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纸箱堵着别墅餐厅门口,李建成把一串钥匙压在订金收条上,手指点了点落款处。“散席前给我个准话,省得明天还约人来看。”
桌上的菜还没动几筷子,五万元订金的收条已经摆到陈川面前。他看了一遍,什么时候交房、屋里哪些东西会搬走,都没写清;让他签字的地方,倒留得清楚。
“自家人40万,外面卖80万。”李建成把笔递过来,“你们要结婚,这套房正合适。”
陈川没有接笔。“我不要。”
舅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李梅在桌下碰了碰儿子的膝盖。李建成盯着陈川,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嫌贵?你到外面打听打听,四十万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挑不着。”他把收条转向妹妹,“小梅,你先替他定下来,年轻人回去想通了就行。”
陈川伸手按住纸角,没让它滑到母亲面前。“先说清楚。这笔钱是谁付?我妈签了字,算她买,还是算我买?”
李梅把手从桌下收回。李建成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你妈手头有钱先垫着,你以后再还她。”
“我没说过要垫。”李梅声音很轻,坐在她旁边的舅妈却听见了,放下筷子看向丈夫。
李建成把笔搁回桌上。“饭都没吃完,非要在这儿算账?你小时候住我家,我也没拿本子记过一天饭钱。”
李梅低头看着碗沿。陈川把收条推回钥匙下面:“当年的事我记得。今天买房是另一件事,我不签,也不让她替我签。”
“你未婚妻知道你把婚房往外推吗?”李建成问。
“她还没来看过。”陈川答,“我不能让她连房子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背上一笔一次付清的房款。”
李建成朝楼梯一指:“房子就在这儿。你想看,现在上去看。”
陈川抬头看了眼餐厅门口。一路进来,搬家公司的人正往外抬柜子;楼上几间房门开着,地下室的门却关着。他说:“今天看一圈,也不能代替该看的资料。”
午饭前,李建成发给他的只有几张零散复印件。纸页边缘被裁掉,有一页连房屋地址都没印全。陈川问过原件,舅舅说搬家时收进箱里了。
“你要哪张纸,我给你找。”李建成起身,却没走向纸箱,“先把价定了,省得我白忙。”
陈川说:“资料齐了,我也不会替没到场的人做决定。今天的答复就是不买。”
舅妈把那盘快凉的鱼往陈川面前挪了挪。“先吃饭吧。你舅舅这一周忙搬家,说话急。”
李建成坐回去,拿起钥匙在掌心转了一下:“我明白了。外甥长大,舅舅的便宜反倒成了烫手东西。”
李梅抬头:“哥,别这么说。他问清楚是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反而静了。李建成把钥匙收进兜里,招呼舅妈给搬家的人留饭,没有再看陈川。
陈川吃了两口,见母亲仍坐着不动,便说车停得远,想请她帮忙拿件东西。李梅知道他有话要问,跟着出了餐厅。
院门外停着两辆装货的车,司机正用绳子捆床架。母子走到一棵桂花树旁,屋里的人隔着玻璃看得见他们,听不清说话。
陈川先问:“你之前替我答应过买房吗?”
“没有。”李梅回答得快,随后又停住,“你舅舅问我,你们结婚是不是还缺房子。我说你们在看,不能急。”
“他有没有问过你出钱?”
李梅摸了摸外套口袋。“他说,去年借我的那二十万,可以算进房价。我若肯再凑二十万,这房子就落在咱们家,不用他先还旧账。”
陈川看向母亲:“你怎么答的?”
“我说得回去跟你商量。”李梅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有答应替你买,也没答应把借款折进去。”
一阵风吹过来,桂花树下有空纸箱翻了个面。陈川扶住箱子,问:“那他为什么拿着订金收条,像只等我们签字?”
李梅想起前两天接到的电话。哥哥那时正在车上,催她早些来吃饭,说亲戚先到,别让大家等。她说自己会来,电话就断了。
“我只答应来吃饭。”她说完,自己也往屋里看了一眼,“也许他听岔了。”
陈川没有替她猜。他拿出手机,点开亲属群。上午姨妈发过一句“建成这房子总算留给自家人”,后面接着几条恭喜,李建成回了个笑脸。
李梅把屏幕拿近:“他跟他们说定了?”
“至少让他们这么以为。”陈川指着那句恭喜,“妈,你回过吗?”
李梅摇头。她原以为亲戚只是听说了报价,怕一开口又惹哥哥不高兴,便没有在群里接话。现在那串沉默看着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无关紧要。
陈川把手机收起来。“借款有借款的凭据,买房有买房的手续。你的二十万不能让他一句话算没了。”
李梅说欠条原件还在哥哥手里。上个月哥哥要核对旧账,说搬迁前把欠款和房价一并算清,她便把原件交过去了。
陈川侧过身:“你没留复印件?”
“拍过照。”李梅说,“转账记录也在旧手机里。你舅舅一直认这笔钱,我没想过要跟他争一张纸。”
陈川没有责备她。他记起半年前夜里替母亲给舅舅送药,走到地下室外,看见两个人正换门锁。
有人抱着箱子从侧门出去,舅舅说是借地方暂放东西,催他上楼。
那晚他只见到一扇新锁上的门,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更不知道谁能进出。如今这件事让他更不愿在饭桌上交钱,却不能拿来指认房子有问题。
“明天先拿回欠条。”陈川说,“房子我们不买,旧账也得单独算。”
李梅望着院子里那排准备装车的家具。“他下周就走了。我去要纸,他又该说我信不过他。”
“你可以告诉他,你要带原件回去核对。”陈川说,“你自己去说,我陪你。”
玻璃门被推开,舅妈站在台阶上叫他们回去吃水果。李梅先应了一声,随后对陈川说:“我会去要。今天先把饭吃完,不让你一个人坐那儿挨话。”
两人回到餐厅,收条已被李建成压在一摞搬家清单下面。李梅没有再碰那张纸,只把自己的包放到膝上。
散席时,姨妈打来电话,问李梅什么时候去别墅量窗帘。李梅看了一眼儿子,走到一旁答:“不用量,陈川没有买。我也没有替他定。”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姨妈问:“你哥不是说你们接下了吗?”
李梅握紧手机:“那是他弄错了。”挂断后,她没回头找哥哥争论,只把包带挎稳,跟陈川一起走出了院门。
第二天上午,陈川陪李梅回了老屋。别墅里装车的家具已运走大半,玄关挤满贴着目的地的纸箱,楼上有人拆窗帘,楼下只留一张折叠桌。
李建成正在和搬家师傅核对件数,看到兄妹俩进门,拿笔的手没停。“昨天话都说清了,今天又来做什么?”
李梅说:“我来拿去年那张欠条。你上个月借去核算,原件还在你这里。”
李建成把清单递给师傅,指着旁边一摞旧被子:“先帮我把这些叠了,别沾地。纸我回头找。”
李梅走过去,拍掉被角的灰,按哥哥从前教她的样子,把厚被子折成整齐的方块。陈川站在门边,没有催她。
等搬家师傅抬走两箱书,李梅才开口:“哥,别怪陈川。我们今天就是来拿借据,借款和买房各算各的。”
“他当着人说不要,我怪他什么?”李建成蹲下给箱子贴胶带,“我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有空专程来拿一张纸。”
李梅把叠好的被子放进布袋。“你哪天方便,我可以再来帮忙。欠条在你随身的文件袋里吧?我拿了就走。”
李建成扯断胶带,站起来看她。“这么急着拿回去,是怕我去了外省不认账?”
“不是。”李梅说,“你说过还,我知道。只是房子的事既然没谈成,那笔借款就别夹在里面了。”
李建成伸手把布袋口扎紧。“房子便宜给你们,你们不领情。现在说借款,倒像我占了你便宜。”
陈川说:“我们来取的是我妈交给你的原件。借款什么时候还,可以另外谈。”
“又替你妈说话。”李建成朝楼梯喊舅妈下来帮忙,转身拎起两箱餐具往外走,“袋子里东西乱,我下午找。”
李梅追到门口:“下午我们还得上班。我等你找。”
李建成抬着箱子从她身旁过去,没有回答。车门合上又打开,搬家的人进出几趟,他始终绕开那只放在折叠桌上的黑色文件袋。
舅妈从楼上下来,见李梅还站着,便给她倒了半杯水。“袋里确实有好些纸,你哥一早收拾过。他这两天睡得少,你别跟他顶。”
李梅接过水,没有喝。“我只拿自己的欠条。嫂子,你要是看见,帮我说一声。”
舅妈看向院子。“你们兄妹的账,我插不上话。”她把杯子放在桌边,又去追搬家师傅,问那箱药品放上了哪辆车。
等到中午,李建成回来取车钥匙。李梅站起身,他却先对陈川说:“你们若改主意,四十万还是这个数。过了这周,我就找外人谈。”
“我们不会改。”陈川答。
李梅走到黑色文件袋前,手没有碰它。“哥,欠条。”
李建成把车钥匙攥在掌心。“现在翻袋子,丢了别的东西算谁的?今晚我收完再找,找着给你。”
他走得急,门被纸箱卡住,还是陈川挪开箱子才让他出去。李梅看着院门关上,终于把没喝过的水倒进厨房水池。
回程车上,她把窗开了一条缝。过了两个路口,她才问:“我小时候欠他很多吗?”
陈川握着方向盘。“小时候的事,你最清楚。可今天你帮他叠了被子,等到中午,他也没把欠条给你。去年那二十万,是你转给他的。”
李梅没有接话。到家后,她先把两人身上沾的灰拍掉,再从柜子底层找出旧手机,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了,她自己输入密码,打开与哥哥的聊天。去年转账那天的消息还在:李建成说临时周转,先借二十万,手头松了就还。
李梅往后翻。隔了两个月,哥哥又说年底会结清,请她暂时不要告诉李岚,免得女儿惦记。她把这两处消息截了图,才把手机递给陈川。
“他说的是借。”李梅指着屏幕,“我当时也回他,养老的钱先给他用,等他还。我没说送。”
陈川点开转账记录,金额和日期对得上。他问:“欠条照片还在吗?”
李梅从相册里找出一张。照片拍在折叠桌上,借款人、出借人和二十万元都清楚,只是纸边被她的手指挡住了一点。
陈川帮她把照片备份到常用手机。刚存好,亲属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李建成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妹妹当年见他搬家困难,自愿拿钱贴补,如今外甥没买房,母子俩又上门拿旧纸,闹得他连行李都没法收。
姨妈第一个回:“小梅,你哥不是外人,何苦追到家门口?”另一个亲戚问陈川,是不是他逼母亲翻旧账。
李梅看了两遍,打出“没有”两个字,又删了。她点开去年哥哥发来的消息,手指停在那句“先借二十万”上。
陈川说:“群里是他发的,你可以回,也可以明天当面说。我陪你,但证据是你的。”
李梅没有让他接手机。她先在群里写:“这二十万是借款,有转账、欠条和你当时说会还的消息。我今天只要求拿回欠条原件。”
消息发出去,亲戚们暂时停了。李建成很快回:“你把私下的话往群里搬,是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没脸?”
李梅看着那行字,回他:“我私下找过你。你先在群里说我自愿贴补,我只能在这里说清楚。”
姨妈发来语音,让两兄妹别隔着手机吵,提议明天她也到老屋,当面把话说明白。李梅听完,把语音转给陈川。
陈川问:“你想让我去吗?”
“去。”李梅把旧手机接回充电线上,“我拿着证据去。欠条原件我还要拿回来。”
夜里,李建成又私发来消息,说欠条找到了,明天拿给她看,但要她先在群里把“追讨”两字收回去。李梅只回:“明天见面,先还原件。”
她放下手机,把截图和转账凭证存进同一个文件夹。陈川看见她又把旧手机充满了电,带上充电宝,一起放进随身包里。
次日上午,老屋的客厅只剩几只纸箱和那张折叠桌。李梅到时,李建成已把黑色文件袋放在桌上,自己坐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姨妈比他们晚到一步,提着一袋切好的水果。“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她看向陈川,“你舅舅肯把房子低价给你,昨天那句拒绝确实叫人下不来台。”
“房子我不买。”陈川把门口的纸箱往旁边挪开,让姨妈进来,“今天是我妈来拿欠条。我陪她来。”
姨妈把水果放下,转向李梅:“那钱当年到底怎么说的?你哥在群里说是你心疼他。”
李梅从包里取出旧手机,打开聊天记录,放到姨妈面前。“您从转账前一天看起,往后也看完。别只看我截的那一句。”
姨妈戴上老花镜,先读到李建成说“先借”,又翻到他承诺年底结清。她手指往下划,看到李梅催问时,李建成回的是“还在周转,再宽限我”。
“这是去年年底你发的?”姨妈抬头问李建成。
李建成已经挂了电话。“是我发的。我又没说不还,只是现在要搬家,妹妹带着儿子上门,亲戚看了像什么样?”
李梅说:“我昨天先私下找了你。你不把原件给我,又在群里说我自愿贴补。我只好把借款说清楚。”
姨妈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劝她收回群里的话。“这几句写得明白,建成,纸给小梅吧。”
李建成拉开文件袋,翻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他没有立刻松手:“二十万我认。你拿回去,别再让亲戚传得像我赖账。”
李梅伸手接过,摊开看了签名和金额,认出是自己去年交给哥哥的原件。纸上的折痕还在她拍照时的位置。
“原件我拿走。”她把欠条收进包里,“还款时间我们再谈。这二十万,我没答应拿去抵房款。”
李建成松开纸,靠回椅背。“昨晚我说错了行不行?我以为你会帮我。”
“帮忙可以商量。”李梅说,“让我替陈川定房、把借款改成贴补,都不能由你替我说。”
姨妈叹了口气,把水果盒推到两人中间。“群里那句我说重了。小梅追的是自己的钱,我不替谁催她收回。”
陈川看见李梅把包扣好,才在空出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把昨天饭桌上争过的话再说一遍,只问李建成:“你说过外面卖八十万,有人真出过这个价吗?”
“我还没正式挂出去。”李建成说,“你们不买,我让中介看。”他把文件袋拉链合上,话说到这里便停了。
门口传来钥匙碰锁的轻响。几人都看向玄关,一名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侧身从堆满纸箱的过道穿过,像是熟悉那道门的位置。
他手里也有一串钥匙,鞋底沾着院里的泥。看见客厅坐着人,他停下脚步,先望向李建成:“不是说今天给准日子吗?”
李建成站起来,挡在桌前。“周成,我说了下午给你回电话。你怎么直接来了?”
周成看了看李梅和陈川。“我车都叫好了。你说买房的人今天会把款定下来,钱一到,我就搬地下室的货。现在到底哪天收房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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