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工作室待到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有活儿,是因为不想回家。准确说,是不知道回家该说什么。桌上摊着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三家公司的股权、资产,全部做了婚前财产公证。我盯着那些签字和印章,想起三个月前父亲把我叫到书房时的表情。
"明天去做公证。"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记得买菜"。
我当时觉得这要求荒谬。我和晓薇在一起五年,她温柔体贴,从不过问我的生意。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学老师,月薪四千块,连我的车是什么牌子都认不全。
"爸,这不合适。"我说。
父亲没跟我争辩,只是推过来一个文件夹:"你不做,婚礼我不去。公司的股权我现在就转给你弟。"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三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和资产评估。数字很清晰,加起来大概八千万。
最后我还是去做了公证。
晓薇在公证处等我的时候,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机都没看,就那么坐着。办完手续出来,她牵住我的手,说:"叔叔是为你好,我理解。"
我捏了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笑着催我去取车了。
现在我坐在工作室里,窗外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盏灭掉。桌角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我没喝,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去蹭杯壁上的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是晓薇发来的消息:"还在忙吗?早点休息。"
我回了个"嗯",收起公证书的复印件,锁进抽屉。关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签字那天,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像是在看一个他很熟悉但又已经不认识的人。
01
父亲让我做公证那天,是在我和晓薇订婚后的第二周。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周日,我本来要陪晓薇去她父母家吃饭。早上八点,父亲打电话让我回老宅一趟,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书房的窗帘是拉着的,光线很暗。父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份文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他就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天成科技的股权证明,你名下45%。"
"爸,您这是——"
他没让我说完,又推过来第二份:"德坤物流,你占35%。"
第三份:"还有你那个工作室,虽然不大,但这几年流水也上千万了。"
我看着那三份文件,突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明天去做婚前财产公证。"他说,"三家公司全部公证,婚后和配偶无关。"
"爸!"我声音大了一点,"您这什么意思?我跟晓薇都订婚了,您现在说这个?"
父亲点了根烟,烟雾在暗光里慢慢散开。他抽了两口才说:"就是因为订婚了,才要说。"
"晓薇不是那种人,她——"
"你怎么知道?"父亲打断我,"你了解她什么?她家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我愣了一下。晓薇家的情况我确实了解不多,只知道父母都是工薪阶层,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每次去她家,岳父岳母都挺客气,做一大桌子菜,但话不多。
"她家挺普通的,父母都是老实人。"我说。
父亲弹了弹烟灰:"老实人也会为孩子做不老实的事。"
"爸,您别这么想人行吗?"我有点生气了,"晓薇跟我五年,她要是图钱,早就该有表现了。"
"五年?"父亲看着我,"五年前你什么都没有,图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僵持了很久。最后父亲说了那句话:"你不做,我不去婚礼。公司的股权我现在就转给你弟。"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出门的时候我给晓薇打电话,说老家有点急事,晚上的饭去不了了。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那好吧,你忙。"
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但她没多问。
第二天我们去了公证处。我本来想提前跟她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到了地方,她从包里拿出身份证,看了我一眼:"叔叔让你来的吧?"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没事,我理解。"
整个公证过程很顺利,工作人员解释条款的时候,晓薇一直很安静,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没有问任何问题。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很刺眼。我们在公证处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说:"晓薇,我爸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那个性格,什么事都要想最坏的情况。"
晓薇摇摇头:"叔叔是为你好,换我是家长,我也会这么想。"
她挽住我的胳膊,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走吧,我想吃火锅,你请客。"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她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她点了一堆肉,说要庆祝我们又离结婚近了一步。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对了,我弟下个月要考研,可能要来你这边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到时候能不能让他在你工作室那儿住几天?"
"没问题。"我说,"工作室后面有个小隔间,我让人收拾一下。"
晓薇夹了块毛肚放我碗里:"你对我真好。"
我看着她的笑容,觉得父亲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个女孩温柔、善良、从不给我添麻烦。她知道我工作忙,从来不粘着我。她也从不问我公司的事,连我账上有多少钱都不清楚。
那天晚上分开的时候,她说:"还有两个月就结婚了,好期待。"
我抱了抱她:"我也是。"
但我没告诉她,那份公证书我已经锁进了保险柜,密码只有我和父亲知道。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父亲的话。
老实人也会为孩子做不老实的事。
当时我觉得这话很荒谬。现在想起来,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02
婚礼选在城郊的一家庄园酒店,五百平的草坪,白色的花门,晓薇说她从小就梦想有一场这样的婚礼。
那天早上六点我就起了,去酒店确认布置。晓薇的化妆要弄到十点,我们约好十一点在她家楼下见,一起去酒店。
十点半的时候,她给我发了张照片,白色婚纱,妆容精致,笑得很开心。我回了句"等你",就开车去她家了。
路上有点堵,到她家楼下已经十一点二十了。我停好车,正要上楼,看见晓薇的弟弟从楼洞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小舅子叫晓宇,今年大三,长得跟晓薇有点像,但眼神不太一样。晓薇的眼睛看人是直的,他的眼睛总有点飘。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迅速挂了电话:"姐夫来了?"
"嗯,你姐呢?"
"在楼上,马上下来。"他说着,又看了眼手机,"那我先走了,酒店见。"
他走得有点急,拐过楼角的时候差点撞到垃圾桶。
我没多想,上了楼。岳父岳母都在,见我来了很热情,岳母一个劲儿让我喝水。晓薇在卧室里,还在跟化妆师确认细节。
十一点四十,我们终于出发了。车上就我们两个,晓薇坐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自拍,还要我配合她摆造型。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突然说:"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嗯?"我看了她一眼。
"就是我弟,他最近想开个奶茶店,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需要多少?"
"不多,二十万左右。"她转过头看我,"我爸妈那边拿不出这么多,我想着,咱们家不是有个工作室吗?要不,让我弟先用着?"
我没听明白:"用工作室?"
"对啊,你那工作室不是做设计的吗?正好我弟学的也是这个专业,让他跟着你学学,以后工作室就当是给他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
我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婚车队伍还在后面跟着,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晓薇,你说什么?"我转过身看她。
她眨了眨眼:"工作室啊,我弟想——"
"工作室是我的。"我打断她,"这个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所以才说让你转给我弟嘛。"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借个充电器,"反正咱们结婚了,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我弟用还不是一样?"
后面的车又按喇叭了,更急。
我深吸一口气:"晓薇,工作室是我这几年一点点做起来的,现在团队有十几个人,去年流水一千三百万。你让我转给晓宇,他才大三,他懂什么?"
"可以学啊。"她说,"而且工作室又不是公司,又不值什么大钱。"
"谁说不值钱?"
"那三家公司你不是都公证了吗?"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一点,"工作室总要给我们家留点吧?"
我盯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我爸妈养我这么多年,我现在嫁给你,总得给家里一点补偿吧?"她继续说,"工作室给我弟,不过分吧?"
婚车队伍已经等不及了,伴郎车停在旁边,降下车窗问我们怎么了。
我启动车,没说话。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了,宾客都到了,司仪在催。我下车,晓薇拉住我:"你还没答应呢。"
"这事回头再说。"我说。
"什么回头?"她抓得更紧了,"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的着急是真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行。"我说。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整场婚礼我都有点恍惚。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着晓薇的笑容,想起刚才在车上她说的那句话:
"那三家公司你不是都公证了吗?"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做了公证的?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具体细节。
03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岳父岳母来了。
那天中午我在工作室,晓薇打电话说爸妈来家里了,让我早点回去。我说手头还有点事,晚点回。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说:"那你快点。"
语气不太对。
我四点多到家,一开门就看见岳父和岳母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晓薇在厨房忙,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回来了?先陪爸妈聊会儿,我做饭。"
岳父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件深蓝色衬衫。他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小陈,忙完了?"
"嗯,叔。"我换了鞋进去,"您和阿姨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就过来看看。"岳母笑着说,但笑容有点紧。
我坐下,给他们倒茶。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
岳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我:"小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就是小宇的事。"他说,"这孩子今年大三,学的是设计,我听晓薇说你那边有个工作室,做的也是这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平面设计和品牌策划。"
"那就好。"岳父靠在沙发上,"我和他妈商量了,小宇毕业后正好去你那儿,跟着你学学。"
我点点头:"可以啊,到时候可以来实习。"
"不是实习。"岳母接话了,"是想让小宇直接进去,跟着你正式做。"
"进公司没问题,不过得从基础岗位开始,我们工作室虽然不大,但规矩还是有的。"我说。
岳父和岳母对视了一眼。
"小陈,你听我说完。"岳父往前倾了倾身子,"小宇这孩子,说实话,不太适合给别人打工。他从小性子就烈,受不了委屈。所以我和他妈想着,你那工作室,要不就直接给他算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工作室嘛,反正也不大,你现在主要精力在公司那边,不如就让小宇接手,你挂个名就行。"岳母说得很自然,"反正都是一家人,这样小宇也有个正经事做,你也省心。"
我看了眼厨房方向,晓薇背对着我们,在切菜,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很有节奏。
"叔,阿姨,这事不太合适。"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工作室现在有十几个人,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员工,而且业务也在上升期,不能随便换人。"
"谁说换人了?"岳父皱眉,"小宇接手,那些员工继续干不就行了?"
"他才大三,连毕业设计都没做过,怎么带团队?"
"可以学嘛。"岳母说,"再说了,晓薇现在也是你老婆了,工作室给她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是工作室不是我一个人的,里面还有合伙人。"
这是我撒的谎。工作室确实是我一个人的,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岳父脸色沉下来:"小陈,做人得大气一点。你那三家公司都公证了,不就剩这么一个工作室吗?这你都舍不得?"
"爸,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声音大了一点,"你娶我们家晓薇,总得有点表示吧?我们也不要多的,就一个工作室,这过分吗?"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晓薇端着菜出来了,脸上还挂着笑:"爸,先吃饭吧,这事慢慢说。"
"吃什么饭?"岳母站起来,"晓薇,你也是的,你就不能跟你老公好好说说?工作室给小宇,对他来说少块肉啊?"
晓薇看了我一眼,把菜放在桌上:"妈,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岳母声音都有点抖了,"小宇现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催债,你让我们怎么办?"
我愣住了:"欠钱?"
岳父狠狠瞪了岳母一眼,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抽油烟机还在响,但声音好像离得很远。
晓薇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开口了:"小宇之前投资了个项目,被骗了。我爸妈把积蓄都填进去了,还差二十万。"
"所以就想要我的工作室?"我看着她。
"不是要,是想让你帮忙。"她说,"工作室抵押出去,能贷出二十万,先把债还了,以后我们再慢慢挣。"
我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晓薇问。
"我笑我自己。"我站起来,拿起外套,"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站住!"岳父也站起来,"这事你就不管了?"
我转过身:"小宇是成年人,他的债,你们自己想办法。"
"小陈!"岳母的声音都变了,"我们家晓薇可是清清白白嫁给你的,你就这么对我们?"
我看了晓薇一眼。她低着头,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岳母在哭,岳父在骂。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清清白白。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工作室能抵押贷款的?
04
我开车去了父亲家。
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父亲刚吃完饭,在书房看文件。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过来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父亲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烟拿走,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把这几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父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爸,您当初是不是查过晓薇家的情况?"我问。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查过。"
"查到了什么?"
"小舅子三年前开始赌球,去年欠了三十多万高利贷,他父母把房子抵押了,还差二十万没还清。"父亲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还有,晓薇在认识你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对方家里拆迁分了两套房,她跟人家处了一年,最后因为男方不愿意加她名字,分了。"
我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没说话。
"我本来想在订婚之前跟你说,但你那时候听不进去。"父亲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现在明白了?"
"她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冲着钱来的?"我抬起头。
"不一定。"父亲说,"也许一开始是真心的,后来环境变了,人也就变了。她家那个情况,她没办法不想办法。"
"所以我该理解她?"
"不是让你理解,是让你看清楚。"父亲递给我一根烟,"婚姻这事,最怕的不是对方图你什么,是对方装作什么都不图,等你放松警惕了,再一点点蚕食。"
我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
"那现在怎么办?"
"离婚。"父亲说得斩钉截铁,"现在离,损失最小。"
"可是我们才结婚一周。"
"正因为才一周,才好离。"父亲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是公证书的原件,还有一份补充协议,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除了公证书,还有一份两页纸的协议。
我看完第一页,愣住了。
"这是什么?"
"保护条款。"父亲说,"如果婚姻存续期间,配偶或配偶家属提出不合理财产要求,经公证,该公证书自动失效,所有婚前财产依法归你个人所有,离婚时对方无权分割。"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详细列举了"不合理要求"的定义,其中第三条写着:要求转让、赠予公证范围外的其他个人财产。
工作室就在公证范围外。
"您早就算到这一步了?"我看着父亲。
他没回答,只是说:"明天去找律师,把这几天的证据整理一下,该录音录音,该截图截图。"
"晓薇知道这个条款吗?"
"她签字的时候没仔细看,只看了第一页。"父亲说,"公证员当时问她要不要详细看一下条款,她说相信你。"
我苦笑了一下:"相信我。"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老宅的客房睡了一觉。半夜醒来,看见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晓薇打的,还有几条消息:
"你去哪儿了?"
"有话我们好好说行吗?"
"我爸妈他们也是太着急了,你别生气。"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你是不是去你爸那儿了?"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是父亲的老朋友,姓王,五十多岁,听我说完情况,推了推眼镜:"如果对方在婚礼当天就提出这种要求,说明是预谋,这对你很有利。"
"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能证明对方及其家属提出不合理要求的证据。"王律师说,"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证人证言,越详细越好。"
我想起岳父岳母来家里那天,晓薇在厨房做饭,客厅的谈话她肯定都听见了。
"如果对方不承认呢?"我问。
"那就法庭见。"王律师说,"不过根据你的描述,对方应该还会继续施压,毕竟他们家急需这笔钱。这段时间你注意留证据,别正面冲突。"
我点点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收到晓薇的消息:"晚上能回来吗?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回:"好。"
05
那天晚上我七点到家,晓薇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起来,看见我回来,笑了笑:"洗手吃饭吧。"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晓薇放下筷子:"我爸妈那天说话确实有点重,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嗯。"我继续吃。
"但小宇那边的事,确实挺急的。"她看着我,"那些人天天打电话,我爸妈年纪也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
我放下碗:"所以你还是想让我出这笔钱?"
"不是出钱,是先把工作室抵押一下,贷出来应应急。"她说,"等以后我们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行吗?"
"不行。"
"为什么?"她声音大了一点,"就二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一个项目的事吗?"
"晓薇,我可以借给你们二十万,但工作室不能动。"我说。
"借?"她盯着我,"我是你老婆,还要跟你借钱?"
"那你想怎么样?"
"工作室转给小宇,或者抵押,你选一个。"她说得很直接,完全没有之前的温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我从来没认识过。
"如果我说都不行呢?"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三家公司你倒是公证得挺快。"
"那是我爸——"
"你爸让你做你就做?"她打断我,"那我让你帮我家,你怎么就不愿意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站起来,"陈铭,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也站起来:"晓薇,工作室是我这几年的心血,你让我转给晓宇,他连我的行业都不了解,你让我怎么答应?"
"那你就是不答应?"
"不答应。"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情绪很激动。
我没去听,洗完碗,回了书房。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证据。聊天记录截图,通话录音,岳父岳母那天来家里的谈话,我虽然没录音,但记忆很清晰,一条条写下来。
整理到半夜一点多,手机突然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准备得怎么样?"
我回:"在整理证据。"
"快点,别拖。"他说,"对方家里现在那个情况,肯定还会有动作,你做好准备。"
我正要回复,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晓宇发来的:"姐夫,能借我点钱吗?"
我没理他。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就十万,我保证一年之内还你。"
我关掉微信,继续整理文档。
凌晨两点,卧室门开了,晓薇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还在忙?"她问,语气平静了很多。
"嗯。"
"工作室的事,你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她说,"就当帮我,行吗?"
我抬起头看她:"晓薇,你知道工作室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那是我创业的起点,是我这几年所有努力的见证。"我说,"你让我把它交给一个赌博欠债的人,你觉得我会答应?"
"他不是赌博,是被骗了。"晓薇声音也大了,"你能不能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那你呢?"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做了公证的?"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婚礼那天,你在车上说,那三家公司我都公证了。"我盯着她,"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具体细节,你怎么知道我公证了三家?"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正常:"你去公证的时候,我看见文件了。"
"你看得很仔细?"
"陈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公证书的复印件,摊在桌上:"你签字之前,公证员问你要不要详细看条款,你说相信我,还记得吗?"
她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第二页,补充协议第三条。"我指给她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呢?"她抬起头,"你是早就想好要防着我?"
"不是我想防,是你让我不得不防。"我说,"晓薇,结婚一周,你就开始算计我的工作室,你让我怎么信你?"
"算计?"她眼泪突然掉下来,"我弟欠了债,我家里出事了,我求你帮忙,这叫算计?"
"那婚礼当天呢?"我问,"为什么偏偏选在那天开口?"
她不说话了。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陈铭。"她突然说,"你父亲是不是早就查过我家?"
我没否认。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所以我在你们眼里,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做公证?"她说,"你为什么要设那个条款?"
"因为我爸了解人性。"我说,"他知道,当钱成为问题的时候,什么感情都不可靠。"
晓薇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我读不懂。
"好。"她抹了把眼泪,"那这婚,我们还结不结?"
我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陈铭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晓宇的朋友。"那人的声音有点冷,"晓宇欠我们的钱,听说你是他姐夫,这事你管不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们找他本人。"
"找了,他躲起来了。"那人说,"我们查到晓薇结婚了,老公挺有钱,二十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这事跟我无关。"
"怎么无关?"他笑了,"你老婆的弟弟,怎么就无关了?"
"法律上无关。"我说,"他成年了,债务自己承担。"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那我们只能找你老婆了。晓薇在XX小学当老师是吧?明天我们去学校门口等她,当着那些家长的面,好好聊聊。"
他挂了电话。
我看向晓薇,她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他们要去我学校?"她声音都在抖。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下。
她突然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那不是哭,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发抖。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她也是受害者。
但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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