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族老萧德健拿着笔,等他开口。

永琪喉咙里咕噜一声,挤出几个字:“封……念祖……长子。”知画跪在床前哭,萧老夫人点头,族老落笔。

门边传来一声笑。

小燕子手里攥着钥匙串,站在那儿。

满屋人齐刷刷看她。

知画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拉她出去。

小燕子侧身一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黄得发脆。

她看着永琪,慢慢说:“你真当那是亲生的?”永琪眼一下睁大了,手抠住床沿。

窗外雨打芭蕉,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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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燕子嫁进萧家那年十六岁,永琪十九。

绸缎庄生意好,青溪镇一半的铺面是萧家的。

小燕子娘家不富裕,父亲在镇上开杂货铺,这门亲事算高攀了。

她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萧老夫人刘淑芳不太喜欢她,嫌她没规矩。

永琪倒护着她,说就喜欢她这样,不装。

头三年日子过得顺。

小燕子肚子也争气,进门第二年生了个闺女,取名念恩。

萧老夫人嘴上没说什么,脸色不好看。

满月酒那天,她抱着孩子端详半天,说了一句,像她娘。

小燕子没听出话里的意思,永琪听出来了,打圆场说像娘好,有福气。

第三年又怀上了,没保住,是个成形的男胎。

小燕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血止住之后,大夫搭了脉,摇头。

她听懂了。

再怀,难。

萧老夫人也听懂了。

那段时间永琪对她更好了,嘘寒问暖的,可小燕子知道,他是心里有愧。

她自己也愧。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后来想通了,想不通又能怎样。

萧老夫人开始提纳妾的事。

饭桌上说,走亲戚时说,连上香回来都要念叨两句。

小燕子不吭声。

永琪也不吭声。

可萧老夫人有的是办法。

她先找了族老萧德健来说,又找了小燕子娘家嫂子来劝。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萧家不能断了香火。

小燕子知道躲不过去了。那天晚上她跟永琪说,纳就纳吧,可有一条,进门的人得归我管。永琪连声答应。

知画进门那天是阴历八月初六,天还热着。

她比小燕子小两岁,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白净,眉眼弯弯的,见人就笑。

嫁妆不多,一个樟木箱子,两床被子,几件衣裳。

萧老夫人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姑娘,知根知底。

小燕子后来才知道,知画家里早就败了,爹死得早,娘改嫁,她跟着舅舅过,舅妈容不下她。

进门头一个月,知画每天早起给小燕子端洗脸水,晚上来问安,端茶倒水的活儿抢着干。

小燕子说不用这样,她低着头说,姐姐容我进门,我心里感激。

话说得诚恳,小燕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过了半年,知画有了。

萧老夫人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让厨房炖补品。

小燕子也跟着高兴,她那时候还没往歪处想。

转年开春,知画生了个闺女,取名念慈。

萧老夫人虽然有点失望,但到底添了人口,没说什么。

小燕子真正觉出不对,是在念慈满月之后。

萧家有个规矩,孩子满月要请稳婆来家吃酒。

那天来的还是当年给念恩接生的孙静芳。

孙静芳五十来岁,嘴碎,爱打听事。

喝了二两酒,话就多了。

她拉着小燕子的手说,太太,你这身子可得好好养,别像我,年轻时候不注意,老了落一身病。

小燕子说,养着呢,没用。

孙静芳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说,二太太这胎生得顺当,比头胎还快。

小燕子没明白她的意思。

孙静芳又补了一句,头胎慢,二胎快,照理说这第二个该更快才对。

小燕子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孙静芳这才说,念慈生的时候,知画从发作到落地,整整两天两夜。

小燕子说,那不是头胎吗,头胎都慢。

孙静芳摇摇头,啧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小燕子当时没多想,后来琢磨过味来,孙静芳话里有话,可她想不明白是什么。

真正让她起疑心,是郭向东。

郭向东是萧家绸缎庄的账房,四十来岁,瘦高个,下巴刮得青白,一年四季穿灰布长衫。

他管着铺面的账,每天下午来内院跟永琪对账。

小燕子起初没注意他,后来发现他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账本没翻两页,永琪被伙计叫走了,他还在那儿坐着喝茶。

有一回小燕子去前院找永琪,路过账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她没想偷听,可门虚掩着,声音钻出来。

是知画。

知画说,那批料子你别压着,赶紧走账。

郭向东说,急什么,东家还没点头。

知画说,东家那边我去说。

小燕子当时觉得有点怪,账目上的事,知画插什么嘴。

她没声张。

她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数。

她开始留意。

知画每个月有那么几天,午后要出门,说是去庙里上香。

萧家后门通着巷子,巷子拐两个弯就是郭向东住的那条街。

小燕子让黄玉洁跟过两回。

黄玉洁是萧家老佣人,在小燕子没进门时就在了,跟小燕子贴心。

黄玉洁回来说,二太太确实进了庙,可进庙之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郭先生从那头过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二太太给了他一个包袱。

小燕子问,什么包袱。

黄玉洁说,看着像布料。

小燕子没再问。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事情有多大,只觉得知画手脚不干净。

她跟永琪提了一嘴,说账房那边你多看着点。

永琪说她疑心重,郭向东在萧家干了八年,老实人。

这事就不了了之。小燕子心里不踏实,可也没抓着真凭实据。

又过了一年多,知画又有了。

这回萧老夫人天天烧香,念叨着要个孙子。

小燕子也盼着知画生个儿子,她自己的肚子指望不上了,萧家有个男丁,家业有人接,她也少受些气。

她那时候想法简单,觉得知画生了儿子,萧老夫人满意了,就不会再折腾。

知画怀孕到第三个月,郭向东忽然跟永琪告假,说老家兄弟办喜事,回去帮半个月忙。

永琪准了。

郭向东走的那天,小燕子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背着个蓝布包袱从后门出去,知画站在二门那儿,隔着天井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扭头就回屋了。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郭向东走了两个月才回来。

回来那天,知画已经生了。

萧老夫人高兴得嘴都合不上,满月酒摆了十桌。

孩子取名念祖,萧老夫人亲自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肉。

小燕子记得清楚,念祖是阴历六月初七生的。

知画说早产,提前了半个多月。

孩子生下来五斤八两,哭声响亮,一点不像早产的孩子。

小燕子没生过儿子,可她生过闺女,知道足月的孩子什么样。

念祖那小手小脚,肉乎乎的,指甲都长全了。

孙静芳又来吃满月酒。

这回她没喝酒,话也少。

小燕子把她拉到一边,问她孩子怎么样。

孙静芳左右看看,说,太太,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燕子说,你讲。

孙静芳说,二太太这胎,生得也太利索了,从破水到落地,不到两个时辰。

我接生这么多年,头胎这么快的,少见。

小燕子问,那孩子呢。孙静芳抿了抿嘴,说,孩子是好孩子,就是,不像不足月的。

小燕子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屋才琢磨。

早产半个多月,孩子五斤八两,指甲长全,生得又快。

这些事凑到一块儿,怎么想怎么不对。

她没跟永琪说。说了也没用,永琪不会信。她得先弄清楚。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从前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

郭向东告假两个月,走的时候知画刚怀孕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孩子刚满月。

掐着日子算,郭向东走的时候,知画应该刚怀上不久。

他走那么久,回来正好赶上孩子落地。

这中间要是有什么,时间也对得上。

她越想越心惊,又不敢往下想。要真是她想的那样,萧家这脸就丢大了。

02

念祖满月之后,小燕子开始留心。她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可这回她知道,没凭没据闹出来,萧老夫人只会说她容不下人。她得等。

黄玉洁替她跑腿。

黄玉洁男人死得早,没儿没女,在萧家干了快二十年,从前院到后院,哪个屋子的灯几点灭她都清楚。

小燕子让她盯着知画那边。

黄玉洁盯了半个月,回话说,二太太每天午后歇一个时辰,歇完了就在屋里做针线,不出门。

小燕子问,郭先生还来对账吗。

黄玉洁说,来,隔天来一回,对完账就走,没多待。

小燕子说,你帮我看着,他进内院之后都去哪。黄玉洁应了。

又过了半个月,黄玉洁来说,郭先生对完账,有时候去二太太院门口站一站,也不进去,就站一会儿,跟守门的丫头说两句话。

小燕子问说什么。

黄玉洁说,问问二太太身子好不好,小少爷夜里闹不闹。

听着是客气话,可一个月问上三四回,也太多了。

小燕子心里有了数,可她动不了。

知画生了儿子,萧老夫人护得紧,永琪又是个耳根软的,她去说郭向东跟知画不清不楚,永琪准说她瞎疑心。

她得想别的法子。

就在这当口,她弟弟梁星驰出事了。

梁星驰比小燕子小五岁,在萧家铺子里做伙计,管库房进出。

小伙子人机灵,就是手松,爱玩两把牌。

起先小打小闹,后来跟镇上几个破落户混到一起,越玩越大。

小燕子劝过两回,梁星驰嘴上说改了,背地里照旧。

那天下午,知画屋里的丫头来请小燕子,说二太太有事商量。

小燕子去了。

知画坐在窗下纳鞋底,见她进来,放下针线,笑着让座。

小燕子坐下,知画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不绕弯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来,推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低头一看,是张借据。梁星驰欠了镇上赌坊三十块大洋,画了押,按了手印。底下还附了一行字,说三个月内还清,逾期送官。

小燕子脑袋嗡的一声。三十块大洋,她手头的私房凑一凑能有十来块,剩下的没处找去。梁星驰一个月工钱两块半,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

知画说,姐姐别急,这钱我替他还了。小燕子看着她,没说话。知画又笑了笑,说,我跟账上说好了,走我的月例。姐姐放心,这事我不告诉旁人。

小燕子说,你图什么。

知画低头纳了一针,说,姐姐这话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星驰也是我弟弟。

小燕子说,他姓梁,不姓苏。

知画抬起头,笑得还是温温的,说,姐姐说笑了,我进了萧家的门,梁家的弟弟自然也是我弟弟。

小燕子把那借据拿起来,折好,揣进袖子里。她说,钱我会还你,借据我拿走。知画说,姐姐别急着还,我不缺这点。小燕子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出了知画的院子,她手心里全是汗。三十块大洋,知画眼都不眨就替她还了。这份人情,她拿什么还。

过了两天,小燕子凑了十五块,去找知画,说先还一半,剩下的年底结清。

知画没收,说姐姐这就见外了。

两个人推让了一回,知画忽然说了句话,小燕子,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小燕子盯着她,问,你指什么。

知画说,我指什么姐姐心里清楚。

萧家这么大,总得有人管。

我管着,姐姐省心,不好吗。

小燕子说,你管你的,我管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知画笑了笑,说,姐姐能这么想就对了。

小燕子从知画屋里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天井,她站在廊下,身上一阵阵发冷。

知画这话说得明白,她知道小燕子看出了什么,她在拿梁星驰堵小燕子的嘴。

小燕子回了屋,把借据锁进箱子,坐了半天没动。

黄玉洁进来添茶,见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小燕子说没事。

黄玉洁没再问,放下茶壶,轻声说了句,太太,有些事急不得。

小燕子点点头。

她知道急不得。

可她心里憋得慌。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念恩掉在水里,她伸手去够,够不着,醒了一头汗。

她坐在床上喘了半天,忽然想起念恩。

念恩那阵子身子不好,三天两头发热。

大夫说孩子底子弱,得好好调养。

小燕子天天守着,可萧老夫人说小孩子不能太娇,该放养。

小燕子拗不过,只能白天看着,晚上让奶妈带。

知画有天忽然说,镇上大夫不行,得去县城请个好大夫,或者干脆送念恩去县城舅舅家住一阵,换个水土。

小燕子当时就回绝了,说孩子不能离娘。

知画没再提,可过了几天萧老夫人亲自来说,说知画讲得有道理,孩子病恹恹的,换个地方养养兴许就好了。

小燕子还是不松口。

萧老夫人脸拉下来了,说你这个当娘的,还能害孩子不成。

小燕子到底没拧过。她那时候还存着一点指望,觉得萧老夫人是真心为孩子好。她把念恩送到县城嫂子那儿,说好住两个月就接回来。

念恩走的那天,小燕子送到大门口,孩子搂着她脖子不撒手,哭得抽抽噎噎。小燕子也掉了几滴泪,说乖,娘过阵子就去接你。

她没想到,这一送,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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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念恩送走半个月,小燕子去县城看了一回。嫂子家挤,念恩跟表姐住一间屋,倒还习惯。小燕子待了两天,回来了。

又过了一个月,她再去,嫂子说孩子让萧家接走了。

小燕子愣了,问谁接的。

嫂子说,萧家来了个伙计,拿着你的信,说接孩子回去住几天。

小燕子说我没写信。

嫂子也急了,翻出那封信来。

小燕子一看,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落款是她的名,可那“悦”字少了一横。

小燕子拿着信回了萧家,直接去找知画。

知画正在屋里给念祖做虎头鞋,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活。

小燕子把信拍在桌上,问,念恩呢。

知画拿起来看了看,说,姐姐这话问得奇,念恩不是在县城吗。

小燕子说,你少跟我装。

这信是你叫人写的。

知画叹了口气,说姐姐冤枉我了,我连县城都没去过,怎么接孩子。

小燕子说,那孩子去哪了。

知画说,姐姐别急,孩子肯定没事,兴许是嫂子记错了。

小燕子又去了县城,嫂子一口咬定是萧家接走的,来的人还给了她两块大洋,说是辛苦费。

小燕子问那人长什么样。

嫂子说,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灰布衫。

小燕子眼前一黑。郭向东。

她回到萧家,直接去找永琪。

永琪正在铺子里盘货,见她脸色煞白,问怎么了。

小燕子把前前后后说了。

永琪皱起眉头,说,你别急,我去问问知画。

小燕子说,问她有什么用,她不会认。

永琪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报官吧。

小燕子说,为什么不能。

永琪说,家丑不可外扬,先查清楚再说。

小燕子看着永琪,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不认识了。她闺女丢了,他还在想家丑。

后来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郭向东一口咬定不知道,说那几天他在铺子里对账,没出过门。

伙计们也说没见他出去。

可小燕子知道,铺子后门通着巷子,他出去一趟再回来,谁看得见。

念恩就这么没了下落。

小燕子病了一场,烧了三天,起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永琪来看她,她背对着不理。

永琪说,你放心,我一定把念恩找回来。

小燕子说,你找,你慢慢找。

永琪站了一会儿,走了。

从那以后,小燕子变了个人。

从前她爱说爱笑,嗓门大,走路带风。

现在她话少了,走路轻了,见人就淡淡地打个招呼。

萧家上下都说大太太想闺女想魔怔了。

只有黄玉洁知道,她没魔怔。

她比谁都清醒。

她开始攒钱。

萧家每月给她的月例,她抠出一半来存着。

黄玉洁帮她在外头放印子钱,一分利,不多,但稳当。

攒了两年多,攒了四十来块。

她拿这钱托人去打听念恩的下落。

打听来打听去,只知道郭向东老家在青溪镇北边的郭家坳,他有个寡嫂住在那里。

小燕子让梁星驰去郭家坳走一趟。

梁星驰这回没推,去了两天,回来说,郭家坳确实有个小闺女,十岁上下,养在郭寡妇家,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

小燕子问,长得什么样。

梁星驰说,瘦,黄头发,眼睛大。

小燕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是念恩。

她给了梁星驰五块钱,让他再去,想办法见着孩子,捎句话。

梁星驰去了,回来说孩子见着了,他塞给她一块糖,孩子吃了,没说话。

小燕子问,你说什么了。

梁星驰说,我说你娘让我来看你。

孩子看了我一眼,眼泪汪汪的,没吭声。

小燕子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她知道郭寡妇看着念恩,就是知画捏着她。她要是闹,念恩在那边日子就不好过。她不能闹。

那几年知画的日子越过越顺。

萧老夫人把中馈交给她管,永琪也放心把铺子上的事分给她听。

念祖三岁开蒙,萧老夫人请了镇上有名的先生来家坐馆。

念慈也跟着念书。

小燕子呢,名义上还是正妻,可手底下能使唤的人越来越少。

黄玉洁被调到厨房帮工,明升暗降,小燕子身边只剩一个粗使丫头。

小燕子不争。

她每天早起给萧老夫人请安,然后回屋做针线,或者去厨房帮把手。

萧老夫人觉得她老实了,逢人就说大太太懂事了。

小燕子听着,笑笑,不接话。

有一回知画当着萧老夫人的面说,姐姐这些年辛苦了,如今念祖也大了,姐姐该享享清福。

小燕子说,享什么福,我闺女还没回来呢。

知画脸上讪了一下,萧老夫人打圆场说,念恩那孩子,回头再找,不急。

小燕子说,娘,我急。

萧老夫人不说话了。

小燕子看得出来,知画心里有鬼。

每次提起念恩,知画就不自在。

有一回小燕子在院子里碰见念祖,孩子手里拿着块糖,小燕子随口问,谁给的。

念祖说,郭伯伯。

小燕子说,哪个郭伯伯。

念祖说,账房的郭伯伯,他常给我买糖。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

郭向东常给念祖买糖,知画知道吗。

她留意了一阵子,发现郭向东对念祖好得过分,逢年过节送东西,平日里见了又抱又亲。

萧家人觉得他是老仆忠心,没人多想。

小燕子心想,你是真疼你儿子。

她那时候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念祖是郭向东的种。可她没证据。光凭早产不对、血型不对,她说不响。她得等。

04

日子一晃就过去七八年。

念恩被扣在郭家坳,小燕子一年见不上一面。

她托梁星驰每年去看两回,捎些衣裳吃食。

念恩从起初的不说话,到后来肯叫一声舅舅,再后来能问一句娘好不好。

小燕子每回听了,心里跟针扎似的。

永琪的生意越做越大,绸缎庄开了分号,镇上的人见了他都叫萧东家。

知画跟着风光,出门有轿子,回娘家有跟班。

小燕子还是老样子,一年添不了两件新衣裳,头上的银簪子还是嫁妆里带的。

永琪身子出毛病,是从去年入秋开始的。

先是咳嗽,当是风寒,吃了两剂药没好。

后来咳出血丝来,镇上大夫看了,摇头,说肺上的病,得养。

永琪这人怕死,一听这话,什么补品贵吃什么,银子花得像流水。

知画伺候得殷勤,天天熬药端汤,夜里守在床边。

萧老夫人说,还是二房靠得住。

小燕子也去看了几回。永琪躺在榻上,脸瘦得脱了相,见她就摆手,说别过了病气。小燕子站一会儿就走。她跟永琪之间,早就没话了。

今年开春,永琪的病沉了,起不了床。

知画把铺子里的事接过来管,账本钥匙一把抓。

小燕子被挤到一边,连给永琪煎药都插不上手。

黄玉洁偷偷跟她说,二太太把库房的料子往外倒腾,说是给东家冲喜,其实都进了郭向东的账。

小燕子说,随她去,她倒腾得再多,也带不进棺材。黄玉洁急了,说太太,你就这么看着。小燕子说,我看着。黄玉洁叹气。

入夏之后,永琪有一回清醒了半日,把小燕子叫到床前。

小燕子以为他要说什么体己话,结果永琪说的是,念恩那孩子,你有信吗。

小燕子说,在郭家坳,郭寡妇看着。

永琪说,你怎么不接回来。

小燕子看着他,说,我接得回来吗。

永琪不说话了,闭着眼喘了半天。

小燕子又说,你要真惦记念恩,就写个字据,把她的名分定下来。

永琪睁开眼,说,什么字据。

小燕子说,你名下私产,留给念恩一份。

永琪说,我还没死呢。

小燕子说,等你死了就晚了。

永琪气得咳嗽起来,小燕子也不管,坐在那儿等他咳完。

永琪咳完了,说,你写,我画押。

小燕子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

永琪看着她,苦笑了一下,说,你早就备好了。

小燕子说,备了两年了。

永琪没再说什么,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按了手印。

小燕子把纸收好,说,这份你自己收着不顶用,得给族老一份。

永琪说,你拿去给德健叔。

小燕子揣着字据去找族老萧德健。

萧德健看了,说,这是永琪的意思。

小燕子说,是。

萧德健说,行,我收着,等分家的时候拿出来。

小燕子说,叔,你可得收好了。

萧德健说,你当我老糊涂了。

小燕子心里踏实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念恩身上。

知画那边也没闲着。

她天天在萧老夫人跟前吹风,说永琪这病怕是好不了,家里得早做打算。

萧老夫人问她什么打算。

知画说,念祖是长子,家业该由他接。

萧老夫人说,念祖才七岁。

知画说,七岁不小了,有族老帮衬着,我先替他管着。

萧老夫人点了头。

小燕子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菜。

黄玉洁跑来说,太太,老太太答应了,让念祖接家业。

小燕子手里的菜没停,说,知道了。

黄玉洁说,你就这反应。

小燕子说,我还能怎么反应,去找老太太吵一架。

黄玉洁说,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小燕子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说,看着吧,还没到揭锅的时候。

黄玉洁不懂她什么意思,可看她脸上不慌,也就不问了。

隔了两天,知画拿着一份文书来找小燕子,说,姐姐,这是放弃继承的字据,你画个押。

小燕子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着大太太自愿放弃萧家产业,全数归长子念祖。

小燕子把文书放在桌上,说,我不画。

知画愣了一下,说,姐姐,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小燕子说,老太太的意思你让老太太来跟我说。

知画说,姐姐别为难我。

小燕子说,我为难你,谁为难我。

知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说,姐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燕子站起来,比知画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说,罚酒我吃了十年了,也不差这一杯。

知画往后退了一步,说,你,你别后悔。

小燕子说,我最后悔的,是当年让你进了这个门。

知画摔门走了。小燕子坐在屋里,手有点抖。她知道这一撕破脸,往后的日子更难。可她也知道,不能再退了。

当天晚上,梁星驰来找她,说知画派人去郭家坳了,要把念恩挪地方。

小燕子腾地站起来,说,挪哪去。

梁星驰说,不知道,我听着信儿就来了。

小燕子说,你赶紧去郭家坳,把念恩接出来,别管郭寡妇拦不拦,接出来先藏你那儿。

梁星驰说,姐,我。

小燕子从箱子里摸出十块大洋塞给他,说,快去。

梁星驰揣着钱跑了。小燕子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心全是汗。她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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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星驰连夜去了郭家坳,第二天晌午还没回来。小燕子坐不住,在屋里转圈。黄玉洁来报,说族老萧德健来了,在前厅跟老太太说话,二太太也在。

小燕子整了整衣裳,往前厅去。进门一看,萧德健坐在上首,萧老夫人陪在一边,知画站在老太太身后。桌上摆着茶,没人动。

萧德健见小燕子进来,说,大太太来得正好,我正说立嗣的事。

小燕子在下首坐下,说,叔你说。

萧德健说,永琪这身子,眼看是不成了。

萧家不能没个主事的。

二太太提了念祖,老太太也点了头,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小燕子说,我的意思,等永琪清醒了再说。

知画插嘴说,东家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等他清醒,家都散了。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说,我跟你说话了吗。

知画脸一红,萧老夫人说,大太太,知画说得在理。

小燕子说,娘,立嗣是大事,永琪还活着呢,你们就急着分家,传出去好听吗。

萧老夫人说,谁急着分家了,这不是商量吗。

小燕子说,商量,跟我商量了吗。

萧老夫人说,这不是叫你来商量吗。

萧德健咳嗽一声,说,都少说两句。

大太太,你说等永琪清醒,可万一他醒不过来了呢。

小燕子说,醒不过来,那就按规矩办。

萧德健说,什么规矩。

小燕子说,长子继承,可长子得是萧家的种。

这话一出口,厅里静了一下。知画的脸白了,萧老夫人没听明白,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小燕子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得验明白了再定。

萧德健捋了捋胡子,说,大太太这话,有根据吗。

小燕子说,叔,我现在不跟你说有没有根据,我就问你一句,立嗣之前,该不该把孩子的来历查清楚。

萧德健沉吟了一下,说,按说,是该查。

知画急了,说,叔,念祖是东家的亲骨肉,这还有假。小燕子说,真假不是你说了算。知画说,那你说谁说了算。小燕子说,验了才知道。

萧老夫人拍了一下桌子,说,胡闹,萧家的孩子,验什么验。

小燕子说,娘,你要是不让验,那就先别立。

萧德健摆摆手,说,这样,立嗣的事先缓一缓,等永琪清醒了,我当面问他。

老太太,你看呢。

萧老夫人沉着脸,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知画站在那儿,嘴唇哆嗦。小燕子站起来,说,叔,那我先回了。萧德健点点头。

小燕子出了前厅,腿有点软。

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黄玉洁跟出来,说,太太,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小燕子说,吓什么,话赶话到那儿了。

黄玉洁说,二太太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你。

小燕子说,她吃不了我。

话虽这么说,小燕子心里也没底。

她手里有药方,有孙静芳的话,可这些都是旁证。

真到台面上,知画咬死了不认,她也难办。

她得让郭向东开口,或者让知画自己露馅。

下午梁星驰回来了,带着念恩。

小燕子在大门口接着,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发枯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

小燕子蹲下来,念恩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不说话。

小燕子说,念恩,我是娘。

念恩嘴瘪了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小燕子把她搂在怀里,也哭了。

哭完了,小燕子把念恩领进屋,让黄玉洁烧水给孩子洗澡。

念恩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碗面,窝在床上睡着了。

小燕子坐在床边看她,看她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眼泪又下来了。

黄玉洁劝她,说孩子回来了就好。

小燕子擦擦眼睛,说,还没完呢。

黄玉洁说,还要怎么着。

小燕子说,念恩回来了,知画那边肯定急了,她急了就会动。

她一动手,我就有办法。

果然,第二天一早,知画屋里的丫头来传话,说二太太请大太太过去坐坐。

知画这回没绕弯子,直接说,你把念恩接回来了。

小燕子说,我闺女,我不能接。

知画说,你接回来,郭家那边怎么办。

小燕子说,什么怎么办。

知画说,郭寡妇收了钱看孩子,你把孩子弄走,钱谁退。

小燕子说,你给的钱,你退。

知画说,行,那我退。

退完了,咱们两清。

小燕子说,两清,你欠我的,清得了吗。

知画说,我欠你什么。

小燕子说,我闺女十年不在我身边,这笔账怎么算。

知画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姐姐,我劝你见好就收。你把念恩接回来了,我不追究。立嗣的事,你也别挡了。咱们各退一步。

小燕子说,我要是不退呢。知画说,那姐姐就别怪我不客气。小燕子说,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知画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姐姐,你手里有什么,我知道。

不就是孙静芳那几句话吗。

孙静芳一个接生婆,她的话谁信。

小燕子说,光她的话,自然没人信。

知画说,那你还闹什么。

小燕子说,我闹不闹,你心里清楚。

知画脸上的笑僵了。小燕子站起来,说,我话放这儿,立嗣的事,我不点头,谁也别想办成。说完就走了。

回到屋里,小燕子从箱子底下翻出那张药方。

那是郭向东给知画开的保胎药,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几味药,几钱几两,落款是郭向东的笔迹。

这方子是黄玉洁从药铺里抄来的,知画当年抓药,药铺留了底。

小燕子把方子折好,贴身收着。

她知道,光有药方还不够。她得让郭向东自己承认。

06

永琪是三天后清醒的。那天早上,他忽然坐起来要喝粥,萧老夫人喜得念佛。知画赶紧让人去请族老,说东家清醒了,赶紧把立嗣的事定了。

萧德健来了,永琪靠在床头,说话虽然慢,但条理清楚。

他先问了铺子里的账,又问了念祖的功课,最后才说到正事。

知画在旁边抹眼泪,说,东家,你就安心养病,家里的事我替你担着。

永琪说,你担着,名不正言不顺。

知画说,那你给个名分。

永琪想了想,说,念祖是长子,我走了之后,家业由他接。

萧德健说,你可想好了。

永琪说,想好了。

萧德健从袖子里摸出纸笔,说,那你说,我记。

小燕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钥匙串,听着永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知画跪在床前哭,萧老夫人抹眼泪,族老落笔。

一屋子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

永琪说完了,萧德健把纸拿给他画押。永琪手抖着画了押,萧德健说,行了,这就定了。知画哭着说,谢谢叔。萧老夫人说,祖宗保佑。

小燕子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屋里静,人人都听见了。

知画猛地回头,看见是她,脸色变了。

萧老夫人说,大太太,你笑什么。

小燕子走进来,说,我笑你们急什么。

永琪还没咽气呢,就急着分家产。

永琪在枕头上转过脸来,说,你这话说的,我不也是为了家里安生。

小燕子说,安生,你问问你那个好二房,她让你安生了吗。

知画站起来,说,姐姐,东家病着,你少说两句。

小燕子说,我憋了十年了,今天就要说。

她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药方,展开,举到永琪眼前。

永琪眯着眼看,说,这是什么。

小燕子说,这是郭向东给知画开的保胎药,你问问她,她怀的是谁的种。

满屋人愣住了。

知画冲过来要抢药方,小燕子侧身一让,知画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萧老夫人说,大太太,你疯了。

小燕子说,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永琪抓着床沿,说,你什么意思。小燕子说,我的意思,念祖不是你的儿子。他是郭向东的。

这话像炸雷。知画尖着嗓子喊,你胡说。小燕子说,我胡说,你敢让念祖跟郭向东滴血验亲吗。知画说,你,你血口喷人。小燕子说,那你让验啊。

永琪脸涨得通红,咳嗽起来。

萧德健赶紧扶住他,说,永琪,你别急。

永琪指着知画,说,你,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知画跪下来,哭得满脸是泪,说,东家,你别听她挑拨,念祖是你的,是你的亲儿子。

小燕子说,郭向东呢,把郭向东叫来。

黄玉洁早得了话,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把郭向东带进来了。

郭向东站在门口,脸色灰白,腿直打颤。

永琪看着他,说,向东,你说,念祖是谁的。

郭向东扑通跪下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知画回头瞪他,那眼神像刀子。郭向东哆嗦了半天,说,东家,我,我对不住你。

这一句,什么都明白了。

永琪猛地坐起来,指着知画,说,你,你。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萧老夫人吓得直叫,萧德健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屋里乱成一团。

知画还跪在那儿,咬着牙说,就算念祖不是东家的,可他是萧家养大的,姓萧,叫萧念祖。

小燕子说,他姓萧,可他骨子里流的是郭家的血。

萧家绸缎庄传到郭家手里,你对得起萧家祖宗吗。

知画不说话了。

萧德健沉着脸,说,都别吵了,等大夫来了再说。

又对小燕子说,大太太,你有凭据吗。

小燕子说,药方是郭向东亲笔写的,药铺里还有底子。

当年的稳婆孙静芳也能作证,知画买通她改了孩子的生辰。

萧德健说,那好,把孙静芳找来,把药铺底子也调出来。

知画,你先回屋去,不许出门。

知画站起来,看了小燕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她转身出去了。

郭向东被两个家丁看着,蹲在廊下。

小燕子走到永琪床前。

永琪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眼睛闭着。

小燕子说,你听清楚了。

永琪睁开眼,看着她,说,你早就知道。

小燕子说,我早就知道,可我没人可说。

永琪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燕子笑了一下,说,我告诉过你,你说我疑心重。

永琪不说话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小燕子从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廊下,深深吐了一口气。黄玉洁过来,说,太太,念恩醒了,找你呢。小燕子说,走,回去看看闺女。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永琪的屋子。灯还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她心想,这十年的账,今晚才算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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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萧德健把人都叫到前厅。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难看得像刷了层浆糊。

知画站在下首,头发散着,没梳,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郭向东蹲在墙角,两个家丁守着。

小燕子坐在另一边,黄玉洁站在她身后。

萧德健说,昨晚我想了一夜,这家丑不能外扬。

可既然闹开了,就得查清楚。

念祖的事,我请了镇上刘大夫来,滴血验亲。

萧老夫人说,验什么验,还不够丢人。

萧德健说,老太太,不验,二太太不认,大太太不服,这事没完。

知画抬起头,说,验就验。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知画脸上没有慌,反而有点镇定。小燕子心里一紧,她知道知画要耍花样。

刘大夫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提着一个药箱。

他按规矩取了永琪的血,又取了念祖的血,滴在碗里。

一屋子人围着看。

两滴血落在水里,晃晃悠悠,慢慢融到了一块。

知画一下子精神了,说,看见没有,是亲生的。萧老夫人也松了口气,说,我说吧,念祖就是萧家的孩子。大太太,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燕子坐在那儿没动。

萧德健皱着眉,说,大太太,血融了,你看。

小燕子说,叔,血能作假。

萧德健说,什么意思。

小燕子说,碗里的水,事先滴了明矾,什么血都能融。

满屋人愣了。

刘大夫脸白了,说,大太太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燕子说,我没乱说,你把碗里的水倒出来,当着我面重新烧一锅开水,再验一回。

刘大夫手抖了,说,这,这不合规矩。

小燕子说,什么规矩,验血的规矩是不做手脚。

萧德健明白过来了,一拍桌子,说,刘大夫,你说实话。

刘大夫扑通跪下了,说,族老饶命,是二太太,二太太昨晚上找了我,给了我五块大洋,让我在水里做手脚。

知画身子晃了晃,扶着椅子才没倒。

萧老夫人指着她,说,你,你。

知画咬着嘴唇,说,就算验血做了手脚,也不能证明念祖不是东家的。

小燕子说,那就把孙静芳请来。

孙静芳早被萧德健派人叫来了,就在门外。

她进来的时候缩着脖子,见这阵势,腿就软了。

萧德健说,孙静芳,你说,当年念祖出生,到底怎么回事。

孙静芳看看知画,又看看小燕子,扑通跪下,说,我说,我全说。

她交代了。

念祖是足月生的,知画买通她把孩子的生辰往前挪了半个月,写成早产。

那半个月,正好是郭向东回老家的时候。

知画还给郭向东塞了钱,让他回老家避风头。

萧德健说,药方呢。

小燕子把药方递上去。

萧德健看了,又递给刘大夫。

刘大夫看了,说,这方子是保胎的,看笔迹,跟铺子里的账本像是一个人写的。

郭向东在墙角抖成一团。

萧德健说,郭向东,你说。

郭向东磕磕巴巴,说,我,我跟二太太,是,是早年的事。

她进了萧家门,我本来想断,可,可没断干净。

念祖,念祖是我的。

萧老夫人捂着胸口,说,作孽啊。

萧德健说,老太太,你先别急,事还没完。

又问知画,二太太,你认不认。

知画站在那儿,嘴唇咬出血来,半天,说,我认。

这一个字出来,厅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永琪被人扶着从后堂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头听着。

他走到知画面前,抬手想打,手举到半空,落不下去,最后捶在自己胸口,说,我哪点对不住你。

知画低着头,不说话。

小燕子说,永琪,你坐下,还有一件事。永琪看着她。小燕子说,十年前,念恩被送到郭家坳,是知画的主意,郭向东动的手。这事,你问郭向东。

郭向东已经瘫在地上了,说,是,是二太太让我去的,说把孩子接走,送到我嫂子那儿,不让她回来。永琪说,你,你们。又是一阵猛咳。

小燕子说,还有。知画拿星驰的赌债堵我的嘴,逼我签放弃继承的字据,这些账,今天一块算。

知画忽然抬起头,说,梁晓悦,你别得意。

你手里有什么,不就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萧家的产业,你一分也拿不走。

小燕子说,我稀罕你的产业。

知画说,你不稀罕,你闹什么。

小燕子说,我闹的是这口气。

萧德健说,都别吵了。

今天这事,我做主。

知画,你收拾东西,明天就搬出去。

念祖,你带走。

念慈是萧家的骨肉,留下。

郭向东,你滚出青溪镇,别再让我看见你。

知画说,叔,念祖是萧家的长孙。萧德健说,他姓郭。知画说,他姓萧,上了族谱的。萧德健说,族谱能改。

知画不说话了,瘫坐在地上。

永琪忽然说,等一下。

众人都看他。

永琪喘着气,说,我还有话说。

他指着小燕子,说,十年前,她逼我写过一份字据,我名下私产,留给念恩。

那份字据,在德健叔手里。

萧德健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说,是有这么一份。

永琪说,拿出来,当众念了。

萧德健展开纸,念了一遍,大意是永琪名下田产二十亩,镇上一间铺面,归女儿念恩所有,旁人不得干涉。

知画眼睛瞪圆了,说,东家,你疯了。永琪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欠她们娘俩的,这辈子还不上,这点东西,算个交代。

小燕子没说话,看着永琪。永琪也看着她,说,够不够。小燕子说,够不够的,也就这样了。