,练艺打通了平时上课时一些还没有想清楚的难点。

  走上赛场的底气来自哪里

“如果我们点外卖超时了,大家会索赔;宿舍该轮到谁打扫卫生,我们都会约法三章。那么,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有着14亿多人口的大国来说,我们的规矩从哪来?为什么是这个规矩而不是别的规矩?”段朱清以贴近青年生活的问题链,引入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从何而来”的阐释。

这样的切入方式,并非为赛事临时创设,而是从日常课堂里“长”出来的。为了消解理论的疏离感,段朱清习惯把理论融入学生的真实生活,宿舍相处、网络发声、实习就业、恋爱交友里的困惑,都成为她课堂的切入点。她善于把教材语言、论文语言转换成学生听得进、记得住的课堂语言。

练艺的赛场讲述同样来自日常。在讲到“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时,学生曾问她:“老师,这个跟我们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她从学生感兴趣的话题和身边事讲起,再慢慢带到国家战略和政策,进而讲到学生未来职业发展的方向。这种“以小见大”的方式,是她教学设计里常用的方法。

于是,当站在赛场上再次讲述这个宏大的理念时,练艺从蓝莓讲起,这个水果店里曾经一盒动辄二三十元的“奢侈品”,现在价格便宜了很多,在云南产地甚至按桶卖。2020年以后,我国蓝莓产量稳居全球第一。借着“一带一路”的水果班列,一颗颗新鲜蓝莓从云南田间到消费者的餐桌上,只需要5-6天。练艺就这样,从蓝莓引向了“为什么我们今天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于赫的赛场底气,则来自她对日常课堂积累的看重。她反复强调,日常课堂的积累是竞赛的基础,集训带来的更多是技巧上的拔高。她提到,“如果没有几年跟学生的接触,没有课堂上的感觉,对教学法其实是不熟悉的”。她说,这些东西靠潜移默化才能得到。

近几年信息技术迅猛发展,在2024年的第四届全国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中,于赫已经用上了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个人的探索相呼应,比赛的评价标准也在调整。记者注意到,今年的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决赛“课堂教学”评分细则中,“熟练、有效地使用现代教育技术手段,体现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元素”替代了此前的“熟练、有效地运用多媒体等现代教学手段”。

于赫认为,今天思政课教师面对的,是一代代不断变化的学生、快速迭代的技术,还有社会上各种思潮。“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让自己的课堂被学生接受,其实是今天很多青年教师面临的挑战。”

最近的一次课上,于赫讲“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讲到所有制结构是“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时,她用AI生成了一部年轻人爱看的“重生”轻量化短剧:主人公重生到改革开放年代,下定决心踏实创业逆袭,从街边小店做到连锁品牌,再做到上市公司。

她解释,自主经营的街边小店属于个体经济;发展壮大、规模化运营形成连锁品牌,演变为私营经济;企业成熟后引入国有资本融合发展,形成公私资本交叉持股的混合所有制经济,最终完成规范化上市。短短一段剧情,清晰区分了三类所有制形态,让制度知识真正入脑入心。

  拿奖回来,接着上课

赛事落幕,回归备课日常,段朱清也会给自己挑毛病。现在的她更加注重教学结构的搭建、递进式问题链的设计与佐证素材的学理适配。“现在慢慢发现,一个理论讲完5分钟内就应该上一个案例去深化拆解,避免学生产生认知倦怠。”

练艺的课堂是另一种节奏。比赛20分钟砍掉了互动的时间,但她的课堂常常根据不同内容采取不同的互动方法。一堂45分钟的课,一般会有1-3个互动环节。不过,她认为,互动应为教学本身服务,而不是炫技。

在讲到“全面从严治党”时,为讲清“打铁必须自身硬”,她设计了一案到底的互动:从50多人到10128.6万名党员,靠的是什么?学生分别代入1921年的20岁青年、1964年戈壁滩上的技术员、2013年驻村扶贫的干部和今天的自己,说出“我为什么入党”。

讨论超出了她的预期,有学生提了一个现实之问:同样叫共产党员,为什么有人牺牲,有人却成了腐败分子?她把问题留给全班,答案由学生自己给出:“有人变质,是因为把入党当成了终点,但党的先进性和纯洁性要一直检验下去。”有同学紧接着问:“那什么样的检验才能靠得住?”练艺就顺着他们的思路,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下个章节。

在于赫看来,思政课真正的挑战在于它本质上是价值与使命的传递,而非简单的知识灌输。她认为,不同于专业课,这是一门具有长效性的课,评价往往要贯穿学生未来更长的成长周期。

正因如此,她格外看重一个“真”字,真实才能直抵内心。在一次主题为“中国式现代化”的翻转课堂上,她没让学生讲宏大叙事,而是讲自己家乡的变化。来自浙江、云南、湖北、内蒙古的4位同学走上讲台。“他们发自内心的讲述让我们很感动。”

这也让她更坚定了一个想法:“一堂好的思政课,有时不需要多么炫目的技术、多么精巧的设计,理论的种子往往在真实的土壤里才埋得更深。”

段朱清曾在课堂上向学生提问是否爱国,学生纷纷给出肯定回答。当她追问谁读过“十五五”规划纲要,举手者寥寥。她说:“同学们,如果不知晓国家中长期发展的实践蓝图,心中的爱国,就容易停留在抽象的情感层面。”

“思政教育是润物细无声的。”段朱清认为,学生未必长久记住全部知识点,但如果经由课堂引导,学生从被动的“要求我如何”,转向内生驱动的“我想要何为、我能够何为”,主动将个人发展和社会、国家连接起来,思政教育的根本价值就实现了。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