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滩,拜码头是门学问。黄金荣、杜月笙的名字如雷贯耳,但在餐饮行当里,厨师们真正敬畏的“码头”,却是一个瘦得出奇的淮安人——沈京似。他不掌权、不敛财,却凭一张嘴、一双筷子,让整个上海滩的厨子们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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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耋之年的沈京似先生(摄于1985年)

沈京似是淮城(今淮安区)大户人家的后代,晚清名门之后。祖父沈敦兰,清代三品官员,历任户部郎中、监察御史、常镇通海兵备道、两淮盐运使,晚年定居淮安府山阳县,修建沈家遂园(现存蝴蝶厅为淮安文保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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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市文保单位:沈家遂园蝴蝶厅

沈京似是家中独生子,从小就被几个姑太太宠着,却也没被宠坏。辛亥革命时他偷偷剪了辫子,可把几个姑太太哭坏了。因为自小在淮安长大,他一世讲着一口家乡话,不论后来在苏州还是上海,仍一口家乡话。上海人看不起江淮人,有人好心劝他,你这样体面一个有地位的先生,那口江北话不能改一改吗?他却不理会:“我是做银行的。从来只有人家来求我,听不得我的江北话,就不要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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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似和夫人李仲明

沈京似对家乡淮安十分有感情。1921年,淮安遭遇特大水灾,饿殍遍野,民生凋敝。危难之际,沈京似挺身而出,联合当地三位乡绅富豪发起捐赈。他个人独捐10万银元,占当时总赈灾款的三分之一,力挽狂澜于既倒。灾情缓解后,他又将赈灾余款悉数设立为江北慈幼园基金,泽被后世。这所由他助力创办的江北慈幼园,便是后来的苏北淮安师范附属小学校,即现在的淮安楚州实验小学,与沈公馆仅隔一条马路,这份善举也融入了无数人的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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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区名校:淮安楚州实验小学

大家可能有所不知,沈京似更是李鸿章家族的曾孙女婿——他娶的是李鸿章大哥李瀚章的曾孙女李仲明。这层姻亲关系,让他与银行界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大陆银行的谈公远、农民银行的顾翊群,都是他的连襟。其实,谈家祖上也是淮安大盐商,与沈家可谓不相上下。沈京似本人虽不是银行家,却与扬镇帮的银行家们个个烂熟,是各家争相拉拢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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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翰章(1821年—1899年),安徽合肥人,晚清大臣、李鸿章长兄。

沈京似祖上是盐官盐商,因为太有钱也开办银行,所以也是金融世家。沈京似的童年可谓衣食无忧,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成年后也几乎没有上过班,只是在位居“北四行”之首的中国盐业银行中干了一段副经理,中年起便赋闲在家。因为,沈京似真正倾心的,不是金融,而是灶台。他对厨子的要求极高,高到近乎苛刻。不是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而是亲自下厨房,和厨子一起琢磨:吕宋黄这种上等鱼翅,发到什么程度才算恰到好处;炒虾仁是用活剥的好,还是用刚死不久的虾剥出来的好;炒鳝鱼的火候又该如何拿捏……这些在外人看来细枝末节的问题,在沈京似眼里,都是关乎一道菜成败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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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沈京似(站立者)一家摄于苏州洋房内。

给他打下手的小李,是个聪明好学的胖子,世称“李厨”。主仆二人一个精于品鉴、一个善于操作,相辅相成,竟把沈家的淮扬菜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沈京似本人精瘦,吃得并不多,但样样考究。他家的蜜汁火方、蜜汁湘莲、熏鱼、火腿干丝、炒鳝丝,无人能比。尤其是那道炒鳝丝,又软又嫩,咸甜适中,香气袭人,堪称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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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似生前主持编著的《菜谱集锦》

解放前,沈京似几乎未正经做过什么工作,一辈子就精于淮扬美食,是个彻头彻尾的终生美食家。解放后他倒是工作了,可这份工作还是因为他“会吃”。陈毅当上海市长时,请他到中苏友好大厦的友谊餐厅当中餐部主任,目的只有一个——把沈家的淮扬菜手艺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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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陈毅与家人在上海合影。

其实,沈家的手艺和菜谱早就传出去了。20世纪40年代成名的“莫家菜”,50年代开办的“莫有财厨房”(扬州饭店前身),用的就是沈家的菜谱。莫家第一代厨师莫有庚,正是沈家胖子小李的学生。莫家人后来为工商巨子家庭烧饭,渐渐闯出了名堂。而沈家在抗战中渐渐衰落,胖子小李也渐渐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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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小李离开沈家。沈京似介绍他去国际饭店做厨师,但他做得不开心,一气之下不做了。后来,小李又去找沈京似,因此时沈京似被政府请到锦江饭店写食谱,在餐饮业尚很有威信。沈京似立时再将他介绍到上海大厦做厨师。就此之后,小李就一直做到退休。小李为人老实,一个人做事要养活一大堆孩子,十分困难,但他从不申请补助。对老东家沈京似的关照,他感谢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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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锦江饭店

有次周恩来总理来上海,住在锦江饭店,想吃家乡淮安长鱼菜“炒软兜”。锦江饭店没有一个厨师会烧,就想到了小李。“软兜”很难做,要先将黄鳝煮到骨头都滑出来,但整条仍成形,再热锅快炒,仍一条条成形的,这可是考真功夫。周恩来吃到如此正宗的家乡菜,十分开心,吃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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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名菜:炒软兜

小李身体肥胖却又特别嗜吃肥肉。一次在马路上走着突然一头栽倒给送到医院。沈京似得知心急如焚,还特地托人去香港替小李买特效药,然而小李终究没救过来。那是上世纪60年代的事了。小李的太太一直与沈京似一家关系密切,文化革命中还常过来照应沈京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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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第一美食家沈京似》,孙曜东口述,程乃珊整理。

据说,沈京似与中孚银行总经理孙锡三极熟,两人在美食上气味相投。解放后,他们都成了上海第二商业局的美食顾问,每逢厨师考级,总被请去当评委。业内人传出消息说,只要沈京似一到场,往桌边一坐,参考的人就紧张得不行。上海餐饮界“天下无人不识君”,无人不知他那张嘴巴厉害——再好的美食叫他品尝起来,总能挑得出毛病。于是有人打趣说,沈京似人又干又瘦,嘴巴却又肥又滑。当然,这是笑话,却也道出了他在上海滩餐饮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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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家沈京似》刊载于《淮安区报》,2022年11月24日。

一个瘦削的淮安人,不靠权势,不靠财富,只凭一张刁钻的嘴和对美食近乎痴迷的讲究,便成了上海滩厨师们心中真正的“码头”。这大概就是美食的力量,也是沈京似留给上海滩最独特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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