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43岁,独生子,在邻市的机械厂上班。儿子走的时候撂下狠话,敢领证就断绝父子关系,还要收回老人的退休金卡。
22岁的继女也闹到了家门口。姑娘叫郑霜,是保姆带过来的孩子,刚拿到市区学校的聘用合同,还没正式上岗。姑娘站在院子里哭,说妈你要是真嫁给他,同学都会笑话我有个这么大的后爸。
保姆马艳秋站在屋里,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不知道该放哪儿。她今年54,丈夫前几年出意外走了,一个人供女儿读完大专,本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这桩黄昏恋,比女儿找工作还让她犯难。
老人叫赵铁山,今年72,退休前是机床厂的钳工。他坐在旧藤椅上,手里攥着磨得发白的搪瓷缸,缸沿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
他没看儿子,也没看继女,眼睛盯着院墙角那棵老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刚红了半边,今年结得比往年密。
十年前老伴走的时候,儿子赵建峰正赶厂里的订单,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屋子越收拾越乱,以前的老工友陆续搬走,院子里越来越冷清。
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在巷口买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对付一顿,日子过得像放凉了的白开水。
直到三年前,他在院子里修旧自行车,摔了腿,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社区卫生站点的全科医生老张是他老邻居,看他可怜,给他介绍了个住家护工,就是马艳秋。
马艳秋那时候刚从乡下进城,跟着老乡做家政,刚接了两个散活就被中介推荐过来。她第一天来,穿了件洗得干净的红格子外套,拎着个布包,进门先帮他扫了地,又把他堆了几十年的旧钳工工具擦得锃亮。
那些工具他自己都懒得碰,有锉刀、锯子、还有几个打了一半的铁皮零件,堆在阳台角落积了半寸灰。
她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月,每天给他做三顿饭,早上小米粥煮得稠稠的,晚上给他揉肿起来的脚踝。他腿好的时候,她要走,他鬼使神差地多留了她一个月,说自己一个人住还是怕。
后来一来二去,她就没走,每月他给她开工资,她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两人搭着伴过日子。
起初没人说什么,只当是老邻居帮忙。时间长了,闲话就多了。先是机床厂家属院的人传,说赵老头跟保姆不清不楚,儿子在邻市听了风声,赶回来闹了一场,摔了一个暖水壶,暖水壶胆碎了一地,银粉溅在水泥地上,亮晶晶的。
那是赵建峰第一次闹,那年赵铁山69。他没跟儿子争,只是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个口子,血滴在地上,他没吭声。马艳秋拿了创可贴递给他,他别过脸去没接,摔门走了,之后半年没回来。
从那以后,两人就过得偷偷摸摸的。白天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一到傍晚,赵铁山就拎着马艳秋给他做的菜包子,去巷口的石墩子上坐着,假装遛弯。
马艳秋收拾完屋子,也拎着个布包出来,两人就沿着旧巷慢慢走,有时候说两句闲话,有时候就这么走着,走到路灯亮透了才回去。
有一回冬天,马艳秋发烧,烧到39度,躺在自己租的民房里起不来。她房东不敢随便进屋,给赵铁山打了电话。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赶过去,手里攥着体温枪和退烧药,还有从自己家炖的梨汤。
他守了她一整夜,隔半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凉毛巾换了不知道多少回,天快亮的时候她烧退了,他才靠在床边眯了一会儿。
那阵子家属院的风言风语更盛,有人说他老不正经,这么大岁数还跟保姆扯不清。他听见了也不恼,拎着自己的木工锯,在院子里给马艳秋做了个买菜的小拉车,轮子是他以前车间淘汰的轴承,打磨得光溜溜的,拉起来毫不费劲。
马艳秋也没闲着。有一回赵铁山突发心梗,倒在厨房地上,手里还攥着锅铲。要是换作他一个人,恐怕都来不及打120。那天她过来送自己蒸的荠菜包子,推门看见他倒在地上,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打120,又蹲在地上给他做心肺复苏,直到救护车来。
那次住院,赵建峰来了两回,放下两千块钱,说厂里赶订单,待不住。马艳秋在医院陪了他七天七夜,白天给他喂饭,扶他上厕所,晚上就蜷在窄窄的陪护椅上睡。护士都以为她是老人的亲生女儿,赵铁山听见了,笑着说,这是我老伴。
那时候他们还没领证,只是私下里这么叫。
郑霜那时候刚上大三,暑假回来,听见村里人说这事,藏着没吭声。直到去年她毕业,考了市区中小学的后勤岗,笔试面试都过了,就差签合同,心里的别扭劲上来了。
她不是不懂事,也不是看不起赵爷爷。她就是怕。怕以后同事问起家里情况,她要说母亲嫁了个比自己大五十岁的老人,怕人背后指指点点,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体面工作,被这事影响。
她之前来过赵铁山家两次,都是过年过节,拎着水果,叫赵爷爷。赵铁山每次都给她做好吃的,把自己攒的土鸡蛋都塞给她。有一次她半夜在学校值班,饿了,赵铁山刚好来市区买药,给她带了自己做的韭菜盒子,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她下班。
那天她站在院子里哭,赵铁山坐在藤椅上,还是没说话。马艳秋站在门口,围裙上的油渍蹭到了脸上,她也没擦,眼睛红得像兔子。
郑霜哭了十几分钟,转身跑了。赵建峰也走了,走的时候把院子里的石榴树踹了一脚,掉了两个果子,滚到墙根下。
后来郑霜跟学校的辅导员聊过一次,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家里也有老人。她问郑霜,你妈跟赵爷爷在一起这几年,过得比以前好吗?
郑霜想了想。以前她妈一个人住出租屋,墙皮掉渣,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冻得手肿。这几年她妈住赵爷爷家,虽然屋子也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妈脸上的笑多了,腰板也直了,以前干重活落下的腰疼,这几年也没怎么犯。
她想起上次赵铁山心梗住院,她去医院送东西,看见她妈趴在床边,给赵铁山擦手,眼神软得像水。那是她爸走之后,她妈从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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