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沙场鼓角,
鸣之以整行伍,
警之以御烽烟。
角声起于烽燧,
号令定于旌前,
这是中华大地绵延千年,
以声驭旅的古老渊源。
只是那远去的鼓角,
终究沉埋于岁月尘烟,
而另一种铜铸的鸣响,
将在民族危亡之际,
震彻云天。
我伫立在吴起长征纪念园的展柜之前,
凝望那支安放的军号。
铜身漫着时光浸出的沉暗,
刻满征途磨洗的斑斑印痕,
号口向着远方,
仿佛仍在等候一阵长风,
再度唤醒深埋其间,
属于长征的声韵。
它不曾单独言说,
却承载着一段滚烫的远征,
一声号响,
便是一道命令,
一缕信念,
一份呼唤。
湘江岸头炮火翻涌,
江水裹挟硝烟奔涌向前。
年轻号手稳稳立在阵前,
敛住心神,
催动气息吹响冲锋的召唤。
弹片呼啸袭来,
身躯骤然一晃,
铜号依旧紧紧攥在掌心。
他拼尽余力,
将冰冷的号筒递向身旁战友。
后继者托住尚留体温的铜器,
迎着纷飞弹火,
接续扬起不屈的声浪。
号音不曾中断,
信念不曾溃散。
阵前一声号令起,
征人踏险向烽烟。
夹金山风雪横空,
寒云低压连绵峰峦。
铜号冻成一块冰坨,
寒气顺着指骨往深处钻。
号手的指节僵滞麻木,
屈伸已然艰难,
唇瓣贴上号嘴,
瞬间覆上一层薄霜。
他反复呵出温热气息,
缓缓融化铜面的霜寒,
攒聚胸腔全部气力,
让清亮号音,
越过皑皑雪峦,
牵引队伍向着高处登攀。
号破千峰凝冷雪,
心擎浩气上云天。
茫茫草地雾锁四野,
沼泽暗流潜伏,
饥寒如影随形。
久经跋涉的老号手,
眉眼饱经风霜,
常年握号的手掌,
厚茧交错,
裂纹隐现。
自知体力难支,
难以继续随军远行,
连里安排这场简朴庄重的交接,
荒草随风轻拂,
天光落在铜号之上。
粗布细细擦拭铜身,
拂去草屑泥尘,
双手捧起军号,
递到年少战士面前,
眼底泪光默然闪动。
这支号,
吹过瑞金朝雾,
闯过湘江险滩,
今日交付于你,
愿你吹得更亮,
一往无前。
少年挺身敬礼,
稳稳承接这份千钧嘱托,
铜号之上,
是薪火相传,
不曾熄灭的信念。
铜管长承英雄志,
薪火遥照远征鞍。
群山连绵,
村寨散落荒原,
队伍辗转万里,
聚散无常。
晨号唤醒行军步履,
暮号安顿疲惫营盘,
短促音声收拢散佚的战士,
悠长调子安定军心。
群山静听号语,
乡民遥辨声言,
听见这鸣响,
便知仁义之师来到身前。
清音远递行军令,
万众同心向远前。
前路崎岖,
迷雾遮蔽峰峦,
征途迷茫,
去向难明。
号声缓缓舒展,
承载会议擘画的方向,
传递党组织的引领。
坚定的理想,
随号音沉入每一名战士心底。
沉凝自持,
笃实有力,
指引这支疲惫而坚毅的队伍,
不改心志,
持续向前。
号音遥指前行路,
矢志勇攀万重峦。
宿营的调子轻缓柔和,
不扰村寨安宁。
百姓闻听号声,
知晓这支部队秋毫无犯。
乡亲悄悄送来干粮,
捡拾柴火默默支援。
号声是无声告白,
诉说队伍的初心。
军民同心相依,
血脉紧紧相连,
这鸣响,
是鱼水情深质朴的证言。
号韵温融乡土意,
同心共克世间难。
黄土塬上风清天阔,
远道而来的将士,
和陕北战友相逢吴起。
两名号手并肩而立,
两支铜号一同鸣奏。
两道音波彼此交融,
盘旋在高原长空。
千山万水的跋涉,
千磨万击的考验,
尽数融进这相逢的长鸣。
号振山河同应和,
征途至此庆团圆。
烽火淬炼出这声声鸣奏,
它不是闲时雅曲,
不是宴乐管弦。
生于苦难,
铸于战火,
成长于重重艰险。
号手以气息为歌,
以本心为谱,
以生命为弦。
有人永远倒在征途,
再也听不见后续的鸣响;
有人接力前行,
把号令一站一站传递。
长征路上的军号,
是战地动员的载体,
是行军作战的指令,
是思想感召的语言,
融于行军,
融于后勤,
融于战地文化的实践。
烽烟远去,
岁月流转,
铜号静卧展柜之中。
不复炮火相伴,
不复风雪扑面。
当年的号音,
从未消散。
藏于山河沟壑,
藏于后人心田。
长征永远在路上,
新的远征已然铺展。
一支旧号凝烽火,
百年回响在山川。
长风催征鼓,
军魂永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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