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喇家遗址出土过一碗约四千年前的小米面条,倒扣在陶碗里,灾变一来,
面没吃完,人也没走成。
汉朝人把面食叫“饼”,汤里煮的叫“汤饼”,细条叫“索饼”,《释名》里已有记载。
到宋朝,面才真正热闹起来。
《梦粱录》记临安面店,丝鸡面、三鲜面、炒鳝面排着队,“面条”这名字也慢慢落了地。
元有挂面,明清有抻面、削面,面从灶台走进了街面。
面不只是吃。
生日吃长寿面,是拿长条拴日子;
出门饺子回家面,是拿热汤接人。
兰州马保子一九一五年支起牛肉面锅,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西北的硬脾气全在碗里。
一碗面,四千年的灾变、市井的喧腾、赶路人的喘气,都在里头。
今天,跟诸位聊聊,很小众却很受欢迎的10种面,比那啥强!
合阳踅面
说到合阳踅面,我先叹口气,
你说这世上有种面,两千多年了,愣是没火出圈,冤不冤?
合阳,陕西渭南那疙瘩,黄河边上。
西汉公元前204年,韩信在夏阳渡打仗,十万兵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就拿当地荞麦烙大饼,开水一泡就吃,这就是踅面的祖宗。
名字咋来的?
摊面时用半月形木踅子在铁鏊上转着刮,关中话叫"踅",转来转去的意思。
七成荞面三成麦面,摊成薄饼烙七八成熟,切成细条码木箱里,能搁三五天。
吃时滚水一烫,搁猪油辣子、清油辣椒、葱花、粉鱼,那油香裹着辣,面条筋道得能弹牙,嚼着有粗粮的踏实劲儿,咽下去耐饥。
人家说"不吃踅面不看线,不算到过合阳县",
线是提线木偶戏,踅面排头一号。
跟油泼面比,它不张扬;
跟方便面比,它老祖宗级别。
2018年这手艺进了陕西省非遗名录,坊镇田茂林被叫"踅面状元"。
我寻思,好东西不怕晚,就怕没人说。
三原疙瘩面
说起陕西三原县有碗面,名气不大,知道的人却都忘不掉——疙瘩面。
你别一听"疙瘩"俩字就想到疙瘩汤,人家是正经细如龙须的手切面条,
煮熟往凉水里一捞,筷子一卷,丝丝缕缕挤成一团,
像花蕾含苞,又像小龙盘窝,陕西方言叫"一疙瘩",得名就这么来的。
这面是清朝光绪年间三原县城"悦来馆"一个小伙计李善思创的,
绰号"帽盖李",脑子活,手头硬,拿当地好小麦反复试,愣把面条切成了头发丝儿细。
据说于右任每次回乡都要来一碗,
后来1930年代明德亭饭店把规矩定死了——臊子汤、辣椒油、糖蒜三件套,一个不少。
现在老黄家饭店传承着,2018年还过了ISO认证,挂着"中华名小吃"的牌子。
最绝的是"一面三吃":
干拌,臊子裹满面丝,油亮不腻;
过桥,面涮进酸汤里,酸爽过瘾;
汤吃,酸汤臊子全招呼上,一口面一口汤。
面条筋道,臊子七瘦三肥,酸汤得搁韭菜末,辣子一泼——哎呀,夏天来一碗,谁顶得住?
这碗面不拉不拽纯刀工,别处真学不来。
沛县冷面
说个事儿你可能不信,有碗面叫"冷面",端上桌却烫嘴。
搁沛县,这不叫矛盾,这叫智慧。
沛县冷面打哪来的?
说法有俩,一说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大屯镇秦岗黄氏捣鼓出来的,一说是东北朝鲜族传过来的。
反正到了沛县,本地人觉得冷着吃太寒,
愣是给改成了热汤泡着吃。
你想啊,冬天沛县湿冷,谁乐意啃冰凉面?
于是热水烫三秒,捞出过凉水再搁热骨汤里一浇,羊肉汤、牛骨汤随你挑,再来勺黑咸菜、葱花香菜、秘制肉酱,辣椒油往上一淋——嘿,这碗面就活了。
面条是小麦粉压制的,硬得跟面块似的,煮完根根分明,筋道得能弹牙。
汤是真功夫,牛羊骨慢熬几个钟头,清亮鲜香不腻口。
外头人以为是凉面,大夏天点一碗烫得直哈气;
冬天来个北方人更懵,寻思大冷天还吃"冷面"?
这独一份的热吃冷面,全国找不出第二家。
池州小刀面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吃过最上头的面,不是什么兰州拉面武汉热干面,
是池州青阳县街头那碗小刀面。
你问我咋知道的?
嗐,当年在合肥碰见个老师傅,秃脑门,手上青筋暴起,切面跟耍刀似的,我蹲那儿看了半小时没舍得走。
这面根子在池州沿江一带,传闻元末朱元璋兵败逃到池州,
饿得眼冒金星,一位严家姑娘救了他。
老朱抄起佩刀把面团切成丝扔锅里,那碗面救了命。
后来这手艺在江淮扎了根,成了安徽十大名面。
面是高筋粉加碱加蛋揉的,拿粗毛竹杠反复压上百遍,压到薄如蝉翼,再快刀切成铜丝那么细。
下锅滚水一烫,几秒捞起来,软中带韧,"滋溜"一下滑进喉咙。
汤底是猪骨鸡架文火熬几个钟头的,浓白鲜甜,不靠味精撑场子。
碗底搁点猪油酱油葱花,再舀一勺店家秘制辣椒酱——红亮辣油裹着每根面,那叫一个绝。
配上雪菜肉丝或荷包蛋,青阳人的早晨就算交代了。
跟合肥小刀面拌着吃不同,池州这碗是汤的,鲜字当头,清人都写诗夸"不托丝丝软似绵"。
我跟你讲,这面不贵,十块钱出头,但那口鲜滑劲儿,花一百都换不来。
桐乡酥羊大面
说起桐乡酥羊大面,你要没吃过,真亏。
这东西不是什么大馆子的菜,就是嘉兴桐乡一带老百姓的命。
南宋嘉泰年间就有记载了,《嘉泰吴兴志》写得明白:"嘉属一带盛产吴羊。"
湖羊那时候就有了。
你说这面有啥特别?
别处羊肉面是红烧、白烧,桐乡人偏把羊焖得骨酥肉烂,跟面拌一起吃,还有个俗名叫"过桥羊肉面"——面和肉分着盛,你自己往碗里夹。
鲁迅都说了:"杭嘉湖再难熬的风雪夜,只要有桐乡的羊肉面,什么毛病都没了。"
你品品这话。
甘蔗梢去膻,红枣冰糖提甜,柴火大铁锅文火炖八到十个钟头,肉一咬就散,面是桐乡本地细圆碱水面,裹上红亮汤汁,撒把蒜叶姜末,早上再来壶烧酒——神仙日子也不过这样。
这面不图精致,图的是踏实。
你说它小众?
全桐乡人排队抢着吃的东西,哪小众了。
青海炮仗面
说个事儿,你可能没听过,但你一旦吃了,嘴就不答应了——青海炮仗面。
这面是西北回族的老手艺,几百年前西宁还是丝绸之路上的大站口,南来北往的商客嘴刁,当地师傅就琢磨出这么个东西:
面团揉得死硬死滑,醒上十来分钟,搓成筷子那么细的圆条,掐成两三厘米的短截,一个个跟小鞭炮似的,贼可爱。
先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再跟牛肉粒、青红椒丁、洋葱丁、西葫芦片、粉条一锅猛火炒。
面条弹得能蹦起来,裹着锅气,嚼一口,又筋道又辣乎,越吃越上头。
有人说这面在巴音郭楞那边感冒了都不用吃药,灌一碗热汤面发发汗就好了。
十块十五块一碗,肉多面足,吃完肚皮滚圆。
它妙就妙在"先煮后炒",跟兰州拉面不一样,跟尕面片也不一样,
偏偏把陕甘回民牛肉汤的香和维吾尔族拉条子的滑全揉一锅了,
所以老辈人管它叫"民族团结串串面"。
我头回在西宁新千夜市吃,前半截原味嚼面香,后半截淋点醋,酸辣直冲天灵盖——你说这面小众吧。
缙云土面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问我浙江丽水缙云县最藏着的宝贝是啥?
不是烧饼,不是溪鱼,是一碗土面。
这面细得跟银丝似的,长能扯两三米,当地人管它叫"索面",也叫"爽面",
跟缙云烧饼、红烧溪鱼并称缙云三大美食。
你别小瞧它,一千三百多年的老东西了,
传说黄帝在缙云鼎湖峰炼丹时大臣给他做的;
北宋黄庭坚都写诗夸它:"汤饼一杯银丝乱,牵丝如缕玉箸惜。"
我头回吃是在舒洪镇姓王村,那地方家家户户做面,2021年光加工就超150万千克。
面是本地908小麦加山泉水和盐,没别的乱七八糟的。
煮出来汤清面滑,嚼着不粘牙,带股纯粹麦香,嫩得像面条里的小清新。
北方拉面现拉现吃,这个得晒足太阳、五次发酵慢慢晾,急性子做不出好面。
缙云人一辈子离不开它,
生日吃"索面卵"加俩蛋图团圆,新人见家长面里卧两煎蛋寓意白头偕老,老人祝寿盖"三丝"盼添福。
一碗面,一段情,这哪是吃面啊,分明吃的是命里的讲究。
阆中热凉面
说起阆中热凉面,我得先骂一句——哪有凉面是热的?
骗鬼呢。
可偏偏阆中就有,还火了几百年,人家管这叫"牛肉臊子凉面",
本地人喊"高老妈子面",也叫"张飞牛肉面"。
四川阆中,古城三面环水,清朝初年东街中段一个回民高老板开面馆,娶了个姓李的媳妇。
那年冬天,一个山西客商病了,高烧退了就是吃不下饭,偏偏念着凉面。
高李氏心疼人啊,灵机一动,把煮好的碱面过凉水散着,再浇上一大勺滚烫的牛肉臊子——三十多种香料熬的糊糊,红糖上色,豆瓣打底。
客商吃完,病好了,味也上了瘾。
这面妙就妙在"冷热碰撞"——面条筋道滑溜,
臊子糊辣浓稠,黏糊糊裹满每根面,韭菜豆芽垫底添脆,最后淋一圈保宁醋,酸辣回甘,霸道得很。
跟重庆小面的麻辣不一样,它是酱香挂嘴,吃完半天嘴里都是香的。
2022年还入选了四川省农村生产生活遗产名录。
邹城川味面
说句你不信的话,我头回吃邹城川味面,是在邹城一中对过那条街上,两毛钱一碗的年代早就过去了,可那味儿,一辈子忘不掉。
这面,压根不是四川产的,
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兖州矿区开发,云贵川的建设者拖家带口来了邹城,
家属们闲不住,琢磨着卖吃的,拿四川麻辣和邹城人"能吃辣能当家"的脾气一拍即合,就整出了这玩意儿。
你说它特别在哪?
四川正宗担担面麻得冲、辣得狠,邹城人hold不住,人家就地取材,猪筒骨吊汤二十多个小时,
五花肉配豆瓣酱炒肉酱,麻椒粉使劲搁,辣椒油往上泼,再放葱花香菜,
一碗面"红黄绿褐黑"五色齐活。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弹滑,嗦一口肉酱裹满嘴,麻劲儿上来浑身冒毛毛汗,再来碗鸡蛋茶冲一冲,得,神仙日子。
最逗的是,有邹城人跑四川吃了当地面条,回来说"不如咱邹城的正宗"。
还有到外地开馆子的,招牌直接写"正宗邹城川味面条"——你品品,这面在邹城人心里多硬气。
如今老城面馆肉酱当日炒、骨汤凌晨吊,一口下去,是矿区几代人的烟火记忆。
中卫蒿子面
你说中卫有碗面,出了宁夏就吃不着,我还不信。
结果一去,嘿,真香。
这面叫蒿子面,宁夏中卫中宁县的宝贝,2021年正式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
往前数,宋朝人就拿沙蒿籽和面粉对付饥荒,
明朝朱元璋儿子朱旃守宁夏那会儿,宫里退下来的御厨把手艺带到中宁恩和镇,一传就是六百多年。
你想啊,腾格里沙漠边上长的野生沙蒿子,黄河水灌的春小麦,
再搁点碱水,三样东西搅一块儿,面条就跟施了法似的——金黄金黄,细得跟丝线一样,提溜起来不断,扔锅里直转悠。
煮熟了捞出来过遍凉水,浇上羊肉臊子或者素臊子,再来一勺酸汤。
面条滑溜溜带着股子野蒿清香,筋道得牙齿都得跟它较劲,放凉了都不坨,这谁顶得住?
我最馋的是它那臊子,中卫人偏爱本地香山羊肉,
切丁跟土豆萝卜豆腐一块儿炒五个钟头,那股子醇厚劲儿,配上面条的爽滑,一口下去真是——美得说不出话。
老辈人管寿诞吃的叫"长寿面",新婚头天叫"喜面",孩子满月叫"吉利面",
一碗面装了一辈子的事儿。
我跟你说,到中卫当地现擀现吃那口,才叫真绝。
面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碗热乎气。
你看这些面,没一个在大城市扎堆,全窝在县城、镇子、街角旮旯,几百年几千年地熬着。
韩信吃过,朱元璋吃过,赶路的、扛包的、念书的、想家的,全蹲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面不挑人,人也不挑面。热汤一下肚,什么委屈都化了。
你哪天路过,甭管招牌多破,掀帘子进去,喊一嗓子“来一碗”。
老板头都不抬,面往锅里一扔,三滚两滚捞出来,往你面前一墩。
你嗦一口,烫得直吸气,可就是舍不得放筷子。
这世上的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
无非一碗面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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